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按大秘书朋友的指点,几经周折终于将颁奖会准备停当。会议由盛委主持,安排给铁树的角色是,以主席身份就全省创作形势讲话。由于我说这安排省委宣传部部长同意,所以盛委铁树也都认可了。我几经沟通,把原定的开会时间更改了两次,才使省委书记没有任何借口不到会了。如果省委书记说又与哪个会发生冲突,我会继续改变会期。

省委书记一到会,会议规格立刻就不一样了。省电视台定在新闻节目播发消息,省委宣传部长以及省里其他有关部门的领导,离休的在职的都表示一定到会。只有省长如我大秘书朋友预料那样,说有其他方面的事来不了。

最大的领导没问题了,又恐作家们来不齐,我又亲自给需到会的老、中、青作家一一打了电话,有的还是两三遍电话。直到每个细节都觉万无一失了,才发觉心脏像被一只手捏搓着似的疼,累及前胸后背都疼。这是心绞痛的症状,我不得不比往日加吃了一倍的心痛定片。

晚上回家洗澡时忽然发觉,镜中那个**的我已变了模样。瘦了许多不说,脸上的细纹不知哪天增加了那么多,尤其头发长得不像话了。虽然颁奖大会我不坐主席台,但我必须上台领奖。第一次在如此隆重的大会上向全省亮相,这副模样十分不妥。我摸过一直放在镜边的理发推子,决定理理发。

大约有八年多了,我都是自己对镜理发的。一提这个八年,我就有点像《智取威虎山》中李勇奇说“八年啦”那样心情复杂。八年多来,无论是去新疆戈壁深入生活,还是到云南老山前线战地采访,以及所有较长时间的出差,我都是带着理发推子,自己理发的。上中学时我就学会了理发,参军后战友之间又一直互相理,一来二去,养成了不上街理发的习惯。后来当了专业作家不坐班,没法互相理了,我就摸索对着镜子自理。能坚持自己理下来的原因还有一点,我头发白得特别早,三十五六岁就明显白了。到三十七八岁时,全国染发之风大盛,我也开始染。开初到街上染,弄得鬼似的被人们看,心里受不了,以后便买了染料自己在家染。我自己这样自理自染了八年,已非常熟练。有时出差在外没镜子,凭手感摸索着理,也不至于粗糙得不能见人。

**自理真方便,什么也不用围,理下的头发用手随便一拂就行了。可我吃惊地发现,近两个月没染发,鬓角两侧理剩下的部分有三分之二是白的了,像厚厚的雪地落了黑黑一层煤粉,白多黑少,黑白分明,吓死人了。

我面对镜中怪模样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体形是青年人的,可看大片白了的两鬓呢,生人会误认为五十好几了!我感慨万端拿起染料时,省委秘书长,还有作协老同志们说我“小青年”的话接连在耳边响起。我不禁骂了一声他妈的,索性将染料倒入厕所,然后大声说,不染了!不染了!老子从此不染了!

妻子推门见我这般模样,惊问,怎么了?怎么了?

我说,老子不染了!

我就拿起推子继续理发,把两鬓保留的黑发统统理掉。妻子来夺推子,说,你不能这样!

我把妻子推开,说,少废话,老子从此不染了!

等我理完,自己站镜前愣怔了好久。这是我吗?两鬓处那层煤粉清除了,只剩两大片厚厚的白雪。军装剥掉了,军帽剥掉了,老百姓的便服也剥掉了,现在连染黑的头发也剥了个精光,一切都是真实的了。我的一颗心像在青春和苍老之间挣扎了许久,平静是平静了,但还在隐隐作痛。那一夜,我和妻子像听到毛主席逝世讣告那次差不多,难过得整夜是梦,没有睡好。

第二天我到火车站去接参加颁奖会的获奖作家北良,他也是副主席,而且是我同学,我们有着可以推心置腹深谈一切的友谊。所以一见面他就盯住了我的头发,惊讶地问我,柳直你怎么了?!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说,什么事也没有。北良便指责我说,那你扯什么蛋,这不行,现在咱俩马上先去理发馆,赶快染了,我不能让你这样上领奖台!

本来挣扎一夜已近于平静的心态,又被北良这郑重的一劝而波动起来。我很为北良的友谊感动,也从他这里感到,是否有个年轻的形象,在中青年作家眼里是非常重要的。我很感动说,先送你报到去,染发的事完了再说。

北良劝了我半宿,中心意思是,白发容易使自己与青年人疏远,而疏远了年轻人,心态也容易老化。一个作家心态真的老化了,他的创作生命也快终止了。我们是回想了共同经历的好多事情才得出这结论的。直到后半夜三点多,也就是第二天拂晓了,北良还在劝我说,我陪你起早去染吧,上午大会一露面,你原来的形象就毁了!

