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的盼头是从腊八开始算的,民间宰鸡宰羊,粘糖瓜摆灶神磨豆腐,忙到三十这日也该歇歇等过年了。大年三十是最热闹的日子,过去老话说小孩盼过年,总统府里过年的讲究更多,又赶上了六少纳彩订亲得大事,忙到三十这天,众人都算喘了口气。
三十晚上一家子用过了晚饭,家里的旧例是要守岁的。大太太带着家里人先去祠堂祭拜了祖宗,便按男女分拨,男人们聚在一处,放炮仗的放炮仗,掷骰子的掷骰子,女眷们都聚到太太屋里,一边照看着佛前不能断的香火,一边斗梭胡。
正玩的热闹,方慰亭身边的大管事急匆匆地跑了进来,问道,“回大太太的话,老爷问卧房里铜板可撒好了?”大太太颇是诧异,“撒铜板做什么?”二夫人不急不忙道,“这是老爷这两年新起的规矩,除夕夜在卧房里要撒上铜板和银元,我去瞧瞧可好?”大太太不好当众驳她,便生硬地点点头。二夫人站起身来,风摆杨柳似的随着吴成去了。大太太回头盯着德雅,“这是什么规矩?”
“大概是京里的规矩,除夕夜要撒芝麻杆儿踩岁的,”德雅左右为难,只得凑在大太太身边,小声道,“二妈别出心裁,说踩芝麻杆不如踩铜板吉利,于是家里就改了。”大太太哼了一声,“她花头倒是多。”她转头瞧见颐清脸色不大好,知道她还没完全康复,便叫她先回去歇下。一出门冷不丁寒风吹了过来,颐清不由哆嗦了下,彩云陪在她身边,见状忙道,“三奶奶在这儿等等我吧,我回去拿一件大氅来给您披上。”颐清乍从喧嚣中抽身出来,难得自在起来,便道,“今儿难得出来得早,你回家去吧,老子娘都在家里头,也难得聚一聚。”彩云哪里敢应,可颐清却很坚决,“咱们还客套什么,今儿是过年,跟平时不一样,别拘着了,你也回去松快松快。”彩云双目含着泪光,自是千恩万谢地去了。
眼见一轮明月高挂,照的寒径冷僻,四野都清净的很,只有檐头铁马被风吹得微微作响。颐清也不想这样早就回去歇下,便径直往补桐书屋而去。
进了书房里,她掌了灯,又找来了纸笔,寻思着长夜漫漫,不如给月仙写封信去,也好打听打听家中的近况,出嫁的女儿到底心牵连着娘家,兄嫂出了事,她如何能不挂心。等信已写了,用火漆封了口,正要离开,一瞥眼,却见南窗下放了几个乌黑的酒坛子,瞧着十分眼熟。颐清想了想,记起这是那日在香山下的饭馆里喝过的乌毡帽,听徵端说买了几坛回来,不想放在了这里。她撕开了封盖,只见里面乌澄澄的,一股酒香扑鼻,十分醉人。要说平日她也非好酒之人,可此时远离家乡,却被这酒香勾起了一点思乡之情来。坛边挂着柄木勺,旁边酒盏温壶也一应齐全,看来是送过来便没人动过。她舀了口尝尝,十分醇厚,正是家里尝惯的味道。
再说四少和五少在外头廊下掷骰子赶猴儿,玩的好不热闹,几个孩子也聚了过来,在旁边瞧着津津有味,又扯着大人们也要掺和。五少被缠得无奈,瞧见徵端在旁边闲着,便道,“叫你六叔教去。”几个孩子猴似的缠住了徵端,抱腿的抱腿,扯胳膊的扯胳膊,徵端无法,只得和他们一道“七续八拿九端锅”起来。陪着玩了一会儿,到底不耐烦了,徵端扔了筛子叫徐远生来替他,自是脱了身出去。
他无意识的闲逛,等进了二门,只见大圆镜里的灯都亮着,心知这时候若回屋去,必要惊动太太的,免得惹出麻烦来,还是往瀛台那边绕一段倒是便宜。等到了瀛台附近,忽见上面灯亮着,徵端心中微奇,便径直往里去了。
