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端一路闯进后院,只见厢房门也未锁,推门进去,里面空空如也。墙东有把梯子,却是上阁楼的。徵端顾不得许多,冲上阁楼去,却顿时怔住,只见阁楼上正有三人,一男子獐头鼠目,正与衣着鲜艳的一个妇人鬼鬼祟祟商量这什么,他俩身后却绑着一人,口里塞着麻胡桃,满眼是泪,却不正是颐清。徵端见此情形,反倒把心放了下来,怒极反笑道,“好你个贼窝,竟然做此勾当。”这当铺的掌柜见状不妙,知是女子熟识的人来了,他狞笑一声,便起了杀机,一不做二不休道,“这就是九层阎罗殿,管教你有进来没出去的,来人呵。”

便有十几个护院冲了上来,手持棍棒,将徵端围了起来。颐清本已绝望,见徵端来了,陡然生气了希望,可见这情势,却又心知不妙,她嘴里发不出声响,只对着徵端连连摇头,示意他脱身要紧。

“这原是你自寻死路。”掌柜见把她们围住了,便奸笑道,“你这后生,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那妇人却很是惋惜,连连看着颐清道,“连同这小娘也不能留了,远远卖到广州的番人窑子里去,可惜价格也要折一半了。”

见他二人说起倒把自己当死人一般,徵端怒极反笑,他贴身常带着一只四寸勃朗宁,握在手里倒不显眼,此刻掏出来便往那掌柜腿上一枪。只听砰的一声响,掌柜栽倒在地,他顿时惨叫起来。

那妇人慌忙叫道,“还愣着干什么,这小子身上有家伙,还不一起上去招呼。”十几个护院迟疑着围了上来,枪棒都向徵端身上砍去,徵端如何会惧,他自幼打熬筋骨,这群乌合之众怎会是他对手,连连开枪,不过片刻倒下了四五个,余下地后退几步,都有些惧意。只可惜这勃朗宁太小,原也装不了几发子弹,一听空了枪,那掌柜便忍痛喊了起来,“他没家伙了,还不快上?”便有几个护院又拿着枪棒上来,徵端双拳难敌四手,不提防被一刀看在左手虎口上,好在他反应奇速,单手换了弹夹,先将这几个护院都撂倒了,又对着那掌柜右肩又是一枪,掌柜喊的如杀猪一般,地上满是鲜血。徵端恨极了他的歹毒,一脚踏在他胸口上,正要往他头上再补一枪。

忽听外面有人急喊道,“六少,莫要杀他。”却是唐穆崧的声气,徵端心头一松,知是援兵来了,果然唐穆崧带着十数人冲上来,将人尽擒了。徵端却不肯松脚,踩着那掌柜兀自咬牙道,“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掌柜吓得屎尿横流,没命地喊着饶命。唐穆崧急得汗如雨下,“六少,还得留个活口做人证。”但哪来得及,徵端手一抬,先取了掌柜性命。

再看他疾奔到颐清身边,替她解开身上的绳索,又将口里的麻核桃去了,颐清嘤咛一声,含泪羞愧道,“我还道今日要死了。”

见她面上有五个鲜红的指印,知是受了不小的侮辱,徵端心中大是痛惜,一壁搂紧了她,一壁指着地上的人低声喝道,“是谁对你动的手?”颐清望向老鸨和掌柜,目中露出一丝羞愤。那老鸨早吓得魂飞魄散,喊饶道,“饶命,我是被掌柜叫来的。他只说是有寡妇拐了银子逃奔,让我把人买了去。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啊……”徵端怒极,对着她就是一枪,正中心口,那老鸨倒地眼见是不活了。

见他出手连毙数人,唐穆崧晓得他气得不轻,忙劝道,“剩下的交我处理便是,何必脏了六少的手。”他看着徵端手上血流如注,忙道,“还是先包扎伤口要紧。”可是看着徵端没有放过余人的意思,唐穆崧只得去求颐清,“三奶奶,您劝劝六少,大年节的这事传出去不好听。”

颐清吓得发抖,从怀里掏出帕子,双手颤抖着替徵端的左手伤处系上。徵端冷笑道,“堂堂皇城,天子脚下,竟有这样的黑铺子,这京师警察厅实在得力。”唐穆崧吓出一身冷汗,低声道,“小人一定彻查到底。”徵端也不理他,一手携了颐清,便往外走。当着煌煌众人,颐清还想挣脱,却哪里挣得动。唐穆崧跟在他身后,背上早已被汗浸湿,沭然抬头,却见徵端抱着三少奶奶竟然已去的远了。

徵端抱着颐清上了黄包车,那陆贵早是急了,连声道,“三奶奶要不要紧?可受了什么损伤?”