我被感动得湿了眼窝儿,但想了想还是说,你的话我听懂了,人要没了青年之心,他的艺术生命也就停止了,那的确很可怕。但我既已迈出了这一步,就不再后退了。但我心底还有一句话没说给北良:我有个女战友呢,谁疏远我我都不在乎了!

上帝好像有意配合我的白发,第二天又下起了很大的雪。有雪色陪衬着,我心平静多了。我带车先去接盛委。叫我心里泛起一丝酸楚的是,盛委见了我的白发,竟然没一点儿反应。我的头发白没白他一点儿也不在意呀!难道我是他的长工不成?但凡有点同志感情,也该问一声吧,哪怕有个异样的眼神呢。可是他什么都没有,直接就问会序有没有变动。

我那一丝酸楚很快被匆忙冲淡了,我们抓紧时间赶到会场。

除省长外,邀请的有关领导陆陆续续都到了。十多位省领导在休息室陪延安时期的老作家朱简在闲聊。他们都不认识我,所以没人和我打招呼。省委宣传部长到了,他一看来了这么多领导,便带着明显的惊叹夸奖我说,你真能请啊,没把丁关根同志请来!?

部长是业余作家,但他对我的白发也没丝毫反应,大概我原来什么模样他并没印象。开过玩笑,他便热情把我介绍给各位省领导说,这是刚从军区挖墙脚挖来的年轻作家,到作协班子大家反映很好!

我说,四十多了,看头发都是老年啦。

满头白发的朱简老儿,提提手杖说,你头发黑得很呢,拿我当镜子照一照,年轻得很!才是我岁数的一半!

省委书记和我握了手说,盛委同志要我跟军区领导打电话,说有个年轻同志不错,希望能支援给作协。的确很年轻!好好干!好好干!

盛委也跟着说我年轻,但我对他仍只字没提我的白发心里又掠过一丝酸楚。

每个领导和我握手时,几乎都说了我真年轻的话,当时我忙于应酬来不及咀嚼这话的味道,只是连连点头称是。其实我心深处多么期望再有这样一句话:呀,有白发啦!这话可以让我体会到一点关爱,而不光因为我是好劳动力而惊喜。

铁树往主席台走时和我打了个照面,他盯一眼我的头发说,怎么整的,忽如一夜春风来了呢,头上开起了梨花!

虽然是玩笑,我也感动了一下,他毕竟关注到了我的白发。

军区政治部为我转业开了绿灯那位周副主任也到会了,他同我握手时也说了一句,你头发白了!?我心里为之一热想,还是娘家人亲啊。这次获奖也有军区女作家江雪,正好同她闹了一场风波的文化部长也随周副主任来了,所以同时到会的佳槐一再嘱咐江雪,不能当场作出让大家尴尬的事。江雪勉强答应后立刻冲我说,柳直你怎么能这样?你快去把头发染了!宁可不领奖也要去染了!

我心里好热好热啊,但当时气氛不容我保持这种心情,我故作无所谓说,是大雪落我头上了,没看外面下大雪吗,是上帝不叫我染的。

江雪以命令口吻说,什么狗上帝呀,柳直你快去染了!

我没能听江雪的,冲她笑笑,忙着把各位领导一一引上主席台了。长长一排座席坐满后,还临时又加了一个凳子。我自己当然就得坐台下了,盛委主持会坐左侧最边位子,铁树坐右侧最边位子。论职务,作协两位领导也只能坐两侧边上。但这样坐法,倒正合他俩心意了。

盛委宣布会议开始后,特意把我叫到身边,让我帮他认清获奖名单和会议程序。昨天送给他时,我已一一向他核对清楚了,他一定是故意用这种特殊方式,让全省作家周知,我是在全心全意配合他工作。这很容易产生这样的效果:在他和铁树的矛盾中,我是站他一边的,或起码现在我绝对听他指挥。

我不愿产生这样效果,因我心里不是这样想的。铁树毕竟是作家,而且是主席,我也是作家啊!但我又不能不上台去帮盛委把名单念完。按说,会议程序就该把宣布获奖名单这项安排给我的,是我故意没这样安排的。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出风头,我看重的是以作家身份领奖。所以帮盛委念完名单,我又从主席台左边直接走到最右边铁树那儿,提醒他一下讲话顺序才下台。这提醒是多余的,可对外影响却不是多余的:作协还在正常工作,我并不偏站谁一边。

到会的主要领导都讲了话。省委书记说,对作家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大家,学习学习再学习,深入深入再深入,团结团结再团结,写写写,写出更多好作品来!

