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沉沉,月隐星疏,密林烟霭氤氲,黑暗处若有鬼魅叠影,令人不寒而栗。

夜半起雾,难辨车道,马车颠簸前行,两盏牡丹金雀纱灯左右摇晃,投射在车壁上的黑影也跟着一晃一动。

车中坐着我和岚祁,还有巨帅……

暗夜使来报,崖蓬渡口陆续停靠了几艘商船,船员行事诡秘,个个身形矫健,且没有商品卸货……应该是陈益达的府兵到了。他们最迟明天就会动手!

我劝不动楚夜麒离开,只能先行一步引开这群人。

巨帅一抹冷笑,酒瞳眸子若灼石流变:“郡主急着跑路,不会是被我‘假郡主’的话吓到了吧?”

我回以冷笑:“临泽的杜知府你认识吗?这次陪我过来查案,他死了。尸体刚在城外的红水河边发现,身上多处抓伤,头骨碎裂,像是……被赤眼妖兽杀害。我带你去看看。”

他笑容僵住,瞳孔猛地放大:“夏天心你想杀我灭口?!”

“你想到哪里去了?杀你?不至于,自从我三年前回到王府,就有无数人怀疑我是假郡主,无凭无据,信口雌黄,有何可畏?”

他冷嗤道:“无凭无据?夏天心常年习武,骑射俱佳。可你的手光滑无茧,没有伤疤,一看就是没有练过武的人!”

噼啪一声烛火爆响,我的手不自觉地动了下。

“你谎称自己失忆,腿脚受伤,不再跳玲珑舞,以为这样就能躲过质疑,掩盖骗局?可适得其反,你失去的只是记忆,不是身体发肤!我去查证过不少失忆患者,他们虽记不得往事,可手艺技能没丢,性格也没多大变化。学武之人内力还在,学琴者琴技依旧。可是你……”他眸光锐利如剑刺来:“全身上下都是破绽!难怪白狼王‘落雁’只认殿下这个主子,它最通灵性,早就看出你不是夏天心!”

“就这些?”我强自镇定道:“人各有异,不可概而定之。世子本就与我不熟,并不知道我体质特殊,生来就不易留疤,不易生茧。我不跳舞,不代表我不会跳。我没有伤疤,不代表我不会骑射。而落雁很小的时候我就离开了它,六年之久,狼的记忆有限,对于它来说,我就是陌生人。世子单凭这些就断定我是假郡主?未免太过轻妄草率了。”

他呵呵冷笑:“随你怎么狡辩,你扪心自问,你是不是假的?你不是一直好奇殿下为何和你完婚吗?”

我蹙眉:“你从中挑拨?让他以为我是假郡主?”

“我吃饱了撑着吗?挑拨你两?即便你是真的,他也不会娶你!”

“为什么?”

他得意一笑,颇有要挟之意:“你敢杀我灭口,就没谁会告诉你答案了。”

我:“……”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陆校尉过来轻敲车门道:“郡主,前方就是雀枫林了。”

我面色微沉,巨帅反应过来,一脸警惕道:“你把我带去雀枫林做什么?”

我坐回到软塌上,淡淡道:“北漠刺客埋伏在那里。”

“你,你不要命了吗?去挑衅北漠的人!”他转念一想:“你要借刀杀人!找北漠刺客杀了我?”

“咦,这倒是个好主意~~”我悠悠挑眉,一抹阴测测的笑,巨帅整张脸都黑了。

我也不逗他了,正色道:“放心,说了不要你的命。”

我端起案几上的茶杯饮了一口:“世子知不知道临泽那个举报发现赤眼妖兽的证人被毒杀了?”

“然后呢?”

“因为证人死了,凶手身份未明,临泽的案子就变成了悬案。正巧,花瀑又出现了凶案,我们就不得不搁置临泽的案子,来到这里,也就落入了敌人设计的圈套。”

他嗤之以鼻:“都过来这么多天了,你才发现是个圈套?”

