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绍文出了门,叫冷风一吹,脑子顿时清醒起来。今儿听了五福晋的话,心知五贝勒只怕是见着颐清了,这几个月他仍在方慰亭身边办差,虽然不能常去后院,但也打听过几次三奶奶的状况,却次次都没见着人,本就心里存着点疑虑,如今听了颐清的下落,哪有不上心的道理。但他为人仔细,心知去找五贝勒帮忙必是乱上加乱,不如直接去找顺承郡王讷勒赫帮忙。
讷勒赫是个爽快人,虽然提起自家福晋有些犯怵,但他曾欠了宋绍文一个人情,如何敢不应承,便上车引路。两人直奔昌平而去,不过半日便到了庄子前,讷勒赫有些胆怯,便道,“好兄弟,有话你进去说就是。”绍文心想,这如何好上去就问人家女眷,便推着他往前,“既是福晋在家,怎能由我来叫门。”讷勒赫奓着胆子上去敲了门,不多时门便开了,卢嫂探头出来瞧了瞧,倒是十分诧异,“姑爷,您怎么来了?”紧接着院子里便传来一个妇人的吼声,“快关上门,不许让他进来。”讷勒赫畏妻如虎,在外头就吓得一哆嗦。
身后的绍文推了他一把,讷勒赫一个踉跄进了院子,正瞧见自家福晋在院子里叉腰站着,顿时就矮了三分,陪笑唤道,“小芳儿。”静芳哪会给他好脸色瞧,凤目圆睁、粉面含怒道,“你来做什么。”纳勒赫吞吞吐吐,半天也没说出个明堂,绍文赶忙出来解围,他一拱手赔罪道,“听闻家里有位亲眷寄住在此,怕消息得的不确切,便请讷兄同来看看。”静芳狐疑地瞧着他,“你是什么人。”
讷勒赫忙道,“这是副总统府上宋大少。”静芳瞧他年纪颇轻,相貌英俊,举止谦逊,不由生了几分好感,倒不似对讷勒赫那样厉声,只上下打量了他半晌,说道,“你且等在这儿,我去问问颐清愿不愿意见你。”
绍文听到颐清二字,心知不会错了,忙将袖中的一个帕子抽出递给静芳,说道,“还烦嫂夫人通传一声。”静芳见那绣帕上绣着梅花,果是颐清平素常用之物,心里也信了七八分,接了帕子便进了屋。不多时,却见颐清随在她身后姗姗而出,绍文日思夜想,如今见到人如何能不激动,几步便到颐清面前,焦急道,“你怎么在这里,这一向可好?”
颐清垂下了头,面露愧色,低声道,“宋大少,我……”
讷勒赫见这妇人是有了身孕,又看两人情状亲密,他存心促成好事,忙拉了静芳到后院去,静芳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没好气道,“你拉我做什么。”讷勒赫哭笑不得,“我的好福晋,平日多伶俐的人,今儿这么没眼力见?您乌眼鸡似的瞪着他俩,叫人家怎么说话啊。”静芳转过了弯来,也猜测颐清腹中的孩子八成就是宋绍文的,她心里乐见两人和好,可嘴上却不肯饶,“这负心薄幸的汉子,面上体面,谁知道私下什么德行,和他有什么好说的。”
“四九城里上哪找这样好的人家,”讷勒赫一哂道,“年纪轻轻,又未婚配,如今虽然先有了孩子不大体面,但也不是什么大事。”静芳一听说宋绍文还未婚配,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只是惯和丈夫唱反调,仍白了他一眼道,“先有孩子怎么不体面了?也好过生也生不出的。”这正戳到讷勒赫的痛处,他脸一白,讪笑着不敢说话。
外头绍文对颐清轻声道,“你既然遇到了难处,怎么不同我说?我找了你几个月了,方家瞒得紧,只说你回娘家去了。我也让人往你哥哥那儿打听过消息,也没你的音讯。”颐清垂泪道,“这实在不是体面的事,太太原准备要处置了我,还是一位好心的师太相救,将我送到了此处。”绍文面露怒色,“方家就算权势熏天,也不能做这样枉害人命的事。”颐清掩面哭道,“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是我自己不知廉耻,丢了方家的脸面……”
