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失眠,睡着后,噩梦又如发疯的鲨鱼在脑海里乱窜,所以清早起来我头就昏昏沉沉,胡乱弄了点吃的,走着上班了。

我也不知自己到班上能干什么,但走得却很匆忙。盛委那句冷冷的“你看着办吧”,在耳边响着,促我必须早点到办公室去。多年军队生活养成的习惯,办公室就是自己的战斗岗位,尤其主要领导不在岗的时候,作为唯一的副职,我必须坚守岗位,好让机关其他干部感到,他们一刻也没失去领导。在一个军人眼里,这样做是天经地义的,就如战斗中指挥员突然伤了或亡了,在场的职务最高者,理所当然要站出来,接替指挥。

我比每天早到了十多分钟,可有几个办公室的门先于我开了。我刚进屋坐定,先我而到的几个人就先后来我屋请示工作,这让我很受感动。内务部副主任李清波用电话向我报到,听我作完指示,他二话没说,应了声“是”便放了电话。这一声“是”让我忽然有了一个发现,并且心底掀起一阵滚热的波澜:这几个人都是部队转业干部啊!

一滴热泪因此而忽然从我眼里落到电话机上了,又一滴紧接着落上去。这两滴泪竟分别落在8字键和1字键上啦,马上就在我眼前放大成大大的“八一”二字。我好感动部队养育了众多让我随处可遇的同志,他们忽然在我心中有了重要位置。我不由得想了想这些同志的情况,发现,他们在部队几乎都有过作家梦,并且都业余发表过或多或少的文学作品,虽然没成气候,但仍戒不了这口瘾,而心甘情愿到作协来做些与文学有关的事,直接或间接为作家们服服务,还是忘不了借光发表点文学作品。比如求实,他就隔三差五写一首诗。前几天还在《诗刊》读到一首《关于假酒》,他最痛恨弄虚作假的人啦。连那个听了我一声吩咐便回答一声“是”的内务部副主任李清波,也爱写个小杂文小散文什么的,水平不高,但也能在小报小刊上发表几篇。

我正含泪想着,外务部主任老范拿份公函来请示我,是邻省作协召开换届代表大会的邀请函,问我怎么办。我说,你看该怎么办?

范大华主任是好写个小报告文学之类的转业干部,常常借工作之便把会员中有优秀事迹的人当素材写一写。他比求实和李清波等能鼓捣,已把自己写的发表没发表的作品划拉到一块出本书啦。此时他手中那份邀请函下面竟然真是那本叫《作家风采录》的集子,他把集子送给我并说了请我笑正之后,才回答我说,我看该去,而且就该咱俩去,我是外务部主任,你是副主席。这事用不着正头出面,但副头也不去,就有点失礼。如果你实在不想去,也得派我去!

我说和两位领导请示一下再定,范主任说,这两个人都不好说话,弄不好要卡住。

我说,卡住就不去呗,领导不同意干吗非得去?

范主任说,这是作协的外务工作呀,他们领导闹矛盾,我们部门不能不工作!

老范走时又进一步表示亲近说,咱都把拙作请领导笑正了,领导是不是也得把大作送咱一本学习学习呀?若觉着不够等价交换,咱交点钱也行啊,谁让咱们是战友呢!

我心情正沉浸在严肃的感动中,没同他开什么玩笑。下午,没等我找,铁树到我屋来了。我乘机把邀请函拿给他看,他看后说,你去吧,礼节上的事不能不去,你又刚来,省内外都需要熟悉一下。

我说想和老范一同去,铁树问哪个老范,我说外务部主任老范呗。

铁树毫不犹豫说,不行,这个人不行,破嘴到处乱说。本来是我把他接收到作协的,他却老背后搞我的小动作。

我说,我总得带个人哪,带就得带外务部的,不带范主任的话,剩下一个病号不能带,再就是个女的,也没法带。

铁树说,女的怎么不能带?你就带女的,看谁能怎么着!

我说,我还是别带女的了,就带老范吧,我不让他搞小动作就是了!

铁树说,你小子怕人说带女秘书,怕和我铁树一样,传出不好听的名声,是不是?

我说,倒不能说得这么严重,不过我还是带老范吧,清静些好!

铁树说,你非带他不可你就带。

晚上我又到医院跟盛委报告此事。盛委说,你去吧,把老范带上,我带他出去过一次,这人还挺想干事的,你们看看人家换届会怎么开的,早晚咱们也得开。

我和范主任出发那天,买车票时我特意嘱咐他给我买软席,他说软硬能怎么的,都买硬的得了,咱们可以坐一块儿唠嗑。我说有张软席票就不用排长队剪票了。他说那就都买软席算了,我也跟你借回光。上回我跟盛委出差都买的飞机票,飞机票比软席票还贵。我说不在贵贱在不合规定。他说你灵活点嘛!我只好叫他都买了软席票。

到软席候车室一坐,范主任说,是他妈好哇,下回还得跟领导走,借软的光。我说,回来我就得跟你借硬的光,返程都买硬坐,咱俩的票就都合规定了。

范主任说,一张车票算什么啊?

我说,咱不是部队转业干部嘛。

范主任说,也对,忘了咱是部队转业干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