“休要大声嚷嚷,”徵端低斥道,“先回去。”颐清在车中坐定了,双肩仍不住颤抖,好半天才说道,“先别回去,我那幅画儿……”

“命都快没了,你倒还惦记着东西?”徵端冷哼道,“程家是遭了多大的难,主意倒打到你头上了?”见颐清面色发白,便从车座前扯过一个黄绒布裹得画轴,“你的画儿在这里了。”颐清将失而复得的画紧紧贴在胸前,怔了片刻,目中便滚下泪来。徵端瞧着又心软了,放缓了声气问道,“这幅画是你舅舅赠你的?”颐清一怔,“你怎么知道。”徵端叹了口气,却不肯说破,只道,“我听你奶妈说的。”颐清嗯了一声,将那画紧紧抱在怀里。

徵端瞧着愈发不忍,又问道,“你冒这样大的险做什么,既是心爱之物,怎忍心把它当了?”珠泪一串串从腮边滚落,颐清呜咽了起来,“我哥哥惹上了官司,我又没有别的东西,就只有这幅画儿还能贴用些。”徵端摇头道,“你怎这么傻,倪云林的画是好,那要遇着行家才肯出巨资收,当铺里能典当得多少银子,就敢收这画儿?”

“好歹是我娘家,他们遭了难,怎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居无定所。”颐清哪里还忍得住泪水,从怀中摸出那封信,递给徵端,一壁擦泪道,“我离家时,小侄儿才三四岁,还有六七个弟妹,一大家子把房子都卖了,如今住在我嫂子娘家里,我心里怎么忍得了。”徵端飞快地看完了信,便说道,“你看看这信上说的,你哥哥借了三分利,便把宅子给抵了出去,实在不是个生意人。如今这价格,便是真的莫转不开,至多借二分利便罢了。”

颐清埋头哭道,“他便是个糊涂的,只爱读书,哪里懂得生意上的事。可旁人不管他,我还能不管他吗?”瞧她哭的六神无主,徵端早软了心肠,轻轻搂了她的肩,柔声道,“罢了,我管便是了。”颐清闻言一惊,忍不住抬头,却见他一双深瞳瞧不见底,她想起白日里的事,忍不住往他手上看去,只见她用帕子替她包的伤口又浸出血来,忍不住轻呼一声。

“不打紧的,你可是为我担心了?”徵端手上虽痛,心中却很乐,他瞧颐清又红着脸转过了头,便问道,“你需要多少银两?我去想想法子。”

颐清忙说道,“六少已救了我的性命,不能去使你的银子。”徵端叹了口气,望向了外头,“也不算使我的银子,你不是有那幅画么?我还算认识几个行家,许是有人肯出钱收的。”颐清大喜过望,回头去瞧他,巴巴地说道,“这是真的吗?能值多少银两?”

徵端略一沉思,“我先叫人去问问价吧,你家里头到底欠了多少银两?怎么连庄子都抵了?”颐清想到家里的困境,泪水止也止不住,瞧着她这幅可怜模样,徵端如何说得出半个不字,便顺手握住了她的柔荑,慢慢说道,“你这一次,也算欠了我一笔大人情,可要想好了怎么还。”颐清有求于他,哪敢强硬,只能任由他握着手,轻声道,“我结草衔环也要报之。”

“谁要你结草衔环了,”徵端反倒松开了她的手,忽然压低了声音道,“我只有一桩,你再不许和那宋绍文往来了。”没想到他还惦记着这事,颐清脸微微一红,悄无声息地点了点头,忙又坐直了身子,再不敢看徵端一眼。

等到了家门口,徵端却没下车,只叫庞管事把彩云叫出来接人,又叮嘱颐清道,“一会儿你回去了,别的都不要声张,只当没出去过。”颐清应了一声,过了片刻,庞妈从里头奔了出来,瞧见颐清便红了眼,哭道,“可算是回来了,要是出了点什么事,叫老奴怎么交代。”