我觉得领导们说得都非常精彩,因而备受鼓舞。领了奖牌奖金,受了领导的鼓励,加上听大家议论说,这次会,无论从规模到效果,都是省作协前所未有的,所以会间我已忘了自己白发的事。散会后,宣传部长把盛委铁树和我叫到一起,说,会开得不错!柳直同志年轻能干,又懂创作,盛委铁树你们两个要落实省委书记的话,团结一致,乘势把作协工作搞上去。

我听了很兴奋,连连点头,可盛委铁树谁也没点头也没吭声,只是我说了句部长吃了饭再走吧,部长又没留下吃饭。据说这个部长很尊重作家,他自己也没官架子,但喝酒吃饭的事却极少参加。走时部长非常热情同我握手说,你年轻,一定好好干,千万注意多做团结工作,在全省作家中树立一个良好形象。

这位和蔼可亲的作家部长走后,我立刻又陷入了尴尬。盛委铁树都一声不吭各自往餐厅走,到了餐厅,盛委奔老作家那桌坐了,铁树奔中年作家那桌坐了,我犹豫一下,只好坐北良、江雪他们那桌了,我选择这桌的理由是,这桌差不多都是获奖者。

不一会,我坐这桌像为我的黑发开追悼会似的,说开了惋惜话。喝酒时,有人拿这个话题祝我能恢复黑发,有人祝贺我获奖,有人祝贺我到作协当领导。我说你们的祝贺相互矛盾啊,我当领导就没法恢复黑发。

江雪说,你当这么个破领导干什么呀!你要不染了,我们就和你断交!

有人问我为什么当领导就不能恢复黑发。

没等我回答,有人来拽我,说盛委叫我过去。我往盛委那桌一看,他果然在朝我招手。此时我真不情愿到他那桌去,都是前辈没我说话的份,更主要的是,他和铁树矛盾到这种程度,我公然坐到他那桌去喝酒,这不让我违心吗。我又不能不去。我过去向老作家们敬了一杯酒要走,盛委说别走就在这喝吧。我说那桌获奖者等我呢。他说那你陪我到各桌敬敬酒吧。我说把铁树也叫上吧。他冷了脸说,你害怕啊?

说得我心里好冷啊,冷得几乎要打颤。我说,那就敬吧!

我陪他敬了一圈。敬到铁树桌时,盛委和其他人都碰了杯,唯独没和铁树碰,我认为这很不对,但铁树根本就没抬眼皮看他一下也不对。

陪盛委敬完酒,我立即回到自己桌。稍坐一会,我又过到铁树那儿说,你也各桌敬敬酒吧,我陪你!

铁树很冷淡地看看我说,敬什么酒,不敬!

我说,还是敬敬吧。

他坚决说,不敬,要敬你自己敬吧!

我心里说,不敬拉倒,就理直气壮回到自己那桌。北良又看一眼我的白发说,你活得太累了,还是染了头发别跟他们扯了!

江雪说,柳直你当的算什么领导哇,简直是奴才!你看看咱们这些获奖作家,就你的作品叫《绿色青春期》呀,你却到“老年期”啦!

我苦笑一声说,喝酒,喝!

本来是喝喜酒,喝得这般不痛快,一会儿就喝多了,后来说话开始出格了。北良说,散吧,柳直喝多了。江雪他们就都散了。

北良陪我离开已经没几个人的餐厅,顶雪在院中走。我边走边捶了捶胸,说,难受。

北良说是不要吐哇?

我说是心里不痛快,想哭。

当时漫天落着大雪,静静的没有一丝儿风,仿佛雪落声都听得见了。

北良听懂了我的心情说,想哭就哭哭吧,现在没人。

当时天已黑了,又在僻静无人处,他这样一说,我真的忍不住了。在北京上学那年,我因受了特别重的委屈,他陪我散步时就是这样说的。那回我放声哭了好一会儿,哭透了,他又陪我继续散步,讲他自己失恋别人陪他大哭的感受。从那次,我俩成了知心朋友。我想,如果我在领导中有这样一个朋友该多好啊,可是,领导们只会看着我的白发夸我年轻,叫我好好干!于是,我由北良陪着,真的面对茫茫落雪透哭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