“也是,我早该发现陈益达是在故伎重演。当年宿州猎场,他就假借赤眼妖兽之名,引西北王之子薛博文入猎场,随即将他杀害。事后却转嫁给妖兽,自己摇身一变成了擒拿妖兽的功臣。”

他震住,酒瞳微眯:“这件事情你为何如此说?”

“这难道不是当年你母亲的推断吗?长兄惨死,令慈坚信是陈益达所为,可西北王却不愿相信女儿的话,反而去相信收养的义子陈益达?也正是因为此事,令慈与西北王断绝了父女关系,后来又被陈益达排挤陷害,早早去世。”

他面上难掩伤色和恨意:“母亲当年缺少证据,后来那只妖兽又失踪不见,案子就彻底断了线索……”他忽而盯向我:“你为何相信我母亲的推断?”

我默然,因为我就是当年的那只妖兽。直到前不久,我才查清楚,当年杀死薛博文的真凶不是别人,正是诬陷我的陈益达!

我避而不答道:“令慈死后,西北王愈发器重陈益达,是以陈益达才有了今天的权势和地位。巨世子不愿回西北认亲,想必还对此事耿耿于怀。你追查赤眼妖兽的案子,是不是想找到当年那只妖兽,证实当年的推断?”

他薄唇紧抿,没有否认。

我继而道:“如今陈益达又想故伎重演,他指使杜知府制造赤眼妖兽的命案,引我来到花瀑。接着,他私调府兵绕道花田走水路过来,想借用妖兽的名头杀了我!不如巨世子与我合作,你帮我个忙,我帮你找到当年的证据。”

他狐疑地看着我:“你能找到什么证据?”

我默了默,抬手濯了杯中茶水,在案几上写了几个字……

他大震,瞪大眼睛看着我,半晌道:“你想怎么合作?”

“很简单,世子保住自己的命,帮我做证人。证明,陈益达与北漠刺客勾结,私调府兵来花瀑,围杀我和北漠小太子。”

巨帅:“……”

私调府兵、围杀钦差虽是大罪,但如果牵扯到党派斗争,皇上深谙制衡之术,陈益达就有保命的可能。但如果加上一条勾结外敌、谋杀皇族……性质就大大不同,叛国谋逆之罪,威慑到皇上的安危,恐怕连皇后都不敢保他,他便必死无疑!

巨帅明白我的意图,一时没有应承。

突然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北漠小太子稚嫩的声音传来:“神女姐姐!前面是神女姐姐吗?”

我惊住,小太子怎么会过来了!

两辆马车和十余骑兵追了上来,小太子轻快软糯的声音在这幽深肃杀的黑夜显得格外突兀:“真的是神女姐姐咩!太好了!宝宝找到你了!”

马车还未停稳,他迫不及待跳下车跑了过来:“终于追到姐姐了,姐姐没事吧?哇!巨帅也在车里耶!”

巨帅一计刀眼盯向我:“是你让小太子来的?”

“怎么可能!是你给小太子留了什么线索,他找过来的吧?”

“我没有!”

“唉,是楚夜麒要我来的!”小太子忽闪着大大的眼睛在马车前跳着脚,试图爬上来:“姐姐半夜不见了,我们可着急了!然后我们发现,姐姐的人分成三个不同的方向走的。于是我、楚夜麒还有那个戴面具的流景,也分成三个方向找姐姐。嘿嘿,还是宝宝运气好,先找到姐姐了!”

我心头一沉,果然还是瞒不了楚夜麒。“他们往哪边去了?”

“楚夜麒往东边的红水河去了,流景走的南边。”他好不容易爬上马车,却被岚祁拦在了车门外。他只得伸长脖子瞅着车里的巨帅道:“巨帅巨帅,你怎么不告诉宝宝,这位姐姐就是神女姐姐呀!她长得好漂亮呀!完全不像你说的那样丑陋猥琐、好色野蛮呀?”

等等,丑陋猥琐、好色野蛮……什么鬼?

嗖的一声尖锐的长啸,远处天空升腾起一道灼亮的光芒,如长蛇吐信,刺眼慑人!