徵端进了大圆镜中,略一踌躇,正准备去楼上见父亲,谁料大太太先叫人截住了他。一进门便被大太太劈头盖脸的训斥了起来,“我看你是糊涂油蒙了心了,是天塌了还是地崩了,竟连你老子的话也不听,你跑到哪里去了?”徵端跪在地上,也不多解释,只闷声道,“儿子错了。”瞧他这样子,坐在一旁的德雅倒是心软了,替他求情道,“太太,六哥不是个没章法的人,定是有了急事,才会出去的。”说着她轻轻用胳膊碰了碰徵端,“六哥,你说句话呀,太太今儿个可气得不轻呢。”

“我气死了不打紧,”瞧着他跟锯嘴葫芦似的不开口,大太太恨铁不成钢,怒道,“可怜他老子一把年纪了,没得被他气出病来。”

“爸爸那里,儿子自当领跪受罚。”徵端忽然闷声道,气得大太太脸色发青,手指着他兀自颤抖,“你倒是长脾气了。”

德雅慌忙跪下道,“太太息怒,六哥是什么样的人,您是最清楚不过的了,他自小就最有孝心,也是最仁爱的,咱们家里兄弟姐妹几个,谁不知道六哥的为人。当年三哥也最照顾六哥了,总说‘老六性子直,受了冤枉也不知道给自己辩解的’。六哥你说句话啊,今儿到底是去哪了?”

可徵端仍然是一动不动的跪在地上,一个字也不说。许是德雅提到了死去的三少,触动了大太太的心肠,她颓然地坐了下来,灰心道,“老六,你自个儿去万善殿里跪着思过吧……老大今儿也回来了,往后你们都要好自为之……”

徵端从大太太屋里出来,本想去东侧方慰亭的屋里去问个安,但走到门口便被侍卫长卢毅拦住了,“大爷在里面。”徵端回过头去,只见德雅神情黯淡,对自己摇摇头,伸出两个手指又比了比,徵端情知进不去了,只得往万善殿去跪下了。

德雅到底与他一母同胞,心疼他晚饭用不上,便偷偷送了匣子点心去万善殿,见了面又问道,“今日你到底做什么去了?”徵端怎能说实话,被她逼迫不过,只说道,“我就是不想见日本人,出去逛了。”

这种事德雅倒也相信他干得出来,她叹了口气,“你怎么这样傻,那日本公使来,固然是来逼迫爸爸提无理的条款。但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考验做儿女的是否为父君分忧。你倒好,将人丢下就跑了,这是多大的事故?今儿是巧了,大哥正好回来,临危受命,直接去怀仁堂见人了,这才糊弄过去。不然你捅的这篓子真的大了。”徵端闷着头却又不吭声了,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德雅气不打一处来,“六哥你这个样子,别说太太生气,叫家里人都寒了心。”

徵端在万善殿跪了一夜,第二日大少拄着一只木拐杖来了,大少徵炎今年三十四岁,比徵端足足大了一轮,也因为他年纪最长的缘故,素来在几个弟弟面前颇有几分长兄如父的派头。徵端低着头,叫了声,“大哥。”

大少进了殿中,环视了一圈,只觉这殿里灰扑扑的,不由拿出帕子咳嗽了几声,回头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大奶奶赶忙搬了把椅子过来,大少杵杖坐下,盯了徵端足有移时,才开口道,“我这次回来,听到了你做的许多荒唐事,这是怎么回事?”徵端低声道,“做弟弟的惭愧,原是我不堪大用,配不上高堂的期望。既然大哥回来了,我真是如释重负,觉得这万钧的重担有了托付。”

大少的拐杖重重的在地上敲了敲,“糊涂!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一个残废了的人,你叫我去承接万钧重担?你有没有想过,父亲会怎么想?天下百姓会怎么看?”徵端默然片刻,却不作声。大少面色稍和了些,“罢了,你起身吧,回去歇歇,晚上我领你去爸爸那儿请罪。”