等他进了抱朴书房,只见颐清伏在案上,却已半醉了,他十分讶异,忙快步过去扶住了她,连声道,“不是在太太屋里守岁吗?怎么喝成了这个样子?”醉眼朦胧间,似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颐清双颊通红,笑着伸指去描摹他的面容,“还是我在做梦,正梦到你给我买酒,你便来了?”徵端好气又好笑,一手攀住了她的肩,一手去捉她的手,“什么做梦,酒就是我买的,你怎么喝了这样多。”
“多么?”颐清摇摇头,一双眸子闪亮如星,说的全是醉话,“我能把这坛子都喝了,倒是你,怎么会来看我?”徵端听她说的全是醉话,心知她的量浅,又看了眼打开的这坛足喝了半斤下去,倒比那日在同和居喝的还要多些。他忙把酒坛挪开,一壁要扶她起身,“我叫人去给你熬醒酒汤。”
“你忙什么,”颐清娇嗔着,伸手拦住了他的脖子,吐字带了些醺人的酒气,却让人沉沦,“是又要去陪那位小姐了吗?”徵端只觉脖颈一僵,脑中嗡的一声,好似血都涌了上来。他回头去看颐清,见她微眯着眼,试探着问道,“你说什么,你是醉了吗?”
“我没醉。”颐清拽住了他的衣角不肯松手,固执的如同孩子一般,噘着嘴,将头蹭到他肩上,嘟嘟囔囔道,“我在做梦呢。梦里你只许陪我,不许陪旁的人去……”
她枕在徵端的手臂上,发丝微拂他的面,若有若无的似拂在他的心里了。他的手臂泛起一阵麻,却舍不得抽出了,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想你了,你是生我的气了吗,怎么都不理我……”她嘟嘟囔囔的,口齿有些不清楚。徵端心头一热,连声音都有些颤抖,“怎么舍得生你的气。我也想你,哪有一天不想呢。”
颐清舔了舔唇,满足地露了点笑意,小声道,“他们说你随着那位小姐一同走了,去外国了,船也沉了……我还当你这辈子都回不来了,我这一世也见不到你了……”
听清了她呢喃的话,如五雷轰顶。徵端瞬时间松开了手,觉得手心都凉了,原来她喝得这样醉,竟是梦到三哥了。他简直要恨起她来,这女人真是无情又可怜。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个笑话,一腔子的热都贴在了冷壁上,真是糊涂可笑极了。
“三哥,你怎么回来了……你是来看我的么?”她察觉到他松了手,便用手去攀他的脖子,搂紧了不肯放开,“三哥,我们小时候原是见过的。你还记得吗……那年你跟着太太到杭州,就租在我家隔壁,我们一起粘知了,捉蝈蝈,你不记得我了吗?你怎么能都忘了呢……”
徵端低头去看,却见怀里的人闭着眼喃喃自语,“舅舅把他最心爱的画儿都送给我做嫁妆呢。你知不知道,这就是因为听说你爱字画,我才厚着脸皮去问舅舅要的。你却连看都没看过一眼,你就走了,你去哪里了……”她语声越来越低,终于悄然无声,竟是睡得熟了。
她的嘴角微微下垂,唇上红艳艳的,微开的窗里投进一点天光,正映在她唇上,光艳的如同泛着蜜色。徵端忽然失去了力气,他又有什么资格气恼?他一样是个傻瓜,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放在心里。他慢慢地俯下身子,轻轻地去触她的唇。好像是偷来的一个瞬时,这世上没有旁人了,就只有他们两个。
两人便这样靠着相依,灯烛渐渐灭了,屋里只有一片暗。外面却忽的热闹起来,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此起彼伏。徵端心里暗想,宫里是不许放鞭的,这动静该是从外面传来的,想不到离得这么远,宫墙如此高,竟都能听得清楚。一时又想起小时候大伯父讲过厉王止谤的典故,心想若是民怨大了,只怕跟这鞭炮一样,再怎么隔得远,也终能传来的。