绍文瞧她哭得可怜,心生怜惜,抚着她的肩,柔声道,“别的话都不用说了,你既然有了难处,我没有袖手不管的道理。”颐清垂泪道,“这实在不是体面的事,我怎能对您说。”宋绍文缄默了片刻,轻轻拉住了她一只手,“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静芳和讷勒赫从后面出来,眼见两人拉着的手忙松开,心里更确信了几分。纳勒赫是个惯没皮没脸的,笑道,“你瞧,这不就和好了。”静芳却望向颐清,温言道,“你只要愿意,就在这儿住着,天王老子也不用管。”绍文忙道,“不可,如今我母亲和大姊都知道此事,只怕这里住不长久。”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静芳对他怒目而视,“如果有血性些,风风光光把我这妹子娶回家去,两人关起门来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事,要是打算一辈子躲躲藏藏的,我断不会把妹子交给你。”颐清听说宋家人都知道此事,心里就先慌了,又见静芳误会绍文,忙道,“不关大少的事,是我自己,是我做错……”她话还没说完,绍文便拉着她的手,斩钉截铁道,“既然到了这一步,我断没有站干岸的道理,福晋放心,我定会对她从一而终。”这词从男人口里说出来,倒是破天荒的第一遭,讷勒赫噗嗤笑出声来,静芳忍了笑,面色也宽和了三分,又问颐清,“妹子,你怎么说?”
颐清瞧瞧静芳,又瞧瞧绍文,想解释几句,可绍文却向她投去了一个警示的目光,她心知自己的身份说不得,只得含糊道,“我都听他的。”讷勒赫忙道,“好福晋,就是审犯人,也没您这么认真的。小两口都愿意一起过了,您还拦着岂不惹人烦,快让他俩收拾收拾回去吧。”
“要把人接走可以,”静芳与颐清朝夕相处,早把她当亲妹子一样,何尝不乐意她有个好归宿,眼见都这么说便也松了口,转头却对宋绍文道,“还有件事我不放心,你得给我这妹子有个交代,必须是明媒正娶,回去做正房太太的。”
颐清尴尬不已,忙道,“额云,这些话以后再说。”静芳不满地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年纪轻轻便是糊涂爱吃亏,今儿也不早了,我看你俩也不必着急就走,今儿在我这庄子上把喜事办了,明天我风风光光送你们小两口出门。”此言一出,众人都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静芳竟会出了这么个主意,讷勒赫喃喃道,“您可真虎啊,这成什么话,这么匆忙就办事?人家家里人还不知道呢。”
“就是怕他们节外生枝,”静芳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主意好,洋洋得意道,“孩子都有了,三媒六聘也不必了,就这么定下来,我给你们置办。”
再说宋太太怕小女儿在方家受委屈,又挂心着大儿子的事,身边唯有一个已经出了嫁的长女可以商量分忧,五福晋瞧母亲憔悴不少,便让人回去送了信,只说今夜住在娘家了。母女俩正说着话,忽然见厅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却是绍芳回来了,她把手包往地上一扔,板着一张俏脸便往楼上跑,高跟鞋跺着木质的楼板噔噔作响。宋太太被她惊得一颤,“好好地,这又是怎么了?”
五福晋不愿母亲担忧,忙道,“我去楼上看看。”等到了房里,果然见绍芳低着头在流眼泪。五福晋叹气道,“这又是怎么了?不是说六少回来了么。”绍芳抽抽噎噎地哭道,“我盼了这么久,好不容易他回来了,也没有半句体贴的话。他进了太太房里,却板着脸让我回来。”五福晋无奈道,“他让你回来,你就回来了?这么多天你在太太身边鞍前马后的伺候,也不瞧瞧这辛苦情?”
