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芬阿姨在渔村呆了五天。

她去镇上以后总是很晚才会回来,很多时候我在房间中都要睡着了,才听见楼下的堤坝上传来摩托车轰鸣声。美芬阿姨跌跌撞撞推开大门,“嘎吱”声打破宁静夜幕。往往这个时候,我能听见客厅那边传来脚步声,是林汉聪去搀扶他妈。老式楼房的隔音效果并不算好,动静稍微大点,整栋楼几乎都能听清。

进屋,关门,接着是上楼的脚步声,随后打开房间门,美芬阿姨会让林汉聪赶紧去睡,她还要卸妆、洗澡。小楼里一共有两间浴室,一间在美芬阿姨房间,一间在楼下。我躺在**,听着水声淅淅沥沥,水声与海潮声能在午夜中能将大部分声音都遮盖过去。然而总还是能从这些声音缝隙间听见些微啜泣。

她在为何哭泣?她又为谁哭泣?

而我总在这样的声音中渐渐沉入梦乡。

因为美芬阿姨总不在家,小砖楼中就常常只有我和林汉聪两个人。我在房间里四处游**,偶尔从柜子中翻找出带灰的旧书,书页泛黄,因在海边气候潮湿,还带着霉点。都是一些几年前的小说、童话。不过我倒是在走廊尽头的旧房间翻到一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好像是一张手写的还款单。

我把笔记本拿给林汉聪,他看过以后,让我不要告诉美芬阿姨,自己将那册子又放回了原来的地方。我没有追问这些欠款从何而来,只要他不远提及的事,我都不会多嘴。但是林汉聪在看见那个笔记本以后,很明显心情沉闷了下去,我看着他独自一人待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似乎是在回忆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我不敢去惊扰,只好回房间去午睡。下午时分的海岸边又闷又潮,太阳将地面晒得滚烫,我在房间里闷出一身汗来,只能拿几本旧书做扇子扇风。

直到傍晚边林汉聪才到房间里来问我:“要不要去镇上吃点东西。”

美芬阿姨是从来不会操心我们这两个小孩吃食的。当然,我们俩也都成年,也能自理。听他这样讲,我赶忙穿起拖鞋拉起他的手:“好啊,走吧!”

我们两个人走路去镇上,傍晚时太阳在山脉处沉沉欲坠,将天边染得通红。风吹过来时还带着温热,我一开始还拉着林汉聪的手,却很快因为汗津津粘的难受,将手松开,快步朝前跑了几步。

我说,我好饿,林汉聪,我们快点走。

他看着我笑了笑,好像白天看见那份笔记本时的阴云也跟着一扫而光。他追上了我的脚步,让我小心路过的摩托车。

来到这座小镇以后,我最先熟悉起来的就是这条顺着堤坝向前蔓延,直到海港为止的小路。从小路的右端向东面行去是渔民们的屋宅和自发形成的市场。穿过市场看到妈祖庙了,才算真正触及到这片地区的心脏。

这里所有的建筑、设施几乎都是围绕着妈祖庙建立的,越是古朴的地方越有着无可撼动的宗教信仰。这儿也许没有出色的教育家、金融家,也许没有什么能为乡邻打造更好生存环境的政客,但这的香火一定常年旺盛。

在妈祖庙外,小小的广场上放着不少小方桌,一些人聚在那儿,打麻将的、下象棋的、玩桥牌的,还有一些老阿嬷在玩四色牌。我又是会买一些零食,站在那儿和镇上的居民一块看他们比赛,一些婆婆已经将麻将玩的出神入化,本以为她被逼入绝境,却总能峰回路转,赢得最终胜利。

但是我们确实从来没有在镇上遇见过美芬阿姨。

不知道她到底来这里做什么,也不知道她究竟要找谁。她一头扎入这座海边小镇,转眼间消失得不见踪影。而我与林汉聪就像是真的来此度假,去海边钓鱼、挖贝壳,傍晚边沿着海岸线散步,看盐田里劳作的人。他会教我分辨哪一些是盐田,那些是稻田,哪片塘子养虾,哪片塘子养鱼。

砖楼后属于林汉聪家的地界其实也是一片田,只是常年无人打理,蓬草丛生,其中甚至还有一片片的仙人掌。林汉聪说小时候,村里面的人会等仙人掌开花,采花回去做吃的。

每一日的散步,每一日的温存,每一日夜半时分传来的摩托轰鸣与开门声。

林汉聪睡在楼下的红色布艺沙发上,修长的身躯蜷缩在小小的面料间,像一柄被揉在一块的橡胶尺。我躺在**,海风穿过纱窗轻抚着皮肤,不知为何,想到整栋楼里眼下只有我和林汉聪两个人,我的心跳总会莫名加快。

那天晚上,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归被心跳声扰得睡不着觉,最后终于还是起身,鬼使神差就拉开了门,蹑手蹑脚来到楼下。当然,这样老旧的楼梯,尽管我已经费心思想藏匿起自己的脚步,可收到压力后的木块还是发出苍老的呻吟。

楼下房间里并非是完全漆黑一片,虽然没有开灯,但屋外皎洁的月光却透过窗随海潮声一并淌了进来。林汉聪窝在沙发中,我还在犹豫他究竟是睡着还是醒着,他却先发出了声音:“你没睡啊?口渴了吗?”