“郡主,是信号弹!从红水河那边发出的!他们动手了!”

我大震,与此同时,前方黑林一阵**,嗖嗖利器破空声袭来!

“小心!有人放箭!”我大喊!岚祁迅速提起小太子扔进了马车!

咚咚咚咚!箭雨震耳欲聋,密如雨织的利箭如暴雨一般全都钉在了马车上!

“大家熄灯!灭火把!”我急速应对。

黑暗袭来,咚咚闷响震车壁,骏马嘶鸣,人影杂乱,惨叫声不断。

林深漆黑,月色苍白,我凭借听力辨别刺客的方位。箭矢是从官道两侧射来,位置较高,弓箭手分散于树上。我们的人不能都集中在这里,目标太明显,尤其还有小太子在这!

我吩咐道:“岚祁,你带着太子按原计划撤离!魏峰、齐海,你们走北边!我另辟一条道!”

“不要!”小太子突然抱住了我:“宝宝要跟神女姐姐在一起!我答应了楚夜麒的,一定要保护好姐姐!”他话音刚落,我只觉臂膀一痛,竟是一支白羽寒箭射穿了车帘,不偏不倚射在我肩头!

“姐姐中箭了!”小太子惊喊,随后又大叫:“姐姐的眼睛!”

我慌忙闭了闭眼,我的眼睛正在发光,我下意识使用了异能抵御箭矢的攻击。

一旁巨帅亦是震惊,我安抚小太子道:“别害怕。姐姐是神女,能通灵,这是我的天眼,可帮助我在黑暗中看清事物,帮助大家逃跑。”

“哇!好神奇!神女姐姐好厉害!”他瞬间就信了。

我道:“太子听话,岚祁武功最强,西边弓箭手少,他带你从那边撤离,你不会有事的。”

他仍旧好奇地盯着我看:“那姐姐怎么办?”

“太子放心好了,我有七神护佑,他们都不是我的对手。”

孩子天真,信以为真,我朝岚祁递了个眼色:“太子身份贵重,你务必保护好他,我不会有事的。”

他明白我的意思,太子若在我们手上出了事,不单是神策军,整个夏国都会受到牵连。

林深不知何处,众人四散撤离。

马车里就剩下我和巨帅两人,巨帅被捆了手脚,帮不了什么,我一个人驾车沿着北边的山道疾驰,弓箭手难以追捕到我的踪迹,取而代之的是奔腾疾驰的马蹄声。

耳边猎猎风过,马蹄回声四**。我细细听来,对方人数不多,尚能应付。

我转眸看了眼巨帅,他靠着车门惊震地看着我:“你到底是什么人!刚才你明明中箭了!”

月光照亮我浅色的海棠绣鲤鱼裙衫,我肩膀上的绸纱被箭刺破,但没有血液流出,肌肤光滑如新。

我遮了遮肩膀,无暇解释:“你看走眼了。”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一双鹰眸如电射来:“你为什么眼睛会发光!你和赤眼妖兽有什么关系!”

我:“……”

赤眼妖兽的眼睛会放红光,而我眼睛是紫光,十分相近。

“我能降服赤眼妖兽,你信吗?”我故作轻松,转移话题道:“你猜这些是北漠刺客还是陈益达的兵?”

他没有回答,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神色戒备。

我继续道:“陈益达明知你在我手上,还下令动手,看来是没打算救你了。”

他冷嗤一声:“他会救我才怪。”

“可你毕竟是皇后的亲外甥……”

“亲外甥算什么?她恶事做尽,我可没认她这大姨妈。”

我:“……”

前方道路突然横倒了几棵大树,我急忙勒缰,东边有条小道通往山上,我转而驾车驶入山林……

密林深深,苍天大树飞逝身后,圆月悬于山前,仿佛通往异世之门。

身后追兵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山道越往上走坡度越陡,乱石堆积,马车颠簸欲散。

陡然,巨帅一声急喝:“停车!”

