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谢良臣回客栈时, 早有报喜人等在屋中,见他进来,立刻问道:“敢问可是谢老爷?”

他现在是举人, 别人对他的称呼也从相公变成了老爷,谢良臣知道他说的就是自己,便回:“我正是谢良臣。”

听他应是,报喜人立刻便将帖报升起,同时高声道:“恭喜谢老爷高中乙榜第二名亚元!”

中进士是登甲榜,中举就是乙榜, 所以由举人考中进士出身的读书人,又会被称作两榜进士。

谢良臣看向帖报,就见上头同样写着:“捷报贵府老爷谢讳高中江城乡试第二名亚元, 京报连登黄甲。”

后头一句“京报连登黄甲”是报喜时常用的套语,意思是祝考中乡试的举人, 后面连续高中会试。

因为若是会试通过,又机会参加殿试并最终进行排名,他们殿试的答卷就是写在黄纸上的,所以才叫连登黄甲。

虽然刚才谢良臣已经在知道自己中举了, 不过此刻有官府的人如此正式隆重的来报喜, 他还是十分的激动, 便朝江着使了个眼色。

江着会意思,立刻便给了个大红封过去。

报喜人一捏就知里头是碎银子, 脸上笑容愈大,又连道多声恭喜才告辞出来。

出来后报录人骑上高头大马走了, 而客栈大堂里则有无数人朝上望, 其中许多都是此次来参加乡试的秀才, 另还有一些商人。

其中这些秀才无不是用羡慕的眼神看着他, 而那些商人则看他就跟看金元宝似的,双眼发亮。

谢良臣弯起嘴角,脸上带着淡笑,朝他们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重新回房坐好。

果然,没过一会,外头紧接着又有第二批、第三批来报喜的人到了,谢良臣继续应酬,江着则继续给着喜钱,直到最后一批报喜人走了,谢良臣这才有空喝口水。

只是他这歇还没歇多久,底下就又有学子上来与他攀谈,看样子是想跟自己结交。

谢良臣自是不可能真这些人深交,但也不能太失礼,于是只好端起十二分的客气应酬,礼数上挑不出错,不过论亲近却也没几分。

这些人试探过后,见对方只一味的客气,虽然有点失望,但是谢良臣没有轻视他们,而是十分谦虚有礼,因此大家也就没生出什么怨恨之心,只是那羡慕却是明晃晃的。

等应酬完这些人,谢良臣实在不愿再说话,就让江着把房门关了,自己先歇歇。

然后还没等他歇多久,外头又有人来敲门,却是个不认识的人。

一个管家模样的手里拿着张红帖,道是同住客栈的李员外称想要来拜见新老爷。

江着接了拜帖进来递给谢良臣,他翻开一看,然后就笑了。

据这拜帖上所写,这位李老爷称他妻弟的岳家也是荣县的,与谢良臣也算有同乡之谊,只是以前未曾有机会亲近走动,如今竟然住在了同一家客栈里,实在是天赐的缘分,因此想来拜会一二。

这样七拐八拐的名分竟也能称同乡,这位李员外着实是个人才。

谢良臣实在不想应酬无关之人,便只让江着告诉对方自己不日便要回乡,这几日无暇会客,还请见谅。

哪知送走了这个李员外,后头又来了张员外钱员外。

他们都是住在这客栈里的商人,早发现谢良臣是这里唯一中举的人,而且还是亚元,猜他前途不可限量,因此都想过来巴结,甚至不少人在送拜帖的时候就暗示,他们会送大笔的银子给他。

谢良臣无法,最后只得以会友的名义出了客栈,然后去武徇的住处找他。

武徇住的地方比较偏,谢良臣原本以为问路要花上好半天,哪知附近邻居听说他是来找武老爷的,都十分热情的给他指路,很快就找到了地方。

然后谢良臣就惊了。因为他发现来找武徇求他收下自己的人不在少数,甚至还有夫妻二人一起来投的,都自称愿为奴为婢。

而他房中桌上更是摆着好些绸缎和礼物,一看就是别人刚送的,没见上头还写着“贺武老爷高中”?