他一边胡思乱想,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怀里的人微微动了动,知她是醒了,他低头道,“你渴么?要不要喝点水?”听清是徵端的语声,颐清只觉得窘迫极了,忙推开他,往旁边挪了挪,“你怎么在这里。”
“是你刚才拉着不让我走,”徵端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怎么,现在醒了,便又要退避三舍了么。”被他说得满脸通红,颐清也不知自己喝醉了胡说了什么,下意识地用手拢了拢头发,小声道,“我喝醉了,你别当真。”
“我便是当真了,又如何?”徵端捉住了她的手,双目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刚才说过的,你想我了,让我陪你去看电影。”颐清慌极了,用力去挣开,“你发什么疯,我什么时候说了这话,我怎么不知道。”
“说了便是说了,”徵端哪肯松开,唇角衔了抹笑,“如今想不认也晚了。”他松了松领口,指着脖子上一抹殷红,“你瞧这是什么,这便是证据。”颐清瞧那红晕十分可疑,慌忙否认,“那干我什么事。”
“是你睡熟了做的好事。”徵端将她搂住,明明心中气苦,却故意做出不在意的样子,促狭的一眨眼,“如今你醒了,我也要还回来。”口里说得轻薄,他其实是鼓起了十成的勇气,不容她反应过来,他已凑了上去,在她唇上用力一啄。颐清惊得呆了,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她反手便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徵端却不躲开,左颊上是五个清晰的指印。颐清哪有脸面再面对他,撑起身子退后几步,猛地转了身,掩了面飞也似的跑了。
不知道是怎么熬过的这一晚上,颐清纵然一夜没睡好,也得一大早就去大圆镜中候着,一家子老小到齐了站在廊子下,都要给长辈拜年,这也是方家的惯例了,便连赶出去的五房也回了。今日是过年,谁也不会触霉头,无论男女老少都说些吉利的话,眼睛却眼巴巴地都瞧着里头,心里都暗暗称奇,怎么屋里只坐着大太太一个人?
过了片刻,只见外头传来了喧闹声,竟是方慰亭由二夫人扶着从外头回来的,这下大家都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五奶奶忍不住就问颐清,“怎么爸爸从外头回来了?”颐清哪里知道缘由,又见太太阴沉着脸,便低声道,“我也不知道,且听太太的吧。”
众人都去迎方慰亭,唯有大太太坐着不动,慢慢唤了声“老爷”,众人都知道,这份待遇自打光绪时便是大太太独一份的,谁让她身上有着一品的诰命呢,便是方慰亭即了大总统位,大太太也没把身价往下放放。
二夫人先扶了方慰亭居中落座,方慰亭喝了两盅茶,循例是要训话的。他的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每房都吩咐了几句,五少夫妇尤其紧张,但许是因为今儿方慰亭心情好,对五少也没有过多责备,只勉力他要读书上进些。
提到四房时,因为四少已出使去俄国谈判,方慰亭更格外夸赞几句,也让四奶奶面上分外有光,一扫节前禁足的郁郁。方慰亭又看了看三姨太,难得问道,“你一向病着,这次可养好了?”三姨太受宠若惊,“都好了。”方慰亭点点头,倒也不再过问。三姨太自觉地伺候在大太太身边,颐清从旁打量,这位三姨太没有半分架子,反倒像是大太太的侍仆一般。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厅中众人都被方慰亭问遍了,这周全的功夫就是谁也比不了的。大太太等他训完了话,便说道,“三媳妇身子不好,这阵子忙坏了她,该让她歇几日。”颐清面上一红,却见四奶奶和九姨太眼里都放出了光,显然是有了盼望,身板也挺直了些。谁知大太太却道,“三姨娘从前做事便十分妥帖,我屋里的事都是交她打理的。虽病了这几年,如今也休养得不错了,三媳妇把手里的事理一理,都交给她吧。”