我不明所以,若是此刻停车,便是束手就擒!我马鞭一挥,更加速了前进。

“蠢货!停车啊!”他大喊,目眦欲裂。

他猛然向我扑来,健硕庞大的身躯如壮牛一般将我整个人撞下了马车。

一阵天旋地转,眼冒金星,我两在乱石草地上翻滚数圈,我抓住树藤稳住了身子:“你干什么!”我厉喝。

“蠢货!前面是山崖!”

我:“……”

一声轰隆大响,马声嘶鸣惨叫,刚才坐的马车陡然消失在前方!接着一连串磕碰大响,支离破碎,骏马嘶叫后再没了声息,想来是摔得粉身碎骨了!

我一时哑然。

我转而去擒巨帅,他一声痛叫,面色苍白。我仔细一看,他身上还绑着绳子,右腿关节处擦伤了好大一片,有鲜血流出,伤得不轻!

“还能走吗?”

他剐我一眼:“你先走吧。他们是来杀你的。”

“要走一起走,”我拍了拍背道:“上来!我背你!”

他怔住:“背你妹啊!你这么点大的人!别把我摔死了!快滚!不用你管!”

我:“……”

我真想先抽他两耳光,再救他。

正僵持间,一声尖锐箭啸袭来,咚的一响!寒箭不偏不倚钉在了我的身前,箭尾白羽猛烈颤动。

我倏地抬头一看,来时路紧追而来数名弓箭手,为首之人坐在高头黑马上,蒙面黑衣吸食月光,如来自地狱的魔鬼。

以前听说书先生讲“仇杀”和“暗杀”的区别,仇杀为的是“仇”字,下手之前必定要说一堆解仇的话,清算恩怨。暗杀却只为“杀”字,你还没反应过来可能就死了。此刻,对方意在“杀”字,为首之人一个手势落下,齐刷刷寒光箭雨向我袭来!

无可退避,无处逃生,我条件反射般地转过身去站在了巨帅面前……

咚咚咚咚!无数利箭射在了我的身上,如敲山震鼓,耳内一片轰鸣。

静,死一般的静,月隐入乌云,黑暗吞噬光明,我眼前紫云翻腾,痛得全身麻木,几乎失去了呼吸……

巨帅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急促的呼吸吹在我耳鬓,喉结急速滚动着。距离太近,我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紫瞳灼亮,很是慑人。

“你,你……”

“别说话,装死。”我急忙捂住他的嘴,将他一推,按倒在地。

我耳朵贴紧地面,辨识敌人的动静。

箭雨落尽后,对方没有进一步攻击,有人禀道:“老大,是那个女的,还有巨帅,小太子不在这马车上!”

“回去追!”

“那这两个人……”

“不关我们的事,留给他们收尸!”

急促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山下。巨帅突然翻身坐起,抓着我的肩膀就是大吼:“夏天心!夏天心!”

“吵死了!说了让你装死,瞎叫什么?”

他很是激动:“你特么刚才在干什么?谁要你救我!你,你没事吧?”

我视线有些模糊,强撑着意志:“谁救你了?我只是脚滑了。”

他:“……”

我抬手推开他,月光下,我整张手都是血!

谁的血!我怎么会流血了?

我猝惊,急忙看了看自己,再看向巨帅,原来是他的手臂和腿中了羽箭,鲜血渗透了他的衣裳,粘在我的手上。刚才我那小身板没能帮他挡住所有的箭矢。

我努力喘息,身体因为受到了重创,体内燃气一股巨大的力量抵御攻击,力量磅礴汹涌,四窜经脉,我神智变得混沌不堪。

“你还能不能走?”我咬牙道,耳内轰鸣声渐起:“找个地方躲起来……我们身份暴露了,陈益达的人很快会找过来……”

他惊魂未定,瞪大了眼睛盯着我的后背,我的衣裳被箭矢戳出密密麻麻的洞,后背还勾了两支羽箭没有掉落,可我的肌肤完好无损,没有伤口,只是被利箭刺过的地方变成了青灰色……

“你怎么没有受伤!刚才你……你刚才……”不待他说完,我伸手点在他的昏穴上,咚的一声,他晕倒在地。

没时间跟他解释,我环顾周围,不远处正好有堆乱石堆砌的岩洞,我将他拖了过去,藏在岩石下面。然后自己沿着悬崖往另一个方向离开。

体内的异能在肆虐涤**,我愈是压制,愈发凶猛,全身血脉和经络在急速流窜、沸腾、燃烧!滋啦啦如烈火浇油,轰隆隆似万马奔腾!