见谢良臣站在门口,武徇双眼一亮,赶紧招呼他道:“谢兄快进来!”

两人关系因着看榜时的小插曲,倒是比寻常人要亲近点,谢良臣想着不日就要去参加鹿鸣宴,两人正好可以结伴同行,这才来找他,哪知就见到了这场面。

跪在屋中的两夫妻,见武徇坚持不肯收下自己,又听他说谢良臣也是新晋的举人老爷,立刻就调转了方向,又求他收下自己,还道二人只求个荫蔽糊口,人却是老实肯干的。

谢良臣被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表示自家人手足够,不需他人了。

等那二人终于出去,武徇便让新收的书童站到了门边,要是有人再来,就暂时先挡回去。

他现在租的屋子简陋,只得用这个法子,谢良臣看着门口的人却很好奇,问他:“武兄很满意这个书童?”

哪知武徇却摇头,“非是满意,而是这孩子家中父母早亡,先前就是靠吃百家饭长大的,我住在这里时就常见他一个人游**,看着可怜也就收下了。”

“哦?既然如此,我见刚才那两夫妻衣衫破烂且面黄肌瘦,也甚是可怜,武兄又为何坚持不收?”谢良臣又问。

武徇轻笑一声,便把先前自己住在这里的事说了。

原来因着他本身没带多少盘缠,因此便只能租住这边的贫民区,这一月多时间,他没少见到这两夫妻泼赖讹钱,所以早知他们是破落户,如今二人来投他门下,求荫蔽,他可不敢要。

不敢要?那他桌上的这些就是正当收钱了?

许是谢良臣眼光太直白,武徇看了出来,便哈哈大笑道:“谢兄方放心,这些都是附近商户送来的贺礼罢了,并不要求我为他们做些什么,这些礼收了也没事,况且这都还是小头呢!”

确实是不值什么,等武徇回了乡,到时拿着田产、房产、店铺来求着送给他的人绝不会比现在少,至于银子,那就更多了。

谢良臣听他说起里头的弯弯绕绕,这才明白这就是阶级跃升后的潜规则。

原来那些商人们给举人送钱,完全只为了讨好自保,毕竟举人算是乡绅阶级了,就是在县令面前也是说得上几分话的。

因此他们送钱、送房,甚至送奴婢不是求你帮忙做脏事,只求别没事想起他们,去找他们的麻烦就是了。

这种行为有点像是在变相的交保护费。

谢良臣听他说完,哭笑不得,想不到他考中举人后竟变成黑/恶/势力了?

原来他以为举人有钱,是因著名下田产有很高额度的免税,别人把田产送给你,然后你收少一点的佃租,以此才变得有钱,没想到这才只是毛毛雨。

“虽我没想过要对这些商人如何,不过既然对方愿意主动送上门来,我自然是来者不拒,且若是有本县举人前来结交,谢兄今后也不必再推辞了。”武徇又补充一句。

最后这一句他说得意味深长,谢良臣稍一思索就明白了。

对方既然已经在本县扎根多年,那么必定势力不小,别人主动来示好,若是太打脸就伤面子了,更何况那些钱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收下只是为了表个态而已。

“多谢武兄提醒。”谢良臣真心道谢。

明明出身农家却人情练达却、处事圆滑且不拘泥,谢良臣对这个武徇真有些另眼相看了。

放榜次日,巡抚在园子设宴款待众位新科举人和内外帘官,是为鹿鸣宴。

武徇仍住在原处,只是今天才不过是他中举后的第二日,他便已换了身簇新的衣裳,而且过来找谢良臣的时候还是坐的马车。

收拾整齐的武徇看着着实变了个样子,比之前精神很多,谢良臣今天也是穿的新衣服,毕竟去赴宴要是穿得太过寒酸,算得上失礼,因此他还特地买了把扇子拿在手中,很有点风流才子的味道。

