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汉聪就这样在我家住下了。他刚刚跑船归来,有长达三个月的休息期。因为刚刚下船,手头也较为宽裕,他很快就从车行那儿买了一辆二手摩托车,每天只要天气不错都会骑着摩托车来接我下班。要是下雨了,他就撑一把伞做捷运过来。

所有人都知道我有个会来接我下班的男朋友,有一次来时,正好在楼下撞见陈孝明学长,两个男人互望了一眼,立刻又避开了目光。回家后,他还问我,当初追我的那个男生现在跟我也是同事关系吗?我赶忙撇清关系:“陈学长现在已经结婚了哦,你可千万不要瞎想,当初你就是误会我跟他有什么,我真的是要冤死了。”

陈孝明后来真的跟那个家境颇丰的大小姐张巧欣走到了一块,他俩结婚的时候办的颇为盛大,五层的结婚蛋糕、高高叠起的香槟塔,像他们这种富家少爷、小姐的结合才真叫门当户对。他们婚礼我是跟谢淑卿一起去的,看着那盛大的婚礼布置,张巧欣昂贵的拖地婚纱,几乎遍地都散发出金钱的气息。

谢淑卿捧着酒杯与我啧啧称奇:“当初你要是真答应了,现在穿着那套婚纱的人会不会是你?”

而我却一心专注地吃着宴席上的美味佳肴,听了这话头也没抬:“我可过不得那富贵日子,你瞧那裙子穿着多累人啊。”

“女人一辈子就结一次婚,你难道不希望自己的婚礼能这么盛大吗?”

我舔了舔嘴角,笑眯眯地告诉她:“婚礼虽然是很重要,但是最重要的不应该是那个结婚的人吗?”

当时林汉聪还不知道在那片海域漂泊,谢淑卿看着我一副执迷不悟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我的额头:“你就等着吧,我看你等到什么时候去。”

还好那个时候我坚持住了,没有为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就放弃等待,不然怎么会有今天的好结局?

虽然我承认,林汉聪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家庭背景,他可能买不起房也买不起车,但是我相信,他爱我的心是永远都不会变的。对我来说,我的爱人是否富有并不重要,他健康、快乐、幸福,并能一直陪伴在我身边才是最重要的。

林汉聪这个人虽然闷声不响,但偶尔也还是会吃点小醋,他明面上没说,心里肯定还想着之前陈孝明追我的事儿,还好我及时发现,早早解释,知道陈学长已经结了婚,不可能再和我有任何瓜葛,他的表情明显变得松快了很多。

这个男人还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这点小心思我可拿捏的比谁都要好。

我们同居的生活因为林汉聪而变得愈发整洁、舒适。我从未想过,原来有朝一日我也可以拥有“贤内助”。

每天下班回到家中,他往往会先让我去洗澡换身舒适的家居服,高雄的夏季格外漫长,即便入秋了温度也依然居高不下,在外头工作一天回到家中,一身臭汗,黏腻得难受。

洗澡、卸妆,等我都弄好出来时,桌上必然会有他精心准备的晚餐。林汉聪的厨艺时隔一年之后进步颇大,尤其在做海鲜这块,愈发得心应手。偶尔看着我妈留给我的上海菜谱也能照猫画虎地做上几道。

这样的同居生活,似乎正是我曾经所想象的,是当初异地恋时常常期待的。

其实我和林汉聪在国中毕业后就没有再像这样朝夕相处。大学四年异地恋,带给我们的更多是聚少离多,在新竹小渔村所度过的那些时日,已经是我们过去几年中能同吃同住最长的一段时间。这种陌生又疏离的尴尬感一开始并没有在阿里山显现出来,可能那个时候,我们还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之中。

而回到高雄以后,这样正式的同居生活开始让一种微妙的感觉慢慢一点点地渗透进生活中。我们之间不可能只有那样甜蜜的时刻,在一起生活就意味着必须要面对生活里的琐碎小事,我们开始重新习惯对方,去配合对方的生活步调,去磨合最佳的相处状态。

林汉聪习惯早起早睡,而我长期的电视台工作则养成了夜猫子的习惯。一过十点,他就会眼皮子打架,时不时打打哈欠,而我却是个越夜越精神的人,入夜以后反而更能激发我做节目的灵感,有时候会抓准机会,好好写下几个企划思路。

而到了早上,他总是早早起床,先去烧一壶热水,而后出门晨跑,回来时给我带份早餐,又或者是回家为我煎份吐司煎蛋。而我一贯是睡到临近上班时间,尽可能地保证睡眠,而后在匆忙中起床、化妆换衣服,每天早上我几乎都是惊慌失措地推门而去。至于休息日,我是绝对不会早起一秒,能睡懒觉就睡懒觉,谁强迫我起床就是跟我的本能作对。

其实这些小细节上的差别,早在我们学生时代就已经初现端倪,成年后只是又进一步放大了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生活差异。

一开始林汉聪还尝试着去配合我的步调,在我晚上格外精神时陪着我熬夜,等我一句饿了,就去厨房给我做宵夜,陪我一块睡懒觉,在休息日跟我一起腻歪在**。我有时也愿意去配合他,和他一块早起,跟他一起出门锻炼。