最后我支撑不住,倒在了草丛中。

不知躺了有多久,有马蹄声响起,越来越近……“大人,找到了!是夏天心!”

我抬眼看了看,黑压压数十人,个个虎背熊腰,手持兵器,杀气腾腾。

“夏天心死了吗?”为首之人逆着月光坐在马上,他单手勒马,右手衣袖被风一吹,飘了起来,里面是空的。此人断了右臂,应该是陈益达的心腹干将冯锐,他那只手,还是当年将我压入斗兽场时,被我折下来的。

我动了动身子,慢慢坐了起来,接近我的人吓得往后退:“还,还没死!”

对方狞笑:“没死正好。将军特意交代了,这贱人杀死了甄公子,又害得广阳侯流放边疆,不能让她轻易就死了!”

“大人的意思是……抓回去用刑?”

“哈哈……这么娇滴滴的女人,用刑多残忍?兄弟们坐了好几天的船,不都吵着要去倚红楼泻泻火吗?这不有个现成的?姿色还算不错~~”

“可,可是大人,墨筠王要是知道……”

“墨筠王要是知道,也是北漠人干的,和我们无关。”他大手一挥,一声令下:“把她绑起来,衣服扒了!”

我:“……”

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最早的经历,那些可怕的过往……

我被人视为异类、怪胎、妖物,被人唾弃、虐待、折磨、侮辱……

我异能失控,那些虐待我的、折磨我的、侮辱我的人,被我一一杀死,身首异处,死无全尸。

我这样一个怪物,连我自己都害怕自己,没有人相信我是善良的,没人会善待我、同情我、甚至救我。

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楚夜麒……

他是第一个不害怕我的人,他问我记得自己是谁吗?他说我是无辜的,因为被九夜天石毒害,才会异变入魔。他要我别害怕自己,坚强起来,不要自暴自弃,他有办法救我。

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他那双胜过繁星皎月的明亮凤眸,驱散了我永无天日的暗夜。那眉间一颗朱色点砂如同春晓花开,渲暖了我悲惨的人生。

“夏天心!夏天心!”他的声音从远方传来,飘飘渺渺,如天籁般让人向往。脚步急来,一声狼嚎响彻山间,落雁在轻嗅我的手臂,而后舔了舔我的脸颊,我努力抬起眼皮,身子一暖,被人抱在了怀里,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

我看清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容。

“殿下……”

他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事物,瞳仁颤抖着,声音黯哑哽咽:“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发生什么了?”

我环顾四周,分不清有多少具尸体,堆积成山,血流成河。

刚才那些人全都死了……

死相极惨,断手断脚身首异处,我正前方的石头上,冯锐的头颅不偏不倚地摆在那里,月光下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他们都是被我杀的,然而我却完全记不得自己干过这些。

我全身是血……手上、脸上、身上……

楚夜麒向身后喊道:“魏太医!”

一人跌跌撞撞疾奔而来,不知绑到了谁的断手,差点栽在了我面前。

魏太医伸手要来把脉,我急忙缩回了手:“不用……我很好……”

若我是凡身肉体,先前中了那么多箭,后来又要应对这么多人,华佗再世也不可能救活我。既然我清醒过来,还有力气说话,说明我又逃过了一劫。

我试图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巨帅和我在一块的,你们快找找他在哪儿,他可能比我伤得严重。”

楚夜麒似是明白了什么,伸手探了探我的背,又拉开我的衣袖检查了一番,没有发现伤口,他微微松了口气,没再要求魏太医给我诊治。

有人却惊异道:“殿下!这些人像被赤眼妖兽杀死的!这尸体断手断脚,有些脑袋被拧了下来,还有人被挖了心!”

