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委病危中嘱咐的话，我如果不重视，他知道了肯定要气炸肺的。我无论如何不能再在建房问题上让他生气了。所以我按省委宣传部要求召开的纪念毛主席诞辰一百周年座谈会，必须得先向他说明与建房有直接关系。我只好先到医院，把在省里开会如何见到主管文教的女副省长，如何请她给作协建房拨款的事说话，如何请她到作协看看办公条件以便督促省财政快点拨款，如何为请她才安排的纪念毛主席诞辰一百周年座谈会。盛委这才没说什么。
没料到大家仍这么愿意开会。通知九点，九点前几乎到齐了，连在医院陪老伴治病的名誉主席朱简老儿也准时到了。不大的会议室显得更加小。三四十人围着会议桌坐了两圈，还有没位置的，又在四角插了些凳子。作协开这种座谈会是没法明确坐位的，基本是抗战以前参加革命的和厅局级以上级别的，坐里圈儿，解放战争时期的和处级的坐外圈儿。当然也有不理这个无形规矩的，比如青年作家夏旭，他就坐里圈了，他连我主持会的都没挤上里圈视而不见。女省长虽然坐了里圈，但也是个偏位，可她一点不在乎，主动和身边的人打招呼握手。坐我前面的老诗人流火，回身指着女省长问我，那——那个女——女作者是哪单位的？不待我回答，挨他在里圈而坐的夏旭开玩笑说，她是谁你老人家都不认识啊，太闭塞了！流火认真说，老……老了，真是越来越闭……闭塞了，那……那么她是……是谁呢？夏旭开他玩笑说，她是全省写文件散文最著名的女作家！流火一脸惊奇问，文……文件散……散文？夏旭说，对，文件散文！流火问，什……什么叫文……文件散文？夏旭说，流火老连文件散文都没听说？她是省政府的副省长，您说她是不是全省写文件最著名的女作者？流火恍然大悟说，那是！那是！
女省长探身主动和流火握手，我向她介绍流火说这是抗战诗人。女省长说，我上中学时就读过老人家的诗，谢谢您老人家！流火老儿说，那……那都是老……掉牙的玩艺了！女省长说，老传统还是要继承和发扬的，这方面就得靠您这样的老前辈了。流火老连忙指指他对面的朱简老说，朱……老……老，靠他，靠他！朱简老连忙欠身说，我们不行了，还是靠夏旭他们年轻人。女省长和夏旭握了握手，看看表对我说，已过二十分钟了，开吧！
我在流火老身后那排座儿站起来宣布开会，女省长大概从没见过主持会的坐后排，便要把她的座儿让给我。她这一让，朱简老和头排坐的几个老同志也站起来让。我看把谁挤到后边都不好，便在流火老身边的空隙向前挤了挤，就算是前排了。我作开场白说，感谢毛主席他老人家，是他的一百周年诞辰，使我们老、中、青三代作家和省长同志聚到一起开会。我看看女省长又看看朱简老说，我不懂这种座谈会的规矩，不知道该请省长先讲还是请朱简老先讲！
朱老说，省长先讲，省长是领导。
女省长说，朱老先讲，我上学时就读朱老的作品了，朱老是前辈。
朱老费劲儿地站起来声明说，一定省长先讲，省长是领导！
我看看女省长，她笑了笑说，你们文人的会没一定之规，一个小会就可以提拔几个，降职几个，还能调动几个。我是开玩笑，不过你们开会确实经常报错级别说差单位。按你们的规矩来，既然朱老说我是领导，那么就听我的，请朱老先讲，我听大家讲完最后讲，免得下车伊始就哇啦哇啦乱讲！
我见她语气很是诚恳，便让朱老先讲了。朱老又是从他参加延安文艺座谈会亲耳聆听毛主席讲话说起，这我已听过几次了，甚至连语调节奏和许多句子都没什么变化，但他思路是清晰的，主题是集中的。一轮到流火老时一下就乱套了。流火老开口就离了题说，我……认为应该砍……砍掉作家协会，要……要这么大个协……协会干什么？文……**也应该彻底否定！文……**一……一下子就把我们统统打……打倒统统撵……撵到乡下劳改去了！作协那么一大帮人，好……好几台车，都……都干什么了？我是一次车……车也不要，我出……出门都是走，但……但老同志们的车是应……应该保障的！都……都保障谁了？作协砍掉留……留一个会计发发工资就行了！