许是因为有大少说情,方慰亭倒没有斥责太多,只让徵端务必尽力办差,不可再有懈怠。徵端瞧见方慰亭十分疲惫,终究是父子连心,忍不住说道,“国事固然烦扰,父亲也应保重身体,不要操劳过甚。”方慰亭瞥了他一眼,却只唔了一声,又把眼睛闭起来了。倒是大少笑道,“六弟固然是一片拳拳孝心,但如今内靖外安,实属百年未开创之盛世,这都是爸爸一手建造,儿子在德国时,也听德皇对爸爸十分钦佩。”徵端目光一闪,在德国时他虽不与大少住在一处,却也知道德皇身体不好,左手有残疾,性格颇有些乖张,这几年都不见外客了。

但方慰亭听了这话却很高兴,睁眼道,“哦,德皇怎么说?”大少说道,“德皇说,中国有了方总统,就好像他们的威廉大帝。”方慰亭起了谈性,“当年那位威廉皇帝很了不起,当年李中堂出访欧洲,回来便同我讲,德意志有着精良的武器装备,但更难得的是他们还有俾相与威相这样一对推心置腹的君臣。”方慰亭说到这里,又叹道,“听说俾相是同李中堂同一年仙去的,不知如今新继位的这位德皇身体如何?”大少看了看徵端,含糊道,“马马虎虎,听说他染了头风病,时常发病。”方慰亭便不再问话,挥挥手让他们兄弟俩出去了。

走到大圆镜中前,徵端忍不住问道,“大哥几时见过德皇?”“见过几次,”大少目光一闪,又说道,“我和爸爸说过了,和日本人议和的事你先别管了,还是正经上陆军部去,要是打起仗来,也不是没头绪的。”

这头转出了大圆镜中,他脚下一拐,倒是往流水音去了,快走到院子口,只见庞妈出来了。如今在庞妈心中,徵端便如救星一般,忙道,“六少,这是往哪里去。”

“我去瞧瞧你们奶奶,”徵端一边走一边问,“她怎么样了?”

“她这次吓得不轻,”庞妈压低了声音,带了几分忧心,“也不敢声张,只当是吃了个闷亏,这两天睡觉都不安稳。”徵端皱眉道,“怎么个不安稳法?”

庞妈迟疑了片刻,照理说颐清房里的事是不能和小叔子说的,但如今不和他说,还能和谁说去呢?庞妈说了实话,“这几晚都魇着了,又是哭又是叫的,倒也不全是被吓着的缘故,自打上次还了那符……”她说到这里便顿住了,徵端哪能不会意的,便从怀里摸出了那玉佩,递给她道,“你把这个还放在她屋里,别叫知道就是了。”庞妈双手接过,自是千恩万谢,“您这份心田,叫奴才说什么呢。嗐,还是我们姑娘没福……”她说着擦了擦眼角,却听徵端又问道,“那日去车行的丫头找到没有?”

提起这个便触到了她的怒处,庞妈咬牙道,“那个小贱蹄子,也知道自己惹了祸,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我们找了她好几日,昨儿去翻了她的铺盖,才发现她早卷了东西跑了……”

徵端听着有异,又问道,“这丫头是外头买来的?原是从哪来的?”庞妈一五一十道,“她和彩云两个,都是二夫人拨过来的,彩云是家生子儿,娇气些。这丫头年纪小,平时不声不响的,倒不想到这样蔫坏,差点断送了我们姑娘……”

一个小丫头,哪来的胆子敢把少奶奶往外头哄?这绝不是一句蔫坏就能解释的,徵端心里有数,驻足道,“我今儿不过去了,你好生照顾着她,过几日我再去瞧她。”

徵端往陆军部应了卯,思来想去,还是该找段芝泉讨个主意。他把事情的原委都说了,段芝泉本就想问他昨日的事,但听了这个来龙去脉倒是叹息了一声,“原来是这个缘故,也怪不得你,只是这事你若不同大总统说清楚,只怕他心里还是埋怨你的。”徵端摇了摇头,“这事若是说破了,她在家里也没法做人了。”

这就是宁可自己背着黑锅,也不叫三奶奶露出面来,这里头的情谊倒是叫人玩味。段芝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却不说破,又分析道,“但如今哪有这样不太平了,光天化日的也敢在铺子里绑人?这事多半有古怪。”徵端听他也这样说,愈发印证了自己的猜想,又听段芝泉皱眉道,“要不就叫唐穆崧来一趟,他如今去了警察厅,也许知道点根底的。”

“这桩事暂不用劳您大驾,”徵端打定了主意,站起身道,“我私下里问问他更妥帖。”段芝泉也不勉强,亲自将他送了出去,临到出门时,他忽然问道,“碧贞到金陵去了,你可有她的消息?”