举行宴会的园子很大,里头不仅有专门的宴客厅,而且还有一方荷塘,上头建了凉亭,四周修建有围栏步道,此时荷塘里仍有莲花开放,便有不少先到的人在游览观赏。

两人到后并未引起太大的注意,大家相互间也只客气问好,而最出风头的便是解元曹元广。

曹元广,年纪三十左右,出身不高家境却还算殷实,为人也很是稳重,在席间就是他带着众人跳魁星舞,唱鹿鸣诗。

众人的座位基本都是按照名次排的,因此谢良臣与武徇便分开坐了,倒是孟彻,因为这次考了第四,所以与谢良臣只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上头巡抚大人训完话,宴席正式开始,坐在座位上的新举人们也开始攀谈起来,算是开拓社交,积累人脉。

其中那些出身氏族的举子最受欢迎,谢良臣就见有好几个人端着酒杯去与孟彻敬酒去了,而自己这边几乎没什么人来。

他乐得少喝点酒,便只与相邻两人举杯示意。

大家开始喝酒欣赏歌舞,席间的气氛便轻松很多,然后谢良臣就见坐在上头的巡抚开始点人问话了。

最先被叫过去的自然是曹元广,只是巡抚看着似乎只是为着客气,随意问了两句就让他坐了回去。

然后很快就点到了谢良臣。

刚才离得远,加上场内歌舞喧嚣,他也很好奇这位巡抚想干嘛,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回话。

然后他就明白了。这巡抚其实主要就是问两件事,一是可有拜师,二是可有定亲,顺带还打听了下家中情况。

谢良臣对于对方抛出的橄榄枝不感冒,便答自己已经有了座师,而至于定亲,他就答此事全由家中父母做主,他不敢擅专,同时暗示自己家境很差,还有一大票的兄弟和亲戚。

果然,知道他已经拜师且听着像是个性格懦弱的,巡抚的态度立刻就冷淡了不少,随便说了几句场面话后便让他回去了。

回到座位后,谢良臣继续观察,就见巡抚点的人基本都是年轻的举子,且几乎没有比解元年纪还大的。

就这么点了一圈,最终,巡抚还是发现了符合自己胃口的人。

席间,一个年轻举子在巡抚问话时就道自己没有座师,同时对巡抚隐含的招揽十分热情,最后当场拜了师。

众人见状当然是恭喜二人喜结师徒之缘,巡抚哈哈大笑,正式的拜师礼也安排在了一日后。

酒宴结束,谢良臣与武徇结伴离开园子,想起席间的一幕,他便问武徇道:“我看巡抚大人之前还更属意你,那人名次也在你之后,怎么武兄不抓住机会?”

“巡抚家的千金小姐我可消受不起,再说如今朝廷党争严重,现在就拜了码头,虽然能得一方支持,却是要不了高价,须知只有骑在墙上,两边都想拉拢你的时,那才是你最值钱的时候。”武徇朝他神秘一笑。

“武兄说话真是越来越坦诚了。”谢良臣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从不会明言,也不知道这个武徇为什么对自己这么放心。

似是听出他言外之意,武徇无奈叹口气,道:“谁叫我与谢兄一见如故,可我也知道你非真心思单纯之人,若是我亦如此,恐怕我俩最终只得泛泛之交。”

谢良臣挑眉,啥意思,说他心黑还是说他城府深?