但事实证明,人是很难跟自己的本能作斗争的。晚上我常常还兴奋地想着工作内容,身旁就已经传来林汉聪的轻鼾声,而我即便努力强迫自己从**起来,跟着林汉聪出门,当天我的精神状态都可以用“魂飞魄散”四个字来夸张形容。

从此之后,我俩都认清了自己的基本状态,不再去试图为了对方改变这一点。晚上他早早进卧室睡觉,而我待在客厅,享受我的晚间独处时间。早上他早起运动,蹑手蹑脚以免将我吵醒,让我能好好睡上一个美容觉。

在吃方面,我们两个人的口味跟以前比也有了差别。他过去是一点辣也不能吃,但在外面呆了一段时间以后,口味也慢慢变得重了,吃面吃饭总会放点辣椒。但我是一点辣也不能吃的,稍稍吃一点,就满头冒汗,浑身发热,灌下一大杯水才勉勉强强能得以缓和。

平时因为是他在做饭,尽可能的会顾虑到我的口味,但慢慢的,我们也找到了另一种相处方式,家里放一瓶辣酱,吃饭的时候,他要是觉得不够有味儿就自己放上一勺,这样我们两个人谁也不会影响着谁。

生活一点点步入正轨,可惜三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距离圣诞节还有十天,他又收拾好了行囊,不得不踏上旅途。

走之前,他用先前的报酬给我买了一只新的随声听当做圣诞礼物,我也给他买了一块防水手表,希望他这一次能够记住我们相处的时间。

分别前一天,我躺在他的臂弯中,总感觉先前那三个月好像是在做梦。

我和他一同度过中学生涯,走过最天真烂漫的学生时代,在后来的日子里,又一同携手面对着各式各样的考验。对我来说,他的存在已不仅仅是“恋人”,我们一同经历了许多第一次,一起从二十岁跨步到三十岁。

我曾经问过林汉聪,在我们分开的日子里,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和别人在一起,去开展一段全新的感情,去寻找另一种更轻松的恋爱模式吗?

林汉聪却反问我:“那么你呢,你没有想过吗?”

他说他早就从谢淑卿那儿打听过我的情况,他知道有不少比他更优秀的男人正追求着我,相比较下,也许我和他们在一起可能更容易获得幸福。他很清楚以自己的条件和学历,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爱我的心。

“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我不想再让你因为我难过,如果在我还没有办法给你更好的生活前,我宁可远远地看着你幸福。”

我却因为他明明听起来深情的一句话发起了脾气,先前积攒的不满一股脑朝他宣泄出来:“可是你明明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和你分开,当时你只要能耐下心来好好听我解释一下,我们就不至于分开一年谁都不联系谁。这不是谁给谁幸福的问题——这是你根本就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们的感情。”

如果放在以前,林汉聪可能只会先想着解释他的所作所为,接着想方设法去为他的错误道歉,但我们两个人毕竟年龄渐长,待人处事也比过去成熟许多。他听罢了我的抱怨,伸手环住了我的腰身,将头靠在我身前说:“我承认,那个时候我不相信我们的感情。”

他说他很早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确从最初和我交往时就深陷在不安之中。

“但是不安是我自己的问题,它与你没有关系。是我对生活没有信心,我没办法在当时就做出保证,坚定不移的确信我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我值得更好的,这是他从最开始认识我时就坚信的一件事。

人是需要自洽的,但是那个时候他并没有能力和勇气与自己和解,去告诉自己,只要努力,他就能成为那个可以给我一切的男人。

“我那个时候被生活鞭打得虚弱又悲观,继续交往下去,你要面对的是一个整天向你抱怨,整日不安,对生活没有任何正向情绪的男人。当我从你男友的身份上剥离开,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来审视我们之间的关系时,我下意识觉得,你不应该和这样的男人交往。”

离开我并不是因为当初交往时感情不好。恰恰相反,正是我们相恋之后感情一直都太好了,好到他不忍心将自己一地鸡毛的生活呈现在我面前,所以才像个懦夫一样选择了逃避。

“等我能够处理好这一切的那天,我会重新来到你面前,把我的过往一一展示给你,让你知道,我还是有好好对待这一切。”

然后我们依然能够回到原本的生活之中,他还是那个可以为我遮风避雨,可以做我坚实港湾,永远能温柔的为我处理一切的男人。

我听罢他说的这些话,心里没来由的感到一丝酸涩。他的温柔让我莫名有些哽咽,我坐在他腿上,环抱着他的脖子:“可是你越是这样,我……我真的越会觉得心疼。”

明明爱人就应该是互相支撑着对方前行。我告诉他:“以后如果再遇上这样的事,我希望你能够信任我,依靠我,可以让我陪你一块度过这一切。”

我说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现在也已经是个成年女性,我有能力也有精力陪你一同扛过这一切。

林汉聪听着这些话温柔地笑了,这一次他没有在回绝,而是很认真的握住了我的手,向我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也感觉到了,你不再是当初那个小女孩,你也已经拥有力量,帮助我来解决人生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