绍芳泪如泉涌,“我还能怎么说,太太让大嫂子同我说的,这阵子辛苦我了,让我先回家歇着。”这话听着客气,但必是有什么话他们母子要说,却不能让她听的,五福晋心中了然,皱眉道,“你到底还是嫩了些,这会儿正是关键的时候,你怎么能回来。”
“人家都发话了,我哪还有脸待在那里。”
“你这样薄的脸皮,以后定有亏吃。”五福晋刚说了句,却见妹妹哭的妆都花了,也不忍心再责备她,叹气道,“要不然还是按姆妈的话,我们这样的人家,也犯不上上杆子去求他们,一拍两散得了。”
“我便是不甘心。”绍芳气道,“凭什么,我伺候了几个月了,他们一点情也不领。”
“这世上的事,哪有桩桩件件都称心如意的?”五福晋摇头道,“你和绍文真是一样的拧,个个都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绍芳却不知绍文出了什么事,睁大眼睛问道,“哥哥怎么了?”五福晋便对她讲了经过,绍芳倒顾不得自己伤心了,坐直了身子问道,“这么说,哥哥已经有了意中人,还怀了身孕?”她心里到底有一点点疑心,却不敢说出口。
五福晋不知其中蹊跷,说道,“人就在顺承郡王家的庄子上,还大着肚子呢,哪还能有假。”绍芳问道,“那女子什么来历?”五福晋直摇头,“他不肯说,我们哪里问得出来,我说去庄子上瞧瞧,娘又不肯。”
绍芳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心里转了几个念头,忽得站起身,“我出去一趟。”转身便往外跑,五福晋追到楼下,却只见宋太太扶着门尤在喊,“这又是要上哪去?”绍芳哪里肯应,宋太太气得直叹气,“一个两个,都是这样的脾气,也不知道像谁。”
“那还不是随了爹娘,”五福晋扶了母亲坐下,“弟弟妹妹都有自己的福气,姆妈放宽心吧。”五福晋口里说的自然,但到底不放心,悄悄让人传了话回去,叫五贝勒赶紧去讷勒赫的庄子上看看去,可别闹出什么事来。
方家的几个姨太太站在福禄居外头的抱厦里,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聊闲天。
“我瞧着六少自打晌午进去了,都快天黑了还没出来,”六姨太边说边吐瓜子皮,“还真是母子情深呐。”五姨太却道,“六少是太太身边长大的,情分自然不一样。”她说着一偏头,问一旁的三姨太道,“倒是你,平日里从来不离太太身边的,怎么今儿没叫你进去伺候?”九姨太笑吟吟道,“太太最近身子不好,性子难免古怪些,我看这阵子倒是大奶奶伺候的多些。”
三姨太有些脸红,自打办砸了金仙庵的事,大太太就对她冷淡许多,也不让她贴身服侍了,她心里转着念头,便不肯与她们凑在一处,“我去太太屋里看看。”
她转身往院子里刚走几步,一摸身上的帕子不在,想想该是掉在刚才说话的地方了,便折回去寻找,刚走到拐角处,忽听九姨太的声气道,“听说三少人找着了,四少这一向在外面,可听到什么消息?”三姨太心头一惊,只怕是自己听错了,只听五姨太也惊诧地问道,“三少找着了?这是怎么说的?不是说六年前人就没了吗?”
“适才三姐姐在,有些话便不好当着她说,”九姨太道,“我也是听老爷提了几句,原来几年前弄错了,在外头遇难的不是三少,是二少。那会儿隔得远,消息传得不准,只说遇难的是方家少爷,以讹传讹便穿成了三少。要不是这次有了三少的消息,还不知道是传错了。”
三姨太顿时面色惊得煞白,想冲过去问个清楚,又听五姨太笑道,“这样大的事,竟能传错了?”九姨太低声道,“那还能有假?”三姨太一个踉跄,只觉腿软,险些瘫坐在地上。她脑海中嗡嗡作响,怎会不是老三?难道真是我的二哥儿?
九姨太又道,“我今儿才听老爷说了这事呢,两个少爷怎么就搞错了呢?也难怪,当时两个人前后脚离了家,那会儿兵荒马乱的,两个人都没了音讯。不过老爷还是不大高兴,到头来,还是没了一个。”六姨太素来不喜欢三姨太,不阴不阳道,“老爷虽不高兴,太太可该高兴咯。这回定要把三少的牌位从小佛堂里请出来,该把二少的牌位送进去了。”
三姨太脸色刹时就白了,不及多想,她便往正房冲去,迎面遇到了大奶奶从里面出来,瞧见她奇怪道,“姨太太这是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可是要去找太太,这会子六弟在里头呢。”三姨太一把握住大奶奶的手,“大少奶奶,你告诉我一句实话,是不是三少找着了?”