不过他自己暗自揣度一番,觉得对方也没说错,也就不计较了,只道:“我看席上巡抚大人似乎对孟彻很冷淡,不知是否也涉及党争。”

武徇刚想回答,正主就出现了,于是他朝谢良臣使个眼色,两人齐齐闭嘴。

“谢兄、武兄。”孟彻朝两人拱手。

二人亦还礼,“孟兄。”

孟彻在席间喝了不少的酒,现在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不过人却还算清醒,姿态风度皆翩然。

此时就见他十分谦虚的朝二人道:“我与两位学兄既然同科中举,便是有缘,再不用这么客气,只管呼我愚弟就是。”

这就要兄弟相称了?谢良臣与武徇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不过对于称呼嘛,他们的意见倒是一致的。

“孟兄实在客气了,你我虽是同科,但俗话说礼不可废,我们又哪敢做无理之人。”武徇笑道。

孟彻见他们拒绝,也不强求,与二人又寒暄了几句,这才抱拳告辞,从另一边出了院子。

“这位孟公子如此年轻便想着为家族扩充势力,倒是有心。”谢良臣道。

“他是孟家长房这一辈的嫡长子,要是不出意外,十数年后孟家应该就是他当家了,这担子他自然也得现在就学着挑起来,你没见他刚才在席间便是来者不拒,酒更是喝了一杯又一杯吗?”武徇抱胸看着逐渐远去的人,接话道。

说到这个,他突想起什么似的,一下揽了谢良臣的肩:“多亏孟彻提醒,我以后也不叫你什么谢兄了,我就叫你谢贤弟!”

谢良臣虽是无奈摇头却没拒绝,贤弟就贤弟吧,总归多个朋友多条路。

又七日后,谢良臣回到了平顶村。

他中举的消息早就已经传遍了整个荣县,毕竟云阳府这次总共也才几人中榜,而荣县更是只有他一个,所以几乎是诋报刚送到县城的那天,衙门就派了人来报喜。

想起那天的情形,平顶村的人到现在还激动得很。

远远就听见有人敲锣报喜,而报信的人又是骑着高头大马的衙役,那场面他们真是第一回 见,算是开了大眼了。

因此这次谢良臣回来,过来围观他的人比以往还多,听说临村的也来了,只是别村的人离他远一些,并不敢靠近,而平顶村的人则逢人就说自己与谢良臣小时候有什么渊源。

比如帮他打过水啦,当初他调皮去跳崖后,自己还帮着谢家人一起找人啦,更有甚者说自己曾给过谢良臣几颗家里种的红枣吃,这枣子现在还结着果呢,而且今年结得尤其多,可见是有灵的。

听的人听得玄乎,便也央着对方打几颗枣子给他带回去,说是要给自己儿子吃,说不定能借借文气。

回到谢家院子,谢石头和赵荷花两人早已高兴得不知怎么是好,只一个劲的给他重复那天报喜时的场景,以及谢家人有多高兴,其中赵荷花想起当时情形,竟又忍不住掉起眼泪。

“可兴不得哭哩,谢老爷中举,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您现在也成老夫人了,以后有享不尽的福气呢!”一个村妇劝着赵荷花。

自从谢良臣高中举人的消息传来,平顶村的村民们便不再一口一个石头兄弟,荷花妹子的叫了,都叫他们谢老太爷和谢老夫人。

至于刚才那妇人口中的谢老爷,自然指的就是谢良臣。

谢良臣有点囧,自己才15岁就要被人叫老爷,好像平白无故就多了几十岁。

儿子成了举人老爷,谢石头也跟着升了一级变成谢老太爷,他此刻人全是飘的,闻言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在客气,伸手就摸了个红封过去,“承你吉言!承你吉言!”

这是这段时间的后遗症之一,因为老有人不停来谢家报喜,所以谢石头身上就一直揣着喜钱。

其他村民们见状想要效仿,外头却又有人来了,据说是来送拜帖的。

其中一个便是县衙的衙役,再一个就是镇上的乡绅们也都说想来拜访谢老爷,而随信来的还有对方的贺礼。

江着上前把拜帖和礼物都收了,然后谢良臣才对那衙役道:“劳烦回报,等今日忙过,晚生必定去县衙拜访大人。”

