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妈去餐厅时路过楼梯,我下意识顺着台阶朝上望去,正好看见客房房门紧闭。现在想来,那天把自己独自关在房间中的林汉聪应该也不好受吧?明明那时他家中才刚刚遭遇变故,可他寄宿的这一家人却其乐融融、幸福美满。
我那个时候压根不知道他身上所背负的一切,好像缺根筋,只觉得他突然登堂入室,却故意不来吃饭特别不礼貌,却并不知道,他带着少年人敏感的心,把自己封锁在阁楼里,小心翼翼地做着“客人”,既不愿自己遭受伤害,又不希望自己的失落冒犯到他人。
分蛋糕时,姆妈切下一块,示意我送到楼上,我还有些不情愿:“你不是说他吃过了吗?人都不下来还要我送哦。”
可惜只要我妈一个眼神,我再不情愿也得去做她要求的事。
顺着台阶而上,客房正好就在我房间隔壁,我在门前站定后敲了敲门:“哎,蛋糕你吃不吃啊?今天我生日,我妈叫我分你一块。”
“谢谢,我不吃甜食。”
“不吃就不吃,浪费我时间要上楼。”
“我没有让你拿啊。”
这臭小子一句话就让我无名火起:“是啦!某些人在别人家做客,连面都不露。没礼貌。”
里面沉默一阵,我误以为他被我骂得自觉丢人,不敢开口,正想下楼,却听他在房间中道:“不知道前因后果,就说话那么毒,你也好不到哪去。”
“喂,拜托,是你来借住哎,在别人家里你不应该先客气点吗?你以为我想让你住这啊!”
“不好意思,我也不想住在陌生人家里。”
陌生人?
明明他还得叫我妈一句“干姨”哎,我们家好心借他寄住,他反倒用“陌生人”三个字来概括一切,真是白眼狼,好没教养!这还是我记忆中那个会带我吃鱼丸的阿聪哥哥吗?
怎么变成这么不讲道理的混球了?
“你——”我举起蛋糕恨不得推开门就砸他脸上,可他却偏偏在这一刻又服软般对我说:“你放心,我不会麻烦你们家太多的……另外,生日快乐。”
只是一句话,也算缓和原本我要爆炸的小脾气,想了想,我把蛋糕放在门前,最后敲了下门,不等他再答复,扭头朝楼下走去。
在我离开后,门确实打开了一个小缝,我能感觉有双眼睛正从楼上默默望来。
每天晚饭后,我都会陪外婆一起看电视,那个时候热播《星星知我心》,男女老少齐聚电视机前为吴静娴一家哀婉感慨。外婆一边看一边叹气说:“可怜”。我妈平日里不让我看电视,但《星星知我心》是例外,她看到动情处还会抹抹眼泪,跟我说:“你看,要孝顺父母,父母为你们付出了好多。”
我们这妇孺老小在电视机前看得聚精会神, 他人虽然在楼上没有露面,我妈却忍不住在我耳边念叨:“心卉啊,阿聪和你同年级喔,但人家平时真的好乖。他一个人半工半读,除了上课还要去打工,你看他怎么就那么懂事?”
他?懂事?我心里冷笑起来,腹诽老妈被这小子的伪装给骗了。我还没说话,就听她又道:“人家成绩也比你好,原来读书门门功课都拿优,你好好学学吧!”
开什么玩笑,我?学他?学他什么——学他不讲礼貌,到别人家做客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面都不露,还说我们是陌生人吗?
我实在是不服,可当着我妈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恶作剧一般故意惊讶地凑到我妈面前,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她不明所以地看着我:“做什么?”
“咦,原来没有发烧啊。”
听到我做作的声音,我妈这才明白过来,笑骂道:“你这家伙,真是越来越捣蛋了!”说着还佯装作势要拿遥控器来打我。
我早就练出一身灵活的本事,朝她做了个鬼脸便顺势躲开,藏到外婆身后,不服气地嚷嚷道:“他哪里乖啦,超级没礼貌好不好!到现在连面都没露过!”
“跟你说了,人家家里出了点事,他想一个人待着也很正常。”我妈收回遥控器,看着我摇摇头,“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没心没肺?”
“你说他就说他,怎么还把我也说上了?我生日哎,他怎么都不出来一下?”我“哼”了一声,“我是心胸宽广,哪里是没心没肺?他还怕我不成?”
“你这样凶巴巴的,说不定真把人家男孩子吓到了。”
我剥了一颗茶几上的葡萄塞进嘴里,还挺甜的,又剥了一颗给外婆,嘴里含着葡萄含含糊糊地反驳:“我凶?不会吧,我的性格可是文德女高出了名的——”
“——糟糕。”我妈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我的自吹自擂,“你外婆给你起‘心卉’这个名字,是希望你可以有康乃馨的特质,温柔贤慧,结果呢?整天上蹿下跳,说话像在放鞭炮,跟个假小子一样!”
“谁规定女孩子就一定要温柔贤惠?何况我哪有不温柔。”我还是不服,干脆把问题抛给辈分最大的外婆,“外婆,你说是不是!”