他说着,就从沙发上坐起,要去厨房倒水。我有种做坏事被发现后的尴尬,可明明自己只是走下楼想要来看看他。

林汉聪把放凉的白开水倒好拿到我面前,我有些窘迫地喝下一口,随后扯了扯他衣袖说:“你,你要不要上楼去睡啊?”

台阶处光太暗,我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沉默让我感到有一丝丝不安,随后却感觉他体温贴近过来。他亲吻了我额头,随即又将我抱进了怀中。

“没关系。我要在楼下等我妈回家。”

“楼上能听见的!”我说。我借着房间里那点微弱的灯光抬头注视着他的目光,试图继续上一次已然失败的尝试,甚至言不由衷向他撒谎,“我……我一个人睡,怕黑。”

很蹩脚的谎言,尤其是在我已经在这好好睡了四个晚上。

林汉聪长叹出一口气,他用力抱紧我时,心跳声也清晰地传入了我耳中,那样有力地悦动,脉搏声却并非我所想象那样自然、坦**。他心跳的好快,和我一样紧张。

我摩挲着他的手腕,小声说:“其实……没有什么的……”

可他却只有一句话:“不可以的心卉。”他将我视作珍宝,用力抱我时好像能把我融进身体里。

“至少现在,还不可以。”

说完这句话,他松开手,让我上楼。我带着惆怅的心情重新回到房间,躺在**时,情不自禁地捂住自己发烫的脸。

那天晚上没过多久就传来了摩托车轰鸣声,我本以为今夜也和过去每一个晚上那样,美芬阿姨会在林汉聪搀扶下上楼,她会让儿子去休息,随后洗漱完便入睡。然而这一次,楼下却一反常态地传来了争执声。

我急忙跑下楼去,却正看见美芬阿姨一脸是血地抱着林汉聪。而林汉聪,一贯好脾气的林汉聪,此刻却与摩托车旁的男人扭打在一块。

见我下楼,美芬阿姨朝我大喊:“心卉!你拦一下他啊,心卉!”

林汉聪好似一头发怒的小狼,他被男人一拳砸开时,红着眼又冲上去与人厮打在一起。那骑摩托车而来的是一名中年男子,灯光昏暗,我看不清他长相,只记得遵照美芬阿姨说的抱紧林汉聪,不想他再做错事。

而美芬阿姨则跪坐在门旁,冲骑车的男人喊:“你滚吧,你快点滚!有多远就滚多远啊!”

那人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而跨上车扬长而去。摩托车灯刃开海岸上的夜,轰鸣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我紧紧抱住林汉聪不敢松手,可不知为何,明明刚刚还震怒的大男孩,这一刻却浑身发抖,转过身来将我也紧抱在怀中。

美芬阿姨在门旁跪坐着,她的脸朝向摩托车驶离的方向,如若这时能有灯光,那她一定是一副戚戚然的模样。我听见打火机“咔哒”声响,再回过头,不知何时,她已从地上站起身,摇摇晃晃地点起一支烟,往房间中走去。

林汉聪终于不再发抖,他摸了摸我的额头,轻声说:“你上楼去睡吧。”便松开我,去柜子前翻找医药箱。

接下来就是只属于他们母子间的时刻,他们的秘密,他们的生活与困窘,这些他们从来不希望我只晓得一切,眼下没有我的位置,我也就十分识时务地退去楼上。

我不知道那晚美芬阿姨究竟和林汉聪说了什么,迷迷糊糊间,我只能听见上楼梯的脚步声再度响起。美芬阿姨最后还是和以前那样上楼、卸妆、洗澡。那一晚风声与水声之间是否还传来哭泣声,我已是记不清了。

第二天起来,林汉聪在餐桌上对我说:“我们要回新竹了。”

这一趟渔村之旅就这样戛然而止。美芬阿姨睡到下午才起,她起床时,林汉聪已经把行李都收拾好了,她的脸上贴着创口贴,昨晚乍一眼看很是吓人,但今天起来在看,好像创口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

回程车上,谁都没有说话,我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当初那个问题。我们为何会来到这个小渔村,美芬阿姨又到底想去找谁。这趟旅途的根本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甚至也没有跟林汉聪回家,抵达新竹后,美芬阿姨便将我送到了车站。林汉聪陪我去买票、等着。我看着自己略微晒黑的手臂,想了想,只是问他:“下次什么时候再见啊。”

他揉了揉我的头:“很快的。等我这边事情忙好,我就去找你。”

车很快就到了,相处的时间转瞬即逝,快到我压根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过去了。上了车后,我还趴在窗边冲林汉聪挥手,我看着他恋恋不舍,也看他神情落寞的转过身。

他身上到底藏着什么不愿让我知道的秘密呢?

我想不通,可却又觉得,假若他真不愿意与我透露分毫,那将这件事就此搁置也没有什么关系。

既然是他不愿开口的,那就先暂且由他随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