至于另外几人,谢良臣则表示几日后家中饮宴,到时再邀对方来喝杯水酒。

得了答复,几个送信人都恭恭敬敬的走了,而原本院子里叽叽喳喳吵成一团的村民们,此刻似乎才真切的体会到了对方地位的不同,因此虽脸上仍带着笑,神色确实恭敬了不少,连那些在院子里乱窜的孩子也被喝止住了。

谢家院子被挤得满满当当,赵荷花见那边丈夫还在傻呵呵的不停给钱,终于也不哭了,过去拧了他一把,让他赶紧去找人,准备三天后摆酒席,而自己也得赶快通知各路亲戚这个好消息。

谢家各人都在喜忙,而谢良臣也在当天下午抽空去了趟三合村。

盛平顾自是知道他考中举人的事,只是对名次却不甚满意,听谢良臣说他坐到了臭号旁边,还斜他一眼,“怎的,你是想说你是被这位置给影响到了?”

谢良臣摸摸鼻子,他虽不敢说全然没关系,但是臭号给他的心理打击着实也不小。

见弟子不吭声,盛平顾收回目光,哼道,“臭号虽是最差,可号房哪处又住得舒服?更何况等到会试时,那可是数九寒冬,京城的二月可是要下雪的,难不成你就不考了?”

县试开考的时间也是二月,不过南方的二月与北方的二月,冷法不一样,南方最多把你冻感冒,北方却是能冻死人的。

“是弟子技不如人。”谢良臣于是只好承认道。

现在他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虽然自己在答题时确实受了影响,但是他也几乎是考出了自己的水平,并没有乱写一气,所以就只能是他技不如人。

“知道就好。”

盛平顾坐回桌案前,然后又从架子上拿出一叠折好的稿纸,“我已经拿到你此次乡试的答卷了,你这次吃亏还是吃亏在遣词造句上,说到底就是写诗赋的功力不够,文章看起来虽是辞藻华丽,但却失之韵律感,立意够了,却无法叫人惊艳。”

谢良臣没想到老师竟然能拿到自己的考卷,而且还是这么的快,有点惊讶。

虽然乡试的答卷若是找到门路,也可花钱找人买誊抄版本,但是如此迅速,那就绝非是花钱能办到的事了。

于此同时,谢良臣还有点感动。

盛平顾虽然常常嘴上不饶人,看着好像很傲娇,但是对自己确实是不错,甚至在他还没回来前就已经找人拿了卷子,还做了批改。

“老师如此关心弟子,弟子实在铭感五内。”谢良臣真心道谢。

“你少拿这些酸话来哄我,把你这卷子拿回去好好看看,其中我画了红圈的,你需再重写一份交过来。”盛平顾嫌弃的摆摆手。

这边盛瑗端着茶进来,见状轻笑一声,直接拆穿道:“谢师兄别看爷爷现在板着个脸,当初你高中的消息传来,爷爷可高兴好半天呢,还去院子里舞剑来着。”

“小丫头片子,长大了就胳膊肘往外拐了。”盛平顾瞪她。

盛瑗闻言脚下一顿,抬眼去瞧那边的谢良臣,见他似乎没注意到,松口气的同时又有点失落。

盛平顾撩起眼皮看了孙女一眼,又瞧了瞧那边低头皱眉看卷子的某人,脸板了起来,然后很快就下了逐客令。

“快走快走,别在我跟前碍眼,看见你我就心烦。”盛平顾迭声道。

谢良臣出得竹屋,还一头雾水,他老师这喜怒无常的毛病是越发的严重了。

盛瑗出来送他,谢良臣便只好托她转告,“三日后家中宴客,还劳师妹务必与老师同来。”

“谢师兄放心,爷爷会去的。”盛瑗微笑颔首。

这些年来,每当盛平顾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时候,盛瑗便总会暗暗相帮,谢良臣感念对方好意,便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她。

“上次我听小妹说,每到夏日师妹便总苦于虫豸,恰好我这次去江城发现了铺子里有卖这种驱蚊的香脂,里头加了冰片艾草,很是清凉,味道也算得上和缓,若师妹不嫌弃不若试试看。”