“只听说她去金陵办女子大学,”徵端微微诧异,“倒是没有听说其他的事。”段芝泉缄了缄,轻轻地叹了口气,徵端便说道,“你也可以去封信,问问她的状况。”段芝泉直摇头,“罢了,也没什么事,何必费事。”

唐穆崧知道今儿这趟去见徵端,是要有个交代的,他心里早盘算过几遍了,见了面便堆了笑,先唤了声,“六少。”徵端开门见山,“案子有进展了没有?”

“属下猜想这纯是个意外,”唐穆崧觑着他的脸色,徐徐道,“那掌柜的死了,也没个活口。把朝奉审了四五遍,他咬定了都是掌柜指使的,说是看三奶奶穿金戴银的,又带了这么贵重的画儿出来当,以为是个逃妾,便起了歹意。”

“只要是个穿金戴银的都敢抢?”徵端冷笑连连,“这是当铺还是贼窝?那个车夫拿住没有?

唐穆崧汗都滴了下来,“属下无能,那车夫只怕是提前得了消息,吓得早就跑了的,把四九城都翻遍了也没搜出个影来。”徵端蓦地放下了脸,“警察厅做什么吃的?人都劫到总统府了,还抓不到案?”唐穆崧咬了咬牙,又说道,“六少见谅,这案子原也不敢闹开了查,要是给小报知道了消息,又不知道闹出什么是非来。”徵端盯住了他,忽而轻笑了起来,“罢了,我也不要你作难。我今儿来找你,就两句话,第一,得把那车夫抓住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唐穆崧听到这话松了口气,心知要活的难,要死的却不难,他忙点头不迭,“属下尽力去办。”

“还有第二桩呢,”徵端咬着牙笑道,“那铺子也不必留了,这两日便处理了吧。”

唐穆崧愕住,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哪能不懂六少的意思?但话说到这份上,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只能应了声是。

等回了牢里,唐穆崧先把朝奉提出来问话,审了四五遍了,那朝奉早是油了的,咬死道,“唐大人,小的实在不知这位奶奶总统府里的人,小的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动。”唐穆崧狠狠地盯了他两眼,“你们铺子里头不是有那位的股吗?你倒不认识三少奶奶了?”

“小的是什么牌位上的人,哪能认识大总统府里的内眷,”朝奉头上浸出一层密密的细汗,只咬定了道,“小的就是瞧那幅画实在稀罕,又是那妇人自个儿来的,只当是个逃妾。”

“你在京里开铺子,是个穿金戴银的妇人你都敢绑?这种鬼话哄你老娘去吧,”唐穆崧心知他没说实话,他料定了这事是有人指使的,但要是真查起来,又不知道会动哪尊神佛?任谁都是他惹不起的,于是唐穆崧也不肯细问经过,只冷哼摆手道,“瞎了你们的狗眼,这会儿该你背时了。”朝奉这才慌了起来,又道,“哎,您说我该怎么办?”唐穆崧嫌他身上臭不可闻,捂着鼻子皱眉道,“先去外头避一阵子,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那这铺子?”朝奉还不死心。

“哼,还铺子?”唐穆崧冷笑道,“别想了,收拾收拾,都是人家的了。”朝奉如何舍得,一拍大腿嚎道,“这怎么说的,画没到手,铺子倒搭进去了。”

“还不是你们没用,叫人拿住了短处。”唐穆崧一边说一边思忖,又想到刚才见到徵端的情形,愈发的心烦意乱,心知这里头牵连甚广,那车夫是别想找到了,如今之计,也只有把这铺子赔给他了。但他想想,还要去几家入股的人家告知一声,到底有人家的股份,便道,“你回去好生收拾着。”

朝奉愁眉苦脸,连夜将当铺中贵重之物尽皆清理出来,足足整了十余箱财务不提。到了半夜放了把火,这火势极旺,第二日火扑灭时,倒是连累了旁边十几间店铺都烧了,又上了几日报纸,城中议论了经月不止。