这断然是众人都想不到的,没想到三姨太刚放出来,便接了管家的差事。颐清忙起身应了声“是”。六姨太头一个便酸溜溜地说道,“呀,这下三姐姐才病好,又要辛苦了。”方慰亭道,“我瞧着这样安排也很好,妇主中馈,惟事酒食衣服之礼耳,国不可使预政,家不可使干蛊,切不可傲妇擅室、贪荣求利已致祸也。”他切切地说了许多治家之道,大太太听罢后说道,“老爷说的是,就好比如今家里的规矩立起来,事事都齐整多了。”这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二夫人的,可二夫人也沉得住气,脸上半点不愉都没有。
等散了席,众人纷纷退了出去,三个妯娌走在一处,走到了花窗下,四奶奶便对颐清道,“三嫂,你这一病可好,管家的大权可交出去了。”明知她是挑唆,颐清仍旧笑道,“太太这是体恤我。”“这倒也是,”四奶奶眼睛一眨,笑道,“您说太太这是怎么想的,要是三妈累得再犯病了,可怎么着啊。”她见颐清和五奶奶都不作声,也自觉没趣,轻咳了一声,故作神秘道,“陈太太那日来,说的话你们可听到没有?她说的要是真的,咱们这个总统府可要改名了。”颐清低着头,权当没听到,倒是五奶奶吓了一跳,“咱们府里要改名做什么?难道爸爸不做大总统了?”
四奶奶撇嘴道,“你真是个老实的,不做大总统了,自然还有更大的官儿要做。”她说着手指了指天,得意道,“爸爸刚才去做什么?去天坛祭天去了。这个你懂不懂?”她边说边瞧颐清,“要不怎么说三嫂可惜呢,眼见就是大内总管了,这节骨眼上可惜为别人做嫁衣裳咯。”五奶奶瞠目结舌,见着四奶奶风摆杨柳似的往前头去了,忙扯住了颐清,“三嫂,四嫂说的都是真得么?”
“真的真不了,假的假不了,”颐清平静地看了看她,伸脚在地上轻轻划了几道,“咱们就在这个院子里,抬头低头巴掌大的地方,与咱们有什么相关?”“三嫂说的是,”五奶奶激**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点头道,“原是我想的左了。”
按照京里的规矩,初五之前不出门,到了初六这天,宋太太便携了绍芳与绍文兄妹来方家拜年,进门绍芳和绍文都跪了下来,不折不扣的每人磕了三个头,都对太太说了吉利话。大太太笑的眼都眯了起来,连声道,“可了不得呀,一顺百顺,四季平安呢。”等磕完了头,大太太便让三姨太拿了朱漆雕龙凤的匣子出来,里面各有一柄玉如意,宋太太忙道,“哟,这太贵重了,孩子们当不起。”还是九姨太在旁笑道,“订了亲便是自家人了,家里的孩子人人都有的。”
如今方慰亭饮食起居都由二夫人照料,九姨太乐得清闲,便往太太跟前跑得更亲近些。她本就是一张巧嘴,又最会看人说话,常能逗得太太高兴,绍芳兄妹俩又行了个大礼,这才收下。绍文见厅中大多是方家女眷,他自觉不便,便站在门外去了。这个举动落在大太太眼里,更觉得绍文懂礼数,于是越觉得喜欢,便对宋太太道,“这孩子好,我们老爷也夸他办事妥帖,是个能干的。”