雪白细腻的瓷盒上画着淡雅的玉兰花,这圆盒子便这么躺在谢良臣手心,看着竟泛着暖光。

盛瑗心跳得有些快,不过面上却强自忍住了,伸手接过,温婉道谢:“多谢谢师兄。”

第二天,谢良臣去荣县见了王县令。

这次两人便是分主宾落座,而不像之前只是站着,且王县令说话也客气了许多。

两人其实并无什要事要谈,只是本地乡绅多了一位,算是走个正式的见面流程,毕竟王县令治理本县需得这些乡绅支持,而谢良臣户籍在此地,自然也得对方关照。

正式打过了照会,谢良臣便准备回家了,同时还把请帖也给自己的几个好友送了过去,孙秀才那里也有一份。

又两日后,谢家摆筵。

这次他们请的人比以往都多,而不请自来送礼的就更多了,不过这些人多是镇上商户,谢良臣并没有请他们,对方也就只送了礼物就走,道是贺谢老爷新喜。

酒宴摆了几十桌,谢家院子摆不下,还摆到了外头,王县令虽是没来,但也派人送了礼,谢良臣便照着等价回了文礼过去,然后坐到了本地乡绅那边一桌。

这边桌上坐的几个人,全都是几十岁的中老年举人,只谢良臣一个人还是少年模样,看着着实有些不相称,但也没办法,他是今天的主角,自然得陪主客。

可他觉得尴尬,对方却没觉得,甚至其中一个胡子都花白了的还称与他是世兄弟,因为他的老师和孙秀才师出同门,拜的是一个师傅,所以两人其实按辈分是师兄弟的关系。

谢良臣不知道孙秀才的师父是谁,也不知道这人的师父是不是真跟孙秀才是同门,不过对方什么意思他却是明白了。

便也笑道:“久仰先生大名,只是一直无缘拜会,如今听来咱们竟是有这样的缘分,晚生亦不甚欣喜。”

应酬完这边,谢良臣又去盛平顾那边敬了酒,然后再去好友那桌谢过,如此热闹了一整天,宴席才算散了。

等把外头收拾好,谢家开始轻点收到的礼物,然后谢良臣方才明白武徇那句“都是小头”是什么意思了。

这次来给他送礼的人着实是大手笔,除了屋宅、店铺、田产等不动产外,还有人直接送了银子,全都是大红封包着的,看数大概有数百两。

除此之外就是一些人的身契,道是留下来伺候谢老爷一家的。

谢家虽带了江着兄妹三人回来,但他们还是不太习惯家里有太多人,再说来了这些下人,他们家中也没什么活给别人干,反而要养着他们,便原路送了回去。

不过这些东西也不是白收的,除了那些不请自来送礼的商人之外,其他亲朋好友送了什么都是要记录下来的,以后别家请客时便要按着回礼。

“狗剩,你说咱们要搬去镇上那间宅子住吗?”谢石头第一次见这么多钱,有点不知所措。

他家虽现在殷实了,不过银子都是一批一批收的,而且都是赵荷花管着,所以到底有多少,他也不知道,反之他是没一次见过这么多钱。

“爹娘想去镇上住吗?”谢良臣反问。

夫妻俩对视一眼,有点拿不定主意。

一是他们觉得儿子身份不仅不同往日了,早晚他们也得搬离乡下,可是真要搬家了,他们又有点舍不得。

“要不先等等吧,你大哥明年就成亲了,这新媳妇都还没接回家呢。”赵荷花想了想,回道。

这间二进的砖瓦房可是他们当初花了好些心思盖的,处处都满意不说,两口子也真的有点住惯了,故土难离。

“那好吧,既然不搬,就先把这房子租出去。”谢良臣点头。

这边诸事已毕,谢良臣便准备回房休息,谢石头记起白天的事,刚想叫住儿子,却被赵荷花掐了一把。

见其余人也都被赵荷花打发走了,谢石头这才委屈巴巴的摸了摸手臂,问她道:“你不是说儿子道以后与人结亲前要问他的意见吗?你干嘛不让我问?”