再说颐清受了这番惊吓,却不敢向家里声张,只推说病了,一连躺了几日也不肯出门去。

这日晌午,彩云进来说道,“真是奇怪,说有个姓蔡的朝奉,说一定要见三奶奶。”颐清一惊,便坐起身啦,“是什么人?”彩云眨着眼道,“就候在二门外,奶奶要不传他进来?”颐清心乱如麻,也只得道,“叫进来吧。”

那蔡朝奉进来,却见他一瘸一拐的进来,头也不敢抬,进门便磕头,“小人死罪。”颐清挥手让伺候的人都下去了,便道,“你还来做什么。”原来这蔡朝奉,正是那日当铺里见过要讹她那幅画的人,蔡朝奉耷拉着眉眼道,“小人自知是死罪,拿东西来给奶奶赔罪了。”说罢,他双手奉上一叠银票,颐清粗粗一瞥,却惊得站了起来,这银票每张都是万两之巨,这厚厚一叠,怕不下几十万。颐清如何敢接,蔡朝奉道,“这是给三奶奶压惊的。”颐清摇头道,“你出去吧,这我不能收。”蔡朝奉哭丧着脸道,“奶奶若是不收这些,六少定要打死小人的。”

颐清想了想,又问道,“这是六少的意思?”蔡朝奉捣头如蒜,连声道,“奶奶饶命。”颐清心乱如麻,又想起那日六少说过要当了画筹款,不想竟然还是从这铺子里筹来的,她只得把钱收了,点头道,“你出去吧。”等人走了,颐清细细数了银票,整整五十万,她心里纠结了半日,到底捱不过骨肉亲情,便叫了庞妈进来。

庞妈进来瞧见这一叠摞起的银票,顿时愕住了,颐清也不瞒她,实话说了始末,说道,“这银票妈妈可得收好了,家里是缺这笔款子的,过些时日找个妥当的人,还是捎回去吧。”庞妈差点落下泪来,“这怎么说的,大爷真是个不争气的,天大的担子都压你身上了,以后见了六少可得怎么着啊。”

“脸面当不得饭吃,”颐清苦笑了一下,又道,“妈妈把这银票先收好了,再叫彩云进来一趟。”庞妈眨了眨眼,便按她吩咐地做了,不多时彩云低着头进来,有些不安的跪了下来,“三奶奶叫奴婢有什么事?”她心里是有些不安的,深宅大院里下人要是知道了太多主子的隐秘事,多半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打从翠翠找不到了,她心里就有些怕,知道这次的事大了,这会儿又被独个儿叫进来,心里更像打鼓一样七上八下。

颐清望着她,慢慢说道,“你起来吧,你救了我的性命,旁人虽不知道,但你知我知,就冲这个,你也不用跪我。”彩云听了这话,反倒俯身拜了拜,重重地磕了个头,“奶奶说这话真羞死奴婢了,那日若不是奶奶宽宏大量肯收留,奴婢这会儿连爷娘都见不着面了。”

颐清微微动容,说道,“翠翠大概是找不到了,那日的事若不是你机灵,我这会儿也不知道在哪里了。”瞧着彩云身上微抖,她顿了顿,又真心实意地说道,“大恩不言谢,往后我们之间也不论主仆了。我也替你留意着,要是有什么好的出路,你也不必害羞,随时告诉我就是。我准备了一套嫁妆头面,跟发送妹妹一样送你。”彩云哭了起来,抽泣道,“奴婢怎么敢呢,奶奶这份心田,把奴婢磨成了齑粉也报答不了奶奶的大恩。”

过了晌午,庞妈去管事那里报了个翠翠逃走,这在如今也是常有的事,总统府里也有成百上千的下人,每年都有几个偷盗逃匿的。管事问丢了什么东西,庞妈也不敢多报,只说丢了一件灰鼠毛的大氅,两块洋布手巾,几枚银锞子罢了。这等损失还轮不上报到警察厅里去,管事也不肯闹大,便叫庞妈再挑个丫头回去服侍。庞妈这次下定决心要挑两个靠得住的,瞧了一圈挑中了秋红和秋霞姊妹俩,一个十二三,一个十六七,都是生的本分老实的模样,便都带了回去。