自家的孩子不好自夸,宋太太虽然心里高兴,但口头还是谦虚的,“这孩子人也稳重,只是近来学办差了,成日里不着家,也不知在忙什么,大过年的都没回来,还是昨儿晚上才到的。”大太太笑了起来,“那必然是有正经差事要办。”她瞧了瞧门口的宋绍文一表人才,忍不住又问道,“这孩子可结亲了没有?”宋太太却触到了心病,“去年和他在太原的表妹订了亲,本来说年前就办事了,谁知道那孩子染了病,只能再等等了。”
大太太笑了起来,“亲家莫愁,定都定了,不是年头便是年尾了。”宋太太看了眼女儿,便笑道,“如今二丫头的亲事定下来,我心里也安定多了。”绍芳听了这话脸一红,娇嗔道,“姆妈!”大太太心里有数,知道绍文不是宋太太亲生的,难免隔着些,再说也没有妹子越过兄长先办喜事的道理,估计老六和绍芳的婚事还要晚些再办,好在已经订过婚,也不怕有别的变数。
颐清见众人说的热闹,便悄悄溜了出去,对绍文寒暄道,“大少是昨儿回的?”这话里是有话的,宋绍文瞥了她一眼,哪能不会意,说道,“有朋友从杭州回来,带了几盆孤山的梅花,就放在值房里,三奶奶可要过去瞧瞧?”颐清听到杭州二字,心中便有数了,等绍文先走了,见左右无人注意,便也往值房去了。
值房就设在东花厅边,也做小茶房用的,府里的膳食本来都是后厨统一做的,独有大太太吃斋念佛的缘故,专把值房改了给她用。这间值房十分敞亮,东西两面都是格花玻璃,窗台上隔着几盆梅花,含苞待放,枝干虬曲,却有股淡淡清香沁入心脾。
绍文有意避人,轻轻掩上门,回身却见颐清感激道,“难为大少费心了,这几日的功夫,可有了眉目?”绍文道,“平日里也走不开,这几天内政府放了假,正好专心办这事。”因为外面还是有动静,他便长话短说,“我已托人去了广州打点上下,前两日自己去了杭州一趟,见到了承干兄。”颐清又惊又喜,“你见到我哥哥了?他怎样,可吃了苦头?”绍文略一踌躇,低声道,“承干虽说受了点惊吓,但好在有惊无险,年前已平安回家了,还捎了封信给你。”
颐清一颗心落回了腔子里,喜极而泣,“多谢大少,若没有您相助,我哥哥此刻还不知凶吉。”绍文直摆手,“这又是说哪里话,我与承干情同兄弟,这都是份内的事。”说罢将一个信封递给了她,颐清知是家信,哪里还等得了,她拆了火漆,迫不及待地读了信,终于松了一口气。绍文笑望着她,“信上怎么说,我没有骗你吧。”颐清笑着颌首,“多谢大少鼎力相助,哥哥说很承你的情谊,才能回家和嫂嫂侄儿相聚。”
绍文不由瞧住了她,只见她笑靥如花,有一种难得的婉致,他便有一瞬的心驰神移,只觉眼前人真真明艳不可方物。阴错阳差的,他袖子里的那方帕子便没有取出来。两人略说了几句话,绍文到底怕传出闲话,便道,“还要去前面给大总统请安,就不叨扰了。”又指了指窗边一盆红梅道,深深看了她一眼,“这盆是给你的,放在房里养着,每日看着,身子也好得快些。”颐清感念的向他行了个大礼,郑重道,“多谢了。”
眼瞧着外面雾蒙蒙的一片灰,倒是快要下雪的样子,偏又憋着下不下来,天色愈发灰暗了些。徵端心不在焉地坐在沙发上,目光却一直向外逡巡,忽得,他的目光落到茶房隔开的那扇花窗上,目光微顿,不自主的咬了咬牙。
大太太喊了他几声,他都没有注意,还是绍芳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道,“六哥。”徵端回过头来,只见绍芳睁大了猫似的眼凝望着自己,只听她娇声道,“六哥,太太与你说话呢。”徵端一怔,“说什么。”
众人都笑了起来,都以为他们小儿女情热,九姨太便笑道,“刚说着太太今年要做整寿了。”三姨太补充道,“四月初八就是正日子。”宋太太惊讶道,“呀,您竟是和佛祖一天生日,可真有福气。”