我:“……”

赤眼妖兽行凶的确与我相似!我紧张得没了呼吸,现场这样的景象,楚夜麒会不会推断出什么来?会不会怀疑到我身上?

若他有怀疑,我该怎么辩解?

楚夜麒蹙眉盯着我,眸中一片乱象,最后稳定下来道:“你去告诉大家,郡主和巨世子找到了。他们连夜追捕赤眼妖兽,路遇北漠刺客和陈益达的府兵袭击,郡主和世子受了重伤昏迷,刺客全被妖兽杀死了,妖兽又逃了,要大家小心!”

他说刺客是被妖兽杀的?他没有怀疑我吗?

夜静无声,我心脏微弱地跳动,大气也不敢出,陡然,胸腹一阵绞痛袭来!我如被重创,一股辛辣翻涌喉间,眼前红芒一片!

“噗……”有什么东西吐了出来。

“心儿!”楚夜麒大惊失色,我亦震惊无比。

惨白的月光照着满地的腥血,我竟然吐血了……

我也会吐血……

我的血也是红色……

和正常人的一样……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鲜血,第一次受伤……

疼痛席卷而来,铺天盖地,密密麻麻,我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处骨血、每一口呼吸都似被钉上了毒针,刮骨钻心,从未有过的痛!

“心儿你怎么了!”楚夜麒焦急又慌乱。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以前使用异能后,偶尔也有过难受虚弱昏厥的症状,但从未有过这样的剧痛,也没有吐过血。

楚夜麒探上了我的脉搏,不知我此刻脉象如何,他的面色渐白如纸,“心儿,能听见我说话吗?你哪里受伤了?快告诉我……”

我全身都在痛,没有外伤,有可能是内伤,也有可能是异能反噬、元气耗竭、油尽灯枯……

慕神医曾多次提醒我,月盈则亏,物极必反,再强盛的东西也会有消散的一天,我这样异常的强大,也许有一天,也会异常地死去。

我努力喘息着,这句可怕的话汹涌心间,难道,我要死了?

“心儿别睡!你睁开眼看着我!”他喊着我,声音颤抖得厉害。

我努力抬了抬眼:“殿下……对不起……”我气若游丝:“我怕连累了你,提前走了……你们没事吧?陈益达的府兵没有为难你们吧?”

“傻瓜!你又抛下我一个人走了!我来这里就是要保护你的安全!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谁把你伤成这样!”

“唔……”又一阵剧痛袭来,我痛吟出声,翻倒在地,随手抓住地上的石子,砰!石子瞬间粉碎。

“心儿!心儿!”他惶急地喊我,面上满是恐惧,颤手擦着我嘴角的血,可越擦越多,我的眼皮又沉重起来,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我往黑暗里走去,痛楚也跟着减弱一些……

“心儿,你坚持住,有什么办法能救你?快告诉我!”他又赶忙喊道:“魏太医!把魏太医叫回来!”

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救自己,药王谷的慕神医医术高明,如同华佗再世,也参悟不透我的体质,如今这情景,恐怕他也是束手无策。

“殿下,你别急,我可能睡一会就好了……”我试图安慰他。

他眼圈通红,俯下身来将我抱紧在怀里,俊颜埋进我颈项,哽咽不成声:“心儿,我不能再失去你了。”脖颈微凉,有什么湿凉的东西落入我衣襟……他哭了?

我整个人僵住了,他担心再次失去?担心我就此死了吗?

当年在斗兽场,我无时无刻不期盼着死亡,此刻真要死了,我竟有些不愿意了。他的眼泪很珍贵,怀抱好温暖,身上淡淡的清香太好闻,声音和心跳也那么好听……我太舍不得了。

母亲说,这世上,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

我来夏国是小事,我的怪异是小事,我假扮夏天心也是小事吗?如果我就这么死了,我还没告诉他我是假的,没向他道歉,没感谢他当年的救命之恩,我一定会死不瞑目,过不了奈何桥!

