六年后,香山南麓的香道上,远远行来一长一少两个女子。年长些的约莫四十余岁,身着窄襟旗装,头发一丝不苟的在脑后梳成燕尾形,插着一根扁髻,一望便知是满族妇人。可她身边的女孩儿约莫八九岁,身着白衫黑裙,一张小脸圆圆的,却衬得两只银丸一样的眼眸愈发灵动。此时两人在一块高大的彩画牌坊前停住了脚步,那女子凝神去看牌匾上浓墨书着“钟灵毓秀”四字,旁边的女孩儿懂事地问道,“安布,您累了吗?我扶您在边上歇歇脚吧。”那年长的妇人正是静芳,她很快从牌匾上挪开了眼,宠溺地看向了旁边的女孩,抚了抚她的肩头,“好孩子,不用歇了。今儿早些上去,你们娘俩也可以多说会儿话。”那女孩想到很快要见着母亲了,脸上露出一丝兴奋的神情,静芳哪能不看在眼里的,于是便携了她又往山上走去。
终于走到了半山腰,隐约能听到前头传来孩子的喧闹声,再往上走二里,便快要到了。静芳也有些激动起来,毕竟小半年没见了,她愈发加快了步伐,可到底体力有些不支,忽然停下脚步,重重地咳嗽起来。那女孩赶忙拿出水来喂她,连声唤道,“安布,安布,咱们歇歇吧。”静芳咳了一阵,勉力站直了身子,瞧着女孩的目中含了泪光,知道她是担心自己,心中一暖,摇头道,“婉儿别怕,安布没事的。”
婉儿简直要哭了出来,只是忍着不敢哭罢了,她自小和安布相依为命,母亲虽也能见的,可毕竟一年只见一回,印象早已模糊了,在她心中,哪有安布来得亲近。此时见她这样难受,婉儿心如刀绞,恨不得以身替她。静芳倚着她歇了歇,轻声道,“这次你见着了你娘,就不跟安布回去了。”婉儿愕住,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瞬时布满了雾气,“安布不要婉儿了吗?”
明明是春日明媚,再畅快不过的天气。可静芳却觉得胸口闷闷的,好像塞了棉花一样,她又喘了几口气,摇头道,“安布怎么会不要婉儿呢?但安布这次回去要治病,要住到医院里去,没法照料你了。你乖乖的就待在妈妈身边,等安布回来了,再来接你。”豆大的泪珠从婉儿眼里掉下来,明明说好了是来看妈妈的,怎么又变了,早知道这样,她就不出来了。于是她执拗的挽住了静芳的手,“不要,安布住到医院里,婉儿也去照顾你。”静芳轻轻叹气,心知这孩子是一片孝心的。但她知道自己的身体,这些时日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要不早早把婉儿交给她妈妈,就真耽搁了孩子。于是她拍了拍婉儿的手,含糊道,“等会儿再说吧。”
婉儿存了心事,再没有刚才的兴头,每一步都走得磨磨蹭蹭的,好似随时都要掉头回去。静芳哪能不明白她的心思,她仰头望了望前头若隐若现的碧瓦灰墙,心里也不是没埋怨过颐清的。当初她不管不顾,丢下孩子就走了,静芳只当她是下定决心要舍离红尘。
谁承想她竟存了这样的志向,短短十年间,便在这山野之中建了一所慈幼院来。这六七年间天灾常有、战乱不绝,也多亏了有这样一间慈幼院,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孤幼。她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孩子,可怜她是有母亲的,可她的母亲却为了救别人的孩子而抛下了她。静芳想到此处,轻声道,“你不要怪你妈妈,她是顶伟大的,若没有她的奔波,不知多人孩童成了冻殍。”婉儿声若蚊呐的“嗯”了一声,盯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
终于走到门口了,瞧着石制的圆门上镌着“双清”二字,便是到了。门房迎了静芳进去,先叫她喝杯茶。瞧着婉儿东张西望,心知小孩子是耐不住的,静芳微笑道,“你到后头去,不用拘在这里。”
婉儿闻言便乖巧地出去了,圆门里还有一重方门,交叠在一起像万花筒似的,好像一个圈里生出了几个棱来。她睁大眼睛,往门里张望,里头有孩子清脆的读书声,混杂着幼童的啼哭,热闹极了。在一群人的簇拥里,她瞧见了一个瘦高的女子身影,就算在人群中,她的身影也是那样挺拔、别致,像一颗不弯折的松,始终都是最受人瞩目的。婉儿顿时心神激动起来,就算一年只见一次,她也认得出这是她的妈妈。