赵荷花白了丈夫一眼,拿手指戳着他脑门,怒其不争的道:“说你笨还真是笨,咱们儿子自个是有主意的,再说现在他年纪还小,以后前程可大着呢,今天无论谁跟你提了,你自己听过就算了,却连问都不必,说不定咱们以后还能娶个官家小姐当媳妇呢!”

娶官家小姐当媳妇?!谢石头嘴张得老大。

今天他被人吹捧了一天,其中就有不少人在跟他喝酒之余,暗示想与他家结亲,这些人中有些他也算知根知底,谢石头觉得对方都是本分人,结亲也是使得的,因此才想晚上的时候问问儿子。

哪知他娘子竟这样心大,还打算娶官家的小姐!

“我说孩儿他娘,你可真敢想啊。”谢石头有点佩服。

哪知赵荷花却得意的勾唇一笑,道:“那可不,谁叫我生了个好儿子呢,如今才十五就当上了老爷,我还有什么不敢想的?”言罢,她一扭腰直接回了卧房。

谢家今日的热闹不仅震撼了平顶村的人,也让江家兄弟二人开了眼。

其中江着最是自豪,他甚至还拿自己赌赢了的钱买了好些零嘴回来吃,一边吃一边炫耀在江城的经历。

江贵原本也觉得自家运气不错,碰到了谢家人,只是后来听说二弟竟然去赌钱,气得立刻就揪住这小子一顿揍,直把他打得哭爹喊娘。

“大哥,你别打二哥了,他知道错了。”江茶茶在旁边劝。

江贵打完还不解气,伸着手指恐吓道:“这既是第一次就算了,要是还有下次,我就先把你腿给打断,左右二爷仁厚,看你残废了估计也愿意给你口饭吃,如若不然,就是我拿月钱养着你也行。”

江着被大哥吓住,缩着脖子嗫嚅道:“少爷也说过我了,我肯定不会再去,再说少爷还教我认字呢,我怎么会想不开再去赌钱。”

他只是有点得意而已,哪知炫耀不成结果还挨了顿揍。

江贵看他这怂样就皱眉,“如今大爷带着我打理家中的生意,二爷又肯教你读书,你可别不识好歹,要是这机遇来了你抓不住,我看你以后也别出去丢脸了,就在府里当个粗使,省得连累大家一起丢人!”

江着听着大哥的教训,也有了点紧迫感,明白虽自己现在还能在谢良臣身边待着,却不代表以后永远都只他一个人,要是他一直这么废物,肯定早晚被少爷嫌弃,然后不再带着他。

尝过了那种被人尊重的感觉,江着实在不想再沦落到以前那种人人可欺的境地,于是立刻丢下手中的点心,飞一般的跑回去练字了。

请客之后,谢良臣的日子又恢复到了以往。

最开始的时候,也有人来请他去参加文会什么的,不过谢良臣都拒绝了,只与几个好友私下聚过几次。

后来因为连他三弟在内,祝明源、唐于成,还有张筹四人都在县学读书,实在没什么时间回来,几人更是只能书信联系。

至于谢明文,因为女儿出生,他不愿离家,便在家中读书,谢良臣就把自己以前做的笔记给了他。

孤家寡人的谢良臣每日重心只在读书,于是只好不断的往返于三合村和平顶村,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毫无波澜的过去,直到有一天盛平顾真打算把他逐出师门了。

以前盛平顾多是说说,这次看着却像是动了真怒,可谢良臣细数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又实在想不通,他明明什么都没干啊?

“你还敢说什么都没干?!”盛平顾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我问你,昨天你干嘛去了?!”

昨天,昨天他不是......

想到昨天的事,谢良臣有点心虚,但是心虚之后又觉得应该不至于,毕竟这两年来他一直都这样啊,老师又不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