“叫亲家笑话啦,”大太太笑了起来,“这把年纪了,还做什么寿。”徵端弥补道,“太太今年虚岁满六十,那是要好好操办一场的。”三姨太笑了起来,“六少最是孝顺的,以后娶了少奶奶,两个一般的孝顺。”宋绍芳心中暗喜,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徵端的目光却略过她,又投到外头那扇花窗上去了。
眼见快要到午晌了,大太太本想在家里留饭的,但宋太太带了兄妹俩执意告辞,大太太也知道京里过年有不能在外头留饭的风俗,便也顺水推舟地应了,等宋家人都走了,管事的过来传话,“老爷在稻香坞呢,叫太太奶奶们都移驾过去,在那边摆上了酒席。”六姨太嘴最快,“跑到稻香坞去吃什么酒席?”管事回道,“这是老爷吩咐的。”
几个姨太太互相瞧了瞧,便连四奶奶和五奶奶也打起了精神。打从年前就开始传方慰亭要登基的事,眼见家里客人越来越多,各项事务都置办了起来,家里人如何能不眼热。五奶奶忙起身道,“三嫂刚才出去了,我去叫她吧。”
四奶奶拉了她的衣袖,不屑道,“她是个寡妇失业的,见不得热闹,你叫她作什么?”这话却被大太太听到了,她狠狠地刮了四奶奶一眼,吓得她倒是一抖。
再看几个姨太太也都活络了起来,只等太太点头说了声“去吧”,六姨太头一个扭身就出了门,定要抢在第一个,五姨太不甘示弱,与她并肩而行,倒是九姨太自恃身份,不肯与她们争抢,微微一笑,也跟在后面过去了。
一时人都走了,堂屋里独有大太太坐着不动,三姨太和德雅陪伴在她身边,两人对望了一眼,还是德雅先问道,“太太,您不过去吗?”大太太瞧了瞧她,面上带了些倦容,“我不过去了,你同三姨娘一同去。”德雅还想再劝,但三姨太对她摇头,说道,“四小姐过去吧,我陪着太太到小佛堂去。”又对大太太轻声道,“到时候了,咱们该为三少爷念经了。”太太点点头,由她搀扶着往后头去了。
回去的车上,绍文坐在前面,宋太太与绍芳坐在后座上,绍芳噘着嘴显得不大高兴。绍文偏头瞧她,打趣道,“还舍不得走呢。”绍芳目光投向窗外,否认道,“没有的事。”宋太太便道,“女孩儿还是要自矜些,不然会被人瞧低了的。”绍芳有些不高兴,“我与六哥定过婚了,谁还敢瞧低了我。”
“越是这样,就越要矜持些,”宋太太见她懵懂,只能说破了教她,“即便是做了夫妻,至亲至疏才是相处之道。”绍芳飞红了双颊,啐道,“谁要做夫妻了。”宋太太爱怜地搂着她道,“不听我的,以后有你的亏吃。”绍芳眨巴着眼,忽然问道,“姆妈,大姊什么时候回?”
宋太太揉了揉她的头发,说道,“她婆家规矩多,别着急啦,你姊姊姊夫明天要回门的。”绍芳闷闷不乐,“等我嫁出门了,是不是也不能在家里过年。”天下父母怜小儿,宋太太也不例外,搂住了她轻声道,“等你嫁了人,还是要守婆家的规矩,不过你嫁得近,想回家也不难的。”绍芳想到了要出嫁了,内心虽然惶恐,更多的却是期待。她对六少是十足的满意,可总觉得六少对自己却有些冷淡,甚至还不如对别人来的亲切。她想到这里,忽然记起刚才六少投向茶房的那个目光,于是再也忍不住,又伸着脖子问绍文道,“哥哥,刚才在茶房里,你和方家三奶奶说什么呢?”绍文一愣,倒没想到落在了她眼里,含糊道,“她托我打听点娘家里的事,我替她问了。”绍芳似信非信,盯着他的眼道,“我瞧见你递了她什么东西,怎么还鬼鬼祟祟的。”
“哪有的事,你定是瞧岔了,”绍文断然否认,又赶紧打了茬,“方太太要做寿了,你还不想想要送什么寿礼。”
绍芳哼了一声道,“我看你近来十分不对劲,那日我去你房里,你桌上怎么有块帕子,看起来倒是女人用的。”绍文脸上挂不住了,怒目而视,“谁让你去我房里乱翻了。”绍芳却不怕他,不满道,“你这么凶做什么,可是被我说对了?”