大奶奶一惊,随即面露了一点难色,回头看了看左右,小声道,“这事还不能声张,我也是今儿听我们大爷提了一句,似乎当年是弄错了。”
“是怎么弄错了?”三姨太攥紧了大奶奶的手,“二哥儿和他一道出的门,到底是哪个没了?”
“一道出的门?”大奶奶微觉讶异,不由瞥了三姨太一眼,“明明二弟是隔了几天才走的呀。”三姨太自觉失言,但此时她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也不管青红皂白,双目赤红的盯住大奶奶,“他们哥俩,到底死了哪一个?”
也许是被三姨太目光中的凶狠吓到,大奶奶不由自主说了实话,“我也是听得只言半语的,说二弟当年跟着一伙毛子坐船去了俄国,三弟是上船去了日本。其实是二少那艘船遇了险,小报不知情,写作是三弟遇难了。”
三姨太耳中嗡嗡作响,她踉跄几步,“这怎么会?”大奶奶迟疑道,“那船上也有幸免的,六弟去了趟青岛,把知情的人都找到了,才知道了这个确信。阿弥陀佛,家里一直以为二弟是出去云游了,不想那会儿就出了事。这消息还没敢和太太说,还要确认了才好。”
瞧着三姨太的身子便软下去了,大奶奶忙去扶她,却见三姨太用手撑着地,慢慢站起了身,“有劳大奶奶了。”大奶奶忙道,“姨太太摔着哪里没有,要不要叫大夫看看。”三姨太异常沉着,目中闪过一丝奇特的光,“不用了,我去瞧瞧太太去,大奶奶请先回吧。”
大奶奶迟疑道,“小灶台上还煨了太太的药。”三姨太一口应承下来,“伺候太太是我做惯了的事,交给我便是了。”
天光渐昏,小佛堂前头就是太太的屋子,里头跪着刚回来的徵端。隔着雕花木窗,隐约可见**躺着身染沉疴的大太太。三姨太本想推门进去,瞧见这样的情形,倒又不肯贸然了。此时大太太半闭着眼,沉声道,“你还知道回来?”徵端膝行几步,扶着那紫檀云龙纹的床栏板,低声道,“儿子不孝,可这一趟出门,是为了件至关重要之事,正要禀报太太。”
“别拿些混账话哄我,”大太太却不肯听,用手击着床板,“你先说清楚了,你跑到哪里去了?你到底做了什么混账事,躲着不敢回来。”大太太把“混账”二字咬得格外重,她目也不瞬地盯着徵端,目光里好像有钉子,“你同你三嫂是怎么回事?”
徵端倒吸一口冷气,却没想到大太太竟然心如明镜,早知了颐清之事,他还想遮掩,说道,“我与她没什么。”
“好,好,你还敢瞒着我,”大太太咬牙道,“这话是你说的,既然与你毫无瓜葛,那我就告诉你,她有了身孕,做出了丑事,已经被我处置了。以后家里再也没有这个人了……”大太太话音未落,徵端惊得跳了起来,“她有身孕了?她人在哪里?”大太太恨恨地瞧着他,“她做了丑事,还有脸活着吗?”
“太太,你别怪她,是我的错,”徵端心头一紧,慌忙道,“您是吃斋念佛的人,必不至于这样狠心的。她如今究竟在哪里,只求您告诉我。”大太太听他承认下来,心中更失望到极致,她转过头去,不肯理他。徵端心中方寸大乱,只拉着大太太求个不住,“太太,我向你认了吧,我心里只有她这个人。偏偏她是这样的身份,我便是忿不过,我想争一争,明明三哥心里也没她,为什么我不能和她做夫妻?”
“你糊涂,”大太太气的几欲呕血,拍着床栏道,“那是你三嫂,你怎能枉悖人伦。”
“儿子便是失心疯了,”徵端斩钉截铁道,“儿子想明白了,儿子只要她。千错万错,都是儿子一人之错,求太太开恩,让我与她见一面。再说三哥……”他话还没说完,却见大太太恶狠狠啐道,“别提你三哥,你还知道那是你三哥?”