这个念头在心中疯狂生长,我忍不住便道:“殿下……对不起……我骗了你。”

他:“……”

“殿下怀疑得没错,我只是和夏天心长得相像罢了。殿下疏远我、排斥我、讨厌我,做得很对。是我错了,不该欺骗殿下,假扮夏天心,窃取她的一切,我罪该万死。”终于把压在心口多年的话说了出来,我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灵魂似要超然脱出……

他微僵,面色溅白,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没能开口,抱我的手没有松开。

我不敢看他,羞愧又恐怕,害怕他一气之下将我杀了:“殿下对不起,我骗了你。岚祁求我来做夏天心,救一救明兰王妃和涣散的神策军,这个秘密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否则便是欺君大罪,死无葬生之地!我不敢告诉殿下,也不能告诉殿下!”

“心儿,”他打断我,面上并无惊异之色:“你先别说这些了,让魏太医给你看看伤势!”说话间,近处传来脚步声,是流景带着魏太医疾跑而来。

有旁人在侧,我不敢再明说,只得道:“殿下请相信我,我对殿下,从没有恶意和企图。因为喜欢,真心实意的喜欢,才会来找殿下,希望殿下能振作起来,放下心结,别再苦苦寻觅和等待……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他安抚我,转而问魏太医:“天心伤势如何?”

“郡主这脉象……”魏太医眉毛挤在了一堆,又望了望我的脸色,然后让我张开嘴给他看看:“郡主应该受了极重的内伤,才会呕血剧痛,可是,郡主脉搏正常,脸色也正常,口腔没有破损,看不出任何问题来。”

他:“……”

我强撑着神智,惨然一笑:“殿下,我说了没事的。”今日即便不死,我向他坦白了身份,恐怕也要半死不活了。

楚夜麒只得让魏太医再又去给晕厥的巨帅处理伤口。我继续道:“殿下,对不起,我骗了你这么久,你一定不会原谅我,你把我扔在这儿吧……”

“心儿……”他打断我,瞳仁微颤,天际悬月幽幽照着他白霜般的面容,额心那颗朱砂痣如血浑浊。这样的死静如同凌迟。

“岚祁他骗了你。”他道:“他不想你再爱上我,不想我娶了你。骗了我们两个人!你就是心儿,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能有你这样的神奇之能。”

我目瞪口呆,他在说什么?“我是心儿?”我无比质疑。

他肯定道:“当年,龙回海上,你奋不顾身地来救我,也是用了这一身异能……后来你一去不回,我以为你再也不愿见我了……却没想到,岚祁如此心机,设了个弥天大局,他先找到了你,却骗你是假郡主,之后又骗了我。在他的精心设计下,我没认出你来,一次又一次伤害你。而你因为心虚恐惧,不敢逾矩妄行,受他掌控,一切听他安排!对他唯命是从!”他言语难掩凌厉的杀气,眸中又交织着愧歉和伤痛。我整个人蒙了,是我神志不清听错了嘛?他说岚祁骗了我?他说我就是夏天心?

一大堆问题汹涌而上,我试图追问,然而轰隆隆路面震动起来!翠草瑟瑟,珠露急滚。马蹄声自山下传来,若有万马奔腾,地动山摇!

众人面色大变,纷纷抽出武器,列队戒备,不知来者何人!

很快,山道尽头露出一面迎风招展的军旗,是墨色白狼“神”字旗!神策军来了!

岚祁一马当先,疾驰而来。

我稍稍松了口气,还好神策军赶到了,不是陈益达的府兵。

楚夜麒迅速将我抱起,想要带我离开……

“殿下把郡主放下!”岚祁冷然一声,飞身下马,黑影近前。

楚夜麒眸如冰刀盯向他,呵斥道:“你去哪了?你竟然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她遭遇刺客,身负重伤!”

岚祁猝然一僵,如遭重击,看到我嘴角和衣裳上的血迹,瞳孔猛地放大:“郡主你怎么了!”

我努力喘息道:“我还好……别担心……小太子呢?陈益达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