电视里可怜的单身母亲还在那抱着孩子努力生活,外婆收回目光,温柔地摸着我的手,眼睛眯成一条弯弯的缝隙,眼角深深的皱纹也只显得慈祥和蔼:“我们心卉多灵啊,蛮好的。”
有外婆这句话,我瞬间就得到了胜利,立即双手对外婆竖起大拇指,得意地朝我妈挤眉弄眼。
我妈拿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摇摇头:“姆妈,侬就是太宠着伊了。”
一瞥眼就看见我还一个劲儿吃葡萄呢,没好气催着我:“好了,不要光顾着自己吃,也拿点葡萄上去给阿聪。”
刚刚让我送蛋糕也就算了,现在又要送葡萄?恐怕又是去热脸贴冷屁股。
“不要。”我一口拒绝,小声嘟囔道,“他又不喜欢吃甜的。再说了……人家恐怕还不想看我去打扰他呢。”
我妈随即把盘子往回一挪:“那行,你也别吃了。晚上吃了那么多,当心一会儿上床睡觉时不消化,睡不着!”
“这有什么好不消……”我一抬头就对上王母娘娘那一双充满力量的眼睛,当即败下阵来,举手投降道,“好好好,我这就去。”
起身时当然也不忘小声嘀咕:“你倒也不怕他吃多了不消化……”
几分钟后,我端着葡萄站在林汉聪门口,深吸一口气,正想抬手敲门,却看见先前的空碟正好好放在门边。这家伙,难道把我当女佣了?吃完了不知道自己把碟子送下去吗?
“林汉聪,林汉聪!”我敲了下门,里面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又是一股无名火起,用力地拍起门来,把木质的房门砸得哐哐响。
我就不相信他还听不见,除非他聋了,我大声道:“喂!你装什么大少爷啊?吃完了不知道把空碟拿到楼下啊?”
里头的人还没回答,我妈倒是在楼下听见我撒泼,严声问了一句:“你干嘛呢,赵心卉?不是让你给阿聪送水果吗?”
我被她这么一训,只好不情不愿重新换了个语调,压住语气间原本的不快:“林汉聪,开门,我妈让我拿水果给你。”
房间里那讨人厌的家伙终于像长出了耳朵,只可惜,说的话还是一点都不讨人喜欢:“谢谢,麻烦你帮我放在门口吧,我现在不方便开门。”
“不方便?你腿瘸了啊?”说完这话,我听见楼下电视厅好像有脚步声,生怕又被我妈逮住,便复又问了一遍,“我妈说了,要我‘礼貌’的给你送到跟前,你确定不开门吗?”
“我在忙。”
“忙?天知道你忙什么?说不定躲着偷偷看漫画吧。”我没好气地小声嘀咕,想到楼下电视剧还正放到精彩的时候,不想和他多浪费时间,便弯腰把盘子放到地上。
贴近门的时候,我忽然隐约听见门里传出英文录音带播放的声音。林汉聪有时间听录音带,却没时间来给我开个门,可真是个大忙人啊!亏我还好心好意来给他送葡萄。
我心思一转,重新端起盘子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浮夸地道:“唉,林同学你对葡萄过敏吗?”我一边自导自演,一边把又大又甜的葡萄剥开塞进嘴里,“那就没办法了呀,这个葡萄还蛮甜的呢!”
林汉聪还是没什么反应,我巴不得他不出来,正好便宜了我吃完这一整盘葡萄。
正在这时,楼下传来我爸的声音:“心卉啊,叫阿聪下来一起吃西瓜啊!”
我爸平时吃完饭都会出门散一圈步,偶尔也会顺道跟邻居去下两盘棋。我们社区楼下一到饭后便停满了那些载着水果的卡车,小贩守着一杆秤大声叫卖着,吸引那些饭后散步的人过来挑选。这些水果随着四季更替,香蕉、西瓜、芒果、芭乐、凤梨、木瓜……你方唱罢我登场。
我爸总是经不住“**”,大抵是想着下了楼,不好空手回去,便总会买些回来给我们吃——今天也不例外。
这两天的西瓜正是红瓤香甜、饱满可口的时候,我连忙高兴地高声回应:“好,来啦!”
至于林汉聪,我才不要管他呢,接着演戏道:“什么?你对西瓜也过敏?喔好的好的,那我不打扰你了哦……”
我把最后几颗葡萄都塞进嘴里,噗噗地吐出葡萄皮,美滋滋地端着空盘子转过身,一转头就看见我妈神情微妙地望着我。赵太端着手中切好的西瓜,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赵心卉,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大事不妙,都怪林汉聪!
我心虚地眨眨眼,不等她继续发作,飞快从她身边闪身溜走,“噔噔噔”地跑下楼去找救兵:“爸——”
林汉聪来我家的第一天,就害得我被姆妈训了一顿!平时我是家里的小公主、掌中宝,哪里受过这般委屈?偏偏每次我想解释,我妈总是那么一套话:他家刚刚发生变故,你不要老去招惹他。
我还觉得我家因为这个不速之客发生了变故呢!葡萄也没得吃,西瓜也吃得不尽兴,而罪魁祸首却连面都没露过,真是气得我晚上做梦都在扎这混蛋的小人。
那时候我还并不知道,这个让我讨厌的家伙,后来会陪伴我度过我的整个青春时代,甚至成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