“三哥若是回来,我亲自向三哥赔礼致歉。”徵端这句话脱口而出,大太太忽然愣住,面色可怖之至,啐道,“你还有什么脸面提你三哥?”徵端正要详细讲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忽得门推开了,二人都住了口,只见三姨太端着一个漆金盘进来,压低了声音道,“六少,太太到时候该用药了,还请您稍等片刻。”大太太一脸烦躁,“气也要气死了,还喝什么药?”三姨太柔声劝道,“太太,天大的事,还是您的身子要紧。”徵端想起刚才未说完的话,忙道,“儿子这次去日本,原是为了三哥……”话还没说完,只听三姨太轻声道,“六少,您瞧太太也倦了,再重要的事,也等太太用了药再说。”徵端无奈,又见大太太不肯理睬自己,只得退到了门外。
他站在门口的滴水檐下,神情怔忪地盯着自己的鞋尖,想到太太刚说的颐清有了身孕,一时心里如乱麻一般,忽听有人唤道,“六哥。”徵端回过头去,只见绍芳不知何时来了,目也不瞬地望着自己。徵端不想理她,扭过了头装作没看见。
“六哥,”绍芳声音有些发抖,“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你来做什么?”徵端没好气道,“太太正病着,我哪里走得开,你要去哪里玩,自己去就是了。”忽得,绍芳的手紧紧地攀住了他的胳膊,他有些讶异地低下头,只见绍芳一双眼睁得圆圆的,目中却流露出十分复杂的神情,“六哥,我听到了些消息,想带你去见个人。你别忙着拒绝我,那个人可能正是你要见的。”
夜幕降临,若是平时这时候在京郊一带,早是一片寂静漆黑。可今晚却不同,颐清所住的东厢房被布置成了洞房,门外放置了一个火盆,熊熊的火映红了门框,愈发显得热闹起来。
虽说观礼的喜宾少了些,可绍文依然一脸的喜色。倒是被静芳换了一身大红新装的颐清十分的不安,小声道,“大少,您实在不必为我如此,我们还是对他们说清误会才是。”绍文低声道,“今日之事,从前是我不敢想,如今真是求之不得。”
颐清面上浮红,小声道,“可我已非……”绍文瞧着她的目光却很深情,紧紧的携住了她的手,打断了她的话,“除非是你不愿嫁我,否则我是不会放手的。”静芳瞧见二人的情状,不由道,“小两口再腻歪,也不急这一时,一会儿入了洞房,怕没有一夜的话好说。”一句话说得二人都红了脸,讷勒赫站在一旁道,“你便是性子太急,小两口情热,这么久不见了,说会儿话怎么了。”又看那洞房只皱眉,“太寒酸了,好说歹说也是从皇庄上出门的,怎么就这点陈设。”静芳没好气道,“起开,这是我娘家陪嫁的庄子,什么时候成皇庄了。”讷勒赫嬉皮笑脸,“你的不就是我的,还分那么清作甚么。”
因顾念着吉时,静芳不肯与他拌嘴,将一个装了五谷的珐琅花瓶递给了颐清,说道,“你将这宝瓶捧好了。”颐清不明所以,却不敢问。讷勒赫插口道,“这是咱们旗人的风俗,捧了宝瓶出嫁,一世顺遂如意。”静芳亲手替颐清头上蒙了喜帕,引着往那火盆上跨,口中道,“你有身子了,慢慢走,不要着急。”颐清刚抬了脚,正要跨时,忽然只听一声响,却是庄子的大门被人推开了。
