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组会开砸锅那天下班后,我刚到家,妻子就跟我说,小姚来电话了,今晚她来咱家串门。
我一时没弄懂什么意思,妻子脸有些红了,说,就是找过你那个小姚,姚月芬!
我恍然大悟说,她呀,你说你舞伴的妻子,我不就知道了吗!
妻子并不生气说,少扯别的,她电话里和我唠了半天,说你们已经认识了。
我说,我不早跟你说过我们认识了吗,怎么是扯别的呢?
妻子说,你没人家说得详细,她说你好,你们都到“金豆村”跳过舞了,还说了很多话!
我说,你也没人家说得详细,她这么好的人,你舞伴怎么老打她呢?
妻子说,才电话里她说已经向你诉过她丈夫的苦啦。
我说,她丈夫的确很可恨,一个大男人,咋能动不动就打老婆呢?
妻子说,他这点是挺可恨的,小姚说她又挨打了,打了耳光还踢了一脚,她没处诉苦想到咱家来说说!
我说,那你怎么说的?
妻子说,欢迎她来!
我说,既然你说了就让她来吧!
妻子说,我不说的话你还能不让她来吗?
我说,你不知道哇,今天我们单位出事了!
我俩正说着,床头那台带女兵头像的绿电话机响了。我以为是姚月芬呢,一听却是铁树妻子栾丽惠。她说,小柳大兄弟,听说党组会上铁树和盛书记骂起来了?铁树骂盛书记不是东西一手遮天?!他铁树自从被姓赵的缠住,越来越不像话了,经常不回家,回家不是骂老婆就骂孩子,他自己骂还不算,那个姓赵的借打电话找他的机会,也骂我。骂吧,这回骂到盛书记头上了,这回看党组管不管他铁树?!
我说老栾大嫂你这是听谁说的?
栾丽惠说,姓赵的说的,我往作协往医院打电话找铁树,都没有,一想准在姓赵的哪儿,一打电话果不其然。姓赵的一接电话就说,你又搅什么混哪,铁树在党组会上挨骂了,正生气吃不下饭呢!我就说,他铁大主席除了你,谁敢骂呀?姓赵的没听出我是在套她话,就如实说盛书记说铁树什么事都打横,铁树就骂了盛书记一手遮天什么东西。我说这不是他铁树骂人家盛书记吗,怎么是盛书记骂他呢?姓赵的说别管谁骂谁了,反正是骂起来啦,我叫她请铁树接电话,她没给请,他铁树是有家有口的正厅级干部,为什么呆在姓赵的家?你们党组管不管吧?这事盛委也不好管了,他们两个打了仗,就得跟你说了!
我有些生气,说,老栾大嫂,党组的事你就不要掺和了,你们自家的事,党组也没权管,咱们谁也别越位,公事公了,私事私了,好不好?
栾丽惠说,小柳哇,我是没拿你当外人才跟你说的,其他那帮王八犊子,都是铁树的狗腿子,都听铁树的。你刚来,还没被铁树拉拢过去,我看你是解放军,能主持正义,你官没他大,你说不了他,但你替我往省里反映反映啊!我往省里告他好几次了,省里不信我的,官官相护,他们认为我是乡下人,心眼小,好吃醋,找自己老头的别扭。小柳你是解放军,你能听明白谁是好赖人。铁树是我老头,我理应替他说话。他有两把刷子能写不假,他写出了大名也不假,但他当官年头一多,觉得江山坐稳了,就变了。变得喜欢坐轿子让人抬着,抬得舒服的就是亲信,抬得有点吱吱扭纽的就给点颜色看看。这不连那个臭姓赵的都得轿子抬着了?他铁树要当到省级官儿,不定得赵、钱、孙、李几抬大轿呢!上面派盛委书记来帮他顺当顺当局面,他可倒好,还以为原来书记主席都是他那时候呢!盛书记劝他把姓赵的调走,他当耳旁风,以为盛书记坏他呢!都是他老听姓赵的话听的!小柳,姓赵的不是好东西……
这时有人敲门,我乘机说有客人来了,才放了电话。是姚月芬到了。小姚刚进屋电话又响,我叫妻子先招待她坐,又拿起话机。是铁树。这是我和铁树认识十多年来,他第一次给我打电话。
铁树说,柳直啊,咱们是老朋友了,你看今天这事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我说,你俩都是我的领导,说句心里话吧,现在我为难透了。我认为你今天是有不对的地方,你不该说盛委算什么东西,也不该说他像个家长一手遮天。作为副书记,你在会上这么说,以后会还怎么开?
铁树说,我说他算什么东西不对,但他也确实一手遮天。处分一个司机,按说用不着党组主要领导出面,但内务部问到我了,我说点不同意见就是打横?上次他指使撤我稿子的事,我还没吭声呢,这次又给鼻子上脸!
我说,不管怎么说你应该冷静,党内你是副手,盛委在主持工作,你得考虑到配合!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是书记兼主席,绝对的一把手,都是别人配合你。盛委来了,你就不能事事还像原来那样。我之所以也在会上拍桌子,就是对你们缺乏配合姿态不满!
铁树说,你拍桌子我没啥想法。我过后一想,也觉得说他算什么东西不对,希望你能替我过个话,说我认这个错了!
我说,我过个话可以,但最好你自己能当面道个歉,哪怕我从中搭桥呢,就咱三人在场就行。他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光我背地悄悄过话,恐怕解决不了问题。
铁树说,你看怎么个时间地点呢?
我说,一是你自己今晚就直接给他打个电话,我过后再跟他过个话,这是上策。二是明天上班,你借说其他事,主动当面道个歉,我也借机说两句调和的话,这是中策。三是走路碰面了,你主动同他打招呼,然后顺便道个歉,但这是下策。
铁树说,我只能采纳下策了,上策中策都办不到,我好几口气没出呢,谁给我道歉?
我说,我是诚心诚意替你着想,你是老大哥,我还是希望你能按上策办!
铁树说,你的心意我理解,但我不能容忍他如此独断专行。好了,你吃饭吧!
我放话筒的手还没撒开,又一个电话毛头小伙般急躁地挤进来了。是盛委妻子乔小岚,也许她拨了好一会儿才拨通的。她喘着说,柳直你们今天是咋的了?老盛回家饭也没吃,吃了几粒速效救心丹出去散步