还是宋太太截住了她的话,“你管好自己的事便是,管你哥哥做什么。”绍芳吐了吐舌头,却不敢和母亲顶嘴。宋太太因为女儿的话生了心病,想起了绍文的亲事需要催一催了,免得回头耽误了小女儿的婚事,便嘱咐道,“这话倒提醒了我,明日要派人往成都去一趟。兰儿到底是什么病,怎么连门也出不了了?”
绍文几年前和宋太太娘家的侄女兰姐儿订了亲,正因为有了这层干系,宋太太才点了头,答应了过继之事。可没想到兰姐儿身子不争气,自打订了亲,便三灾两病不断。宋太太忧心忡忡,生怕这门亲事黄了,又送了几封信回去问起兰姐儿病情,但她娘家的嫂子总是吞吞吐吐,这也快成了宋太太的一桩心病。绍芳果然接话道,“要说舅舅家也真是的,兰表姐既然身子不好,为什么不肯送到京里来调养,三翻四次推阻,也不知他们究竟怎么想的。别是兰表姐装病逃婚,不愿嫁给哥哥了吧。”
“别胡言乱语的,”宋太太没好气地白了绍芳一眼,其实这话正说到宋太太的心病上,但她虽然心里埋怨着娘家,却不肯在宋绍文面前贬低他们,又对绍文说道,“那既是你舅舅家,也是你未来的丈人家。最好还是亲自去一趟才好,礼物不可备薄了,仔细人家说你怠慢。”绍文应了声是,复又望向了窗外。
三姨太陪大太太诵过经,瞧着她精神头不济,便从床头的朱红金漆的匣子里取出一枚拇指大的药碗递了过去,低声道,“太太,今儿用一丸吧。”大太太瞧了瞧那乌黑发亮药丸,沉沉叹了口气,“如今光指着这个养精神,吃多了也不行的。”三姨太劝慰道,“这药丸是按照叶天士的方子配的,朱砂用的不重,只加了白茯神和石菖蒲,都是滋阴养神的好东西,用了也无妨的。”大太太就着她的手服了药,三姨太又细心的燃了安神香,瞧着大太太入了眠,这才轻轻掩了门出去。
颐清从值房里捧了红梅出去,迎面正碰上三姨太,只见她细细地瞧了瞧那盆红梅,称赞道,“这梅花开的真好。”颐清与她打交道少,这还是头回单独相处,听她语声柔雅,不免也生了几分亲近之意,“三妈要是喜欢,我送到您房里去。”三姨太摆了摆手,摇头道,“我房里太暖和了,这花喜冷不喜热,搁在屋里是养不活的。”她顿了顿,又道,“刚才老爷叫诸位少爷小姐和奶奶们都到稻香坞去了,三奶奶还不知道吧。”颐清有些茫然,“确实不知,现在过去可还来得及?”