众人都回过头去,却见一男一女进来了,众人不免面露惊愕。讷勒赫迎了过去,只见是熟人,不由眉开眼笑刚唤了声,“六少,您也来观礼了?”却被一脸铁青的徵端一把推开。只见他大步向前,径直走到颐清和绍文面前,颐清瞬时脸色惨白,紧跟在他身后的却是宋绍芳,只见她面上神色亦是惊变,失声痛呼道,“哥哥,三奶奶,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听到她的称呼,静芳和讷勒赫都变了脸色,谁也没想到竟是这么个局面。
见这二人来了,宋绍文反倒镇定下来,“今儿是我和内子的好日子,你们也来观礼吧。”绍芳忙道,“哥哥,万万不可,三奶奶身份贵重,是大总统家的三少奶奶,你万万不可犯糊涂啊。”她话音未落,只听徵端厉声道,“谁许你们结亲了?”他的目光不断在颐清身上逡巡,忽得落在她已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他听了大太太的话,知道颐清有了身孕,他心里起初是喜悦的,可如今他忽然迟疑起来,但他心里始终抱有了一丝侥幸,上下打量着颐清,见她形容憔悴了不少,垂着头仍能瞧见泪光盈盈,不由自主心软了几分,便对她招了招手,尽量缓和了口气道,“你过来,我有话问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颐清低着头,却不说话。徵端心头火起,厉声喝道,“你过来。”绍文看不下去,一把将颐清拉到了身后,镇静道,“六少,事情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内子已有身孕,受不得惊吓。”
“这怎么会,这怎么会,”起初见六少对颐清神情温柔,绍芳心里像帕子浸了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可如今听了这话,她心头紧绷的一根弦松了下来,便紧紧挽住了徵端的胳膊,连声道,“这可怎么好,三奶奶竟然怀了我哥哥的孩子。”这句话无疑给六少的怀疑火上浇油,眼见他脸色骤变,讷勒赫瞧着不妙,忙道,“六少,有话好说,从长计议。”
“她如今是我的女人,”绍文却生硬道,“有什么事冲着我来,休对她发作。”他一摆手,却不提防怀中的钱夹子掉落在地,里面夹着的一张小像飘落下来。绍芳离得最近,赶忙抢在手里,只见那相片上是一位长者并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只见那少女梳着齐头帘,笑颜如花,却不正是颐清是谁。
绍芳失声道,“哥哥,怪不得姐夫说你有这张相片,难道你们早就……早就……”她连说了两个早就,徵端怒从心头起,从怀中掏出枪,对准绍文的腿上就是一枪。只听“砰”的一声响,随着青烟冒出,宋绍文哪里还站立得住,鲜血顿时浸透了他的裤子。绍芳尖叫一声,竟吓得晕了过去。倒是颐清还镇定些,慌忙扑在绍文身前,瞧着他的血从裤腿浸出,慌忙从怀中掏出帕子替他包扎。徵端哪里看得了,走过去提起她的衣襟,要将她拽开几步,颐清却死死地护在绍文身前,含泪望着他道,“大少,这张相片怎么会在你手里。”
“是,我早就倾心于你,”绍文忍痛道,“你还怪我么。”
颐清愣了愣,忽然抬头望向了徵端,轻声道,“你先杀了我吧。”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众人都惊立在原地,竟连门开了也不知道。五贝勒急得一头汗的进来,瞧见这场景也是惊呆了,连声道,“这唱的哪一出啊?”