又隔一日,德雅来瞧她,进门便道,“前面好生热闹,说是有亲戚来了。一会儿还有许多客人来,我不耐烦磨叽,三嫂陪我出去逛逛。”颐清愣了愣,问道,“今日又不是什么正日子,这么多客人上门做什么。

“还不是因为大哥大嫂回来了,家里来了好些人,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上门走动起来了,”德雅一撇嘴,说道,“还没出十五,外头且热闹着,三嫂躺了这几天也该出去走走了。”颐清还想躲懒,却不由分说被德雅哄了起身,连推带拉地出了门。早有洋车等在门外,见二人上了车,便道,“起嘞。”颐清问道,“这是往哪里去?”德雅吩咐道,“先去瑞蚨祥做身衣裳,再上城南的游艺园逛逛去。”颐清说道,“费这劲作甚,一年四时的衣裳不都是瑞蚨祥的掌柜上家里来量的么。”

德雅掩了口直笑,“你道各家的太太们为甚叫人上府里去做衣衫?”颐清懵懂不解,“不是为了图个便利?”德雅红了脸,“我说不出口,回头三嫂去问四嫂就明白了。”颐清瞧她神情,知道该不是什么好话,啐道,“偏你净知道这些。”德雅挽着她的胳膊直乐,“跟三嫂开玩笑呐。府里做的都是依着旧例的,外面早换了样式,咱们去铺子里挑的爽利。”

在京里做生意,大大小小的铺子前面都有个幌儿,好比同仁堂乐家的门前是拿厚木头做的膏药幌儿,瑞蚨祥的门口却是拿绸缎绑在木头上,做了一串五颜六色的花棒槌,风一刮起来便咣当作响,煞是热闹。掌柜远远瞧见大总统府的马车来,早不迭的候在门口,笑的脸上的褶子都要堆起来,“今儿真是好风,吹来了贵人呀。”德雅是常客的,也不与他客套,只拉着颐清上了二楼雅间,说道,“给我三嫂做几身如今时髦些的样子。”颐清连连推脱,“不用了。”

九城里哪家贵眷不上这里来做衣裳,掌柜早练就了满身的巴结,赔笑道,“奶奶莫担心,咱们做出来的衣裳既新颖又庄重,前几日黎家、吴家的奶奶们也来做过,穿身上没人不说好的。”颐清与黎家三奶奶倒与熟人,知道她是个讲究人,也不好再挑剔。德雅推了颐清一把,“就依着她们做过的样式做,花色我们等会儿再挑。”等量过了尺寸,两人正在看缎子呢,忽然来了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身边带着两个丫头,瞧着打扮颇是秀丽,只见那掌柜又迎了过去,极是周道得服侍在那妇人身边。德雅有点不高兴了,一撒手嘀咕道,“这是谁呀,好大的派头?”那女子许是听着了,朝她们投来一瞥,目光中倒是有几分善意,对她们笑着点点头。这女子出手十分阔绰,一气定了七八种料子便走了,身后的两个丫头手里提满了东西,瞧着是又去别的铺子了。

那掌柜回来擦了擦头上的汗,“这位奶奶可不好伺候。”颐清轻声问道,“这是谁府上的贵眷?”那掌柜直摇头,“咳,什么贵眷,她叫小喜奎。八大胡同里的红姐儿,去三庆园学了两年戏,如今可了不得了。”德雅嘴巴不饶人的,“那也得您抬举她,她才这么嘚瑟。”

“我敢不抬举她么?开门做生意的,别和钱过不去啊。”掌柜眼睛滴溜一转,又说道,“您二位慢慢挑,我再拿些花样子来。”

颐清瞧上了一匹月白织锦的缎子,正要吩咐,德雅却凑过来摇头道,“这也太素了些,三嫂这样的衣裳有好几身,不如换些喜庆的。”她拿了一幅酒红色绘郁金香的,另一幅宝蓝色织银的,颐清连连摇头,“这也太艳了。”

许是被小喜奎刺激着了的缘故,德雅不由分说,却将这三幅料子都命人包了起来,“都做了,一日换一身,日日都瞧着新鲜。”颐清还想劝,“哪用做这样多,也用不上。”德雅笑道,“日里见客不得用上?陪太太奶奶们打牌不得用上?少说一日要换两身衣裳,我还觉得少了呢。”做完了衣裳,德雅又嚷着要去点心铺子买小八件,颐清拗不过她,只得随着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