她举起手来,飞快地冲她挥挥手,妈妈果然瞧见了她,微笑着冲她点头示意,却没有马上过来。婉儿又有点失落了,这虽然是她的妈妈,却不是她一个人的妈妈,这慈幼院里一百来个孩子,都叫她妈妈。果然,有几个还拖着长鼻涕的孩子围了过去,抱着她的腿,奶声奶气的叫“妈妈”。婉儿瞧见她含笑都应了,心里愈发不痛快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随手去扯旁边的垂丝海棠。
“嘿,你再折下去,这花就死了。”忽然有个孩子的声气说道。
婉儿回过身去,却见是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儿正瞧着自己,一只手却还牵在旁边的一位贵妇人手里。那贵妇人瞧上去和静芳差不多年纪,可衣着却很华贵,便连这男孩儿也穿着羊皮鞋,头发梳的锃亮,就像画报上走下来的一般。
婉儿从来都是不做坏事的,有些脸红,忙丢了花枝,向那贵妇人行了个礼,“太太好。”
那贵妇人带着些探究的瞧了瞧她,“你是?”婉儿脸愈发红了,指了指里头的人影,慌张道,“我来找我妈妈。”那贵妇人往里头看了一眼,目光一闪,又转了过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婉儿。”婉儿心里打鼓一样,强作镇定道。
贵妇人点点头,“宝儿,你同婉儿玩会儿,妈妈去找嬢嬢说几句话。”原来这男孩儿叫宝儿,婉儿心里偷笑了一下,没留意露在了脸上。宝儿板起了脸,侧着头看她,“有什么好笑的,不是珍珠宝贝的宝,是万几宸翰之宝。”婉儿赶紧收敛了笑意,点点头,“是,是,珍珠宝贝儿。”
宝儿可真有点生气,盯了她几眼,忽然问道,“你读书了没有?”婉儿点头道,“读了。”宝儿比她略高些,低着头审视着她,学着大人的样子问道,“你读了什么?说来听听。”
“我跟着安布读了四书集注,每天还要写大小字。”
“安布是什么?”宝儿皱起眉头来。
“就是姨母,满语叫作安布。”
“你是满人?”
“不……我不是。”婉儿一滞,忽然发现全被这男孩牵着发问,她便也要夺回主动权,“你呢,你读了什么书?”
“我在崇德小学读书呢,”宝儿骄傲的扬起头来,“我们学英文文法,也学算数,还有国文。”
这些婉儿都没听过,不由愣住了,“这都是什么。”宝儿不耐烦同她解释,眼睛盯着她又问道,“抓子儿你玩过没有?还有冬天抽冰溜子,滑冰车。”
婉儿又摇起了头,这些她听都没听过。宝儿彻底对她失去了兴致,说道,“你怎么什么都不懂,真是个乡下人。”婉儿的脸又涨红了,可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她。她不服气道,“谁说我不懂,我们县城里也有水潭能结冰,我瞧过别人抽冰溜子、滑冰车,我只是自个儿没玩过。”
宝儿嗤笑了一声,“什么县里,什么水潭,果真是个乡下人,我不同你玩的。”婉儿怔怔地瞧着她,这宝儿从头到脚都是富贵气,身上穿着小西装,马甲背心一件套一件,瞧起来挺括极了,确实和她身边的男孩不大一样。宝儿被宠惯了的,平日都是别人群星捧月地对他,等了一会儿见婉儿不过来,又回头问道,“你怎么不说话?”婉儿有些丧气,本不想理他的,还是答道,“不是你说不同我玩吗?”宝儿没遇着过她这么老实的,促狭的眨眨眼,笑道,“罢了,我又允你同我玩了。”婉儿兴致不高,探头仍往院内看,只见妈妈正和那贵妇人在说话,“我还要等我妈妈呢。”宝儿不耐烦道,“大人们说话,一时半会儿能说的完?你捡个你会玩的,咱们先玩会儿。”
婉儿瞧了她一眼,“你想玩什么?”宝儿打量她文文静静的,便使坏道,“咱们玩爬树,看谁爬得高,下不来的不许哭。”婉儿面上装作镇定,用力点点头。
城里的娇少爷哪里比得过乡下的野娃娃,这下宝儿自己吃了亏,眼瞧着婉儿三下五除二就蹿到树顶上去了,可他刚爬到树腰,裁剪合适的裤子撕拉一声便裂了,这会儿捂着臀,想哭又不敢哭,鼻子眉毛皱到一处了,偏偏婉儿这样的老实人也有使坏的时候,石破天惊的喊了声,“呀,宝儿,你露腚了。”
许多年后吴碧贞做了婆婆了,还要笑话儿子的,“你小时候就斗不过婉儿,难怪一辈子都被媳妇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