徵端瞧她誓死护着宋绍文,一时哪知心头是什么滋味,咬着牙道,“你让开,今日看我不一枪打死他。”
“不可,”颐清哪里敢让开半步,她拼命地用身子掩护着绍文,双臂伸展开,如牝鸡护雏一般,决绝道,“你若要杀他,便连我一同打死吧。”
受了这样重的伤,绍文连吭也不吭一声,可听到了颐清的话,他却望着她说道,“休要发傻,能让你为我死一回,我也不枉活了。”徵端恨得心头滴血,胸口一阵阵怒气翻涌,将那枪口抬高数寸,正对准绍文的额头,便要动手。
还是五贝勒瞧见情势不对,赶忙冲过去一把夺下徵端手里的枪,高声道,“六少,不可胡来。”正僵持不下,徐远生也赶来了,瞧见院子里乱成这样,却也不敢迟疑,忙上前禀报,“六少,府里急报,太太病故了。”
正此时,绍芳也幽幽的醒了过来,一睁眼瞧见哥哥受了重伤,未婚夫却拿枪对着哥哥,便尖叫一声。这刺耳的叫声却把众人都从惊愕中唤醒,徐远生架着徵端的胳膊便往外拽,“六少,不可迟疑,速速回府为重。”
绍芳站起身来,便想随着徵端往外走,走出几步又想起绍文的伤势,她迟疑的站住了脚,回头望了过去,只见颐清哀哀的伏在绍文膝头哭泣,绍文明明面色煞白,却强挤出一丝笑,似在安慰着怀里的女子。绍芳纠结了片刻,忽听外面汽车发动声响,她不在犹豫,慌忙奔了出去,追赶着六少即将驶离的车。可那车子又怎会等她,任绍芳喊破了嗓子也不停下。
五贝勒是迫于妻命而来,但这会儿留下的一个是小姨子,一个是小舅子,帮谁也不是。他想了想,妻子只对绍芳关心,还是先顾着她才是,便对绍芳道,“二妹,别哭了,姐夫带你回去。”绍芳红着眼望了望身后的人,又看了看五贝勒,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五贝勒慌得不知所措,连声道,“你哭什么啊,唉,你这孩子。”
绍文卧在地上,忍痛道,“姊夫,今日的事,你回去还要和大姊说吗?”五贝勒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一顿足道,“咳,我就当什么都没看到,我把二妹带回去,后面的事,你自个儿收拾吧。”
大太太的死,给花团锦簇的方家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本来是预备着过几日要给大太太做寿的,府里的电灯上早就糊了红纸,可一夜之间这些艳红全都撤换下来,重新换上了一层肃穆的白色。
灵堂就设在福禄居的正院里,徵端身着孝服跪在太太的灵前,麻木地听着外面女眷们的哭声,脑袋中嗡嗡作响,只觉生出了一种不真实之感。德雅从外头悄悄进来瞧他,“六哥,后头出事了,大太太一走,三姨太就吞金了。”
瞧着徵端神情木然,德雅凑在徵端耳边,小声道,“服侍的丫头进去送茶水,才发现人都凉了,死的蹊跷得很,爸爸按压下来,家里也不让议论。这事我悄悄告诉你,你心里有数就是。”徵端麻木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德雅见他形容憔悴,忧心道,“六哥,你才回来便出了这么大的事,让你生受了。我叫绍芳姊过来瞧你。”
“别叫她。”徵端一口便回绝了,这时候他怎么肯见绍芳。德雅从心底叹了口气,慢慢道,“绍芳姊虽然还没过门,毕竟是和你过了小定的。六哥,你们日后是夫妻,更当和和美美的,才能患难与共。”徵端疲倦地垂下头,“是我拖累了她,我也不想如此,如今太太也走了,这桩强扭的婚事也可以散了,不必再互相拖累。”德雅吓了一大跳,好端端的怎么竟说着要退婚了,她知道徵端是个拧脾气,不敢再劝,只说道,“六哥,您别往窄处想。若是太太在天有灵,心里也是不乐意的。”
徵端眼眶发红,“这是最让我自责的,三哥刚有了下落,我还来不及告诉太太这个消息,若是太太知道,也不会含恨而去。”德雅慌忙道,“这事不可张扬,父亲也已经安排人手去寻三哥了,你可别在这节骨眼上提这事。”见徵端不解,她便叹气道,“你想想,为什么刚有了三哥的下落,太太便殁了,三姨太也吞金了?这里头必然有缘故的。”徵端骤然握了拳头,抬头道,“难道有人敢害太太?”
德雅闪烁其词,“必是有人不想太太房里太平的,你与太太争吵,明明是关了门的,可你一出门,消息便传遍了,说是你气死了太太。你想想这样的话怎么传出去的?”徵端倒不觉得有人作祟,摇头道,“我与太太争执之时,太太动了怒气,连茶碗也砸了,只怕外头伺候的人都听到了。”德雅目光一闪,似要探他心底,“六哥究竟为何与太太起了争执?太太怎会发那样大的脾气。”徵端却不肯说清缘由,只含糊道,“说了些别的事。”
正说着话,德蘅也进来了,她才得了消息赶回来,一进门便哭着跪在太太灵前,连声的哭喊着,“太太。”德雅在旁听着不忍,忙过去扶着低声安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