“那要看三奶奶想不想去了,”三姨太目视着她,低声道,“大太太也没去。”颐清微讶,随即点头道,“我明白了。”
“多好的花儿呵。”三姨太又看了看那梅花,便径自去了。颐清心想,既然大太太不去,自己何必去凑这个热闹。若是从前还不明显,可自从大太太回来了,家里人的态度也都发生了变化,好像天然的就画了条线,她和大太太显然是站在一边的。
这念头只在她脑中闪了一下,便抛开了,她边走边想着三姨太说的话,心道梅花养在房里只怕真是不妥的,于是一转身,便往补桐书屋去了,这书房里少有人来,又藏着书的缘故,冬日从不开地龙,倒是个养梅花的好去处。于是她找了处背阴的地方,将花盆分根松土,倚墙角栽了。她忙了一身汗,总算了事,正想离开,忽听身后有人讥讽道,“一枝何足贵,怜是故园春。送了盆梅花来,可真是有心了。”颐清头皮一麻,回身一看,却见徵端不知何时来了,他抱着双臂靠在门边,满目都是讥诮的神情。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自打除夕夜那一耳光后,颐清最怕的就是见他,今儿没往稻香坞去,原也有三分是为了躲他的。可怕什么来什么,怎么徵端也没去稻香坞,倒往这儿来了?
颐清强装作镇定,冷声道,“有心无心,又与六少何干,还请您高抬贵足,让路则个。”
“与我无干?”偏是这种冷淡的态度最能激怒人,他一把抓牢了颐清细细的手腕,“谁让你们在小茶房里说话了?”
他怎么养成了这个动辄就上手的习惯,她急于甩脱他的手,气急败坏道,“你快松开。我与谁说话,关你什么事?””
徵端手上使了力,咬紧牙关道,“我便不许你和他往来,也不许你们说话。”
“六弟这是做什么,”颐清别过脸去,使劲地抽着手,却哪里抽得出来,急的声音都变了,“一大家子可都在稻香坞呢,您不过去尽孝道,跑来这里撒什么癔症?”
徵端今日是恨极了的,哪里肯松手,反而把另一只手撑到墙上,将她迫在一个极小的空间里,低头望定了她,“不许走,你说清楚,你和他什么关系。”他越想越是狐疑,“我就说他哪里这样的好心,大老远送几盆花来,原来就是专为送你的。”颐清大是羞恼,用力推他,“休要喝醉了酒胡沁,我与宋大少清清白白,谁似你这般存着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
“收了他一盆花,就叫得这样亲热?”许是这个称呼刺伤了徵端,他蓦地眯了眼,目中多了些阴鸷。颐清挣扎道,“你快放手,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徵端将她牢牢缚住,下颌抵住她的额头,双目都赤红了,语声里有说不出的苦涩,“我龌龊又怎样,我早就疯了,才会看上你这样凉薄无情的女人。”颐清惊得呆了,竟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要说她感觉不到徵端的情义,那倒是故作聋哑了,从他给了戏票起,她是能感觉到徵端对自己的不同,更何况还有庞妈时时在旁提醒,可她心里想着悬崖勒马四个字,也赌定了徵端亦不会说出口的。
如今却真听他认了,她竟然满心都是恐惧,这边虽然偏僻,到底仍是在府里,白日里也会有仆妇进来收拾打扫,颐清慌极了,放软了身段哀求道,“有什么话,你松了手再说,这个疯样子若被人瞧见了,我还用活么。”
“你就这样怕被人瞧见,在值房里,你俩关着门私相授受的时候,你怎么不怕?”
颐清又气又闹,拼命地挣他,“你真是疯了,我与他清清白白,哪里私相授受过。”徵端双手纹丝不放,咬着牙道,“我就是疯了。”他盯住了她的红唇,看它一张一合,却听不见她再说什么,反倒欺了上去,重重地吻住了她。颐清愕住了,如果上次还有三分醉意,这一次就是完完全全的神智清明。他绝不肯松开的,吻得也蛮狠,有种不顾一切地意味,沿着她的唇一路向下,由她的唇齿、脸颊又到脖颈上。颐清能感觉到他是动了情的,她的泪水模糊了双眼,快要被这铺天盖地的吻纠缠进深渊里。
但总算她还残存了一丝神志清明,知道要回头是岸,于是她侧过头,重重地咬在了他的腕上。徵端吃痛松了手,逮住了这样的机会,她哪里会迟疑,一气跑了出去,连头也不敢回。等她跑得远了,徵端这才懊恼地站起身来。一时有些头晕,也不肯往稻香坞去,便径直往新华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