陪老干部一块来的老干部处长忙插话说，流火老，您开会怎么来的？流火老说，不是你……你带车接的吗？老干部处长说，喔，你不是走来的啊，那么砍掉作协谁接你参加会呢？流火说，你老干部处……处管呗，现在不是你……你管吗？老干部处长说，现在我管，砍掉作协的话，我不是也没了吗？流火说，你没……没不了，作协砍了不砍老……老干部……部处！老干部处长说，就算我老干部处直接归省里管，那会计放哪儿？流火说，会计放……放内……内务部呗！老干部处长说，作协已经砍了，还哪有内务部？流火说，放哪……哪儿的内务部……部都行，比——比如文联的。
流火说的砍掉作协不是不要作协，而是把作协合并到文联去，含义是只要把铁树的位置砍没就行。老干部处长还想说什么，被我制止了。流火继续说，文……**不彻底否定不行，现在不……不少人就……就是靠文……**上来的，现在还在那里掌……掌权。文艺为……为工农兵服务是对……对的，我在农村劳……改那段时间才……才是真正的深入生活了，那家伙深……深入的狠啊！现……现在不搞文……**了，年轻作者们出……出了点小名还深……深入生活吗？不……不深入了！
老干部处长忍不住又插了一句，流火老您到底是赞成彻底否定文革，还是不赞成彻底否定？流火老说，当……当然是彻底否定！
有好几个人笑了，流火老还这么无主题地往下说，说到四十多分钟还没停。我趁他咳嗽时赶紧点文艺理论家冯老发言。冯老儿是全省文学圈里理论方面最有见地的老同志，我点他是想集中一下会议主题。果然，冯老开门见山一语中的说：我认为，最好的纪念是学习，而最好的学习是继承和发展！
会场顿时由议论和哄笑变得刚拉过防空警报似的静下来。冯老话虽不幽默，也不生动，但重点突出，条理鲜明，有新意。他说，我们新中国是高举毛泽东思想的旗帜走过来的，不举下去没法交待。但毛主席晚年确实也犯了错误，是谁纠正了他的错误，继承和发展了毛泽东思想呢，无疑是邓小平同志。所以不举邓小平理论的旗帜，毛泽东思想的旗也就举不下去了。那么，邓小平理论这面旗，怎么继承和发展了毛泽东思想呢？在文艺方面，邓小平同志提出的为人民服务和为社会主义服务的“二为方向”，就是对毛泽东文艺思想的继承和发展。提法上看似只变了两个名词，但它比毛主席提出的为工农兵服务和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更科学更丰富了，更符合社会主义新时期的文艺规律。文学界纪念毛主席，就是要把继承毛泽东思想同高举邓小平理论旗帜结合起来，提倡深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新形势下的广阔生活，为加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多出精品力作，而不能把精力集中在个人恩怨上。
冯老发言后，接下来的老、中、青作家都说得简明扼要了。限制了时间，反而大家发言积极性更高，快到一点了，还都抢着说。我看女省长已看了两遍表，不得不宣布请她讲话。女省长官话只讲了几句，主要讲了一定帮助作协解决车子问题和房子问题，对此，全场当即报以热烈掌声。她还讲了老中青作家要团结，还祝愿了老作家健康。我接着她的话只作了四句总结：祝毛泽东思想和邓小平理论的旗帜高高飘扬！祝老作家身体健康！祝年轻作家天天向上！祝省长同志工作顺利！
我把祝省长工作顺利这句说在最后，说得最重，就是祝她帮作协建房这项工作顺利，这意思她和大家都听明白了，因此也博得了掌声。
会后我留女省长和大家一同吃饭，女省长说，吃什么饭哪，都一点半了，我还有会，你快照顾好老同志们，别出事儿比陪我吃饭重要！
直到饭后散去，什么事没出，使得我心情又少有的好了一回，所以晚上便又和妻子浪漫了一回。正放肆浪漫的时候，电话铃突然轰隆一阵响，我和妻子像正在山谷里大摇大摆行走的日本鬼子突然遭了伏击似的，吓了一大跳。一个我不熟悉的二流业余作家自来熟说，柳直你官僚化得挺快呀，毛主席纪念会怎么没请我参加呀？我的成就比参加会的不少人都大，我看报纸点的名了。你来得晚，不了解我，铁树了解我，是他调我到作协的，让我来促促专业作家，怎么能把我落下呢！我只哼哈听他说了一气，一点热情也没表示。放了电话，我浪漫起的**早已轰然退去，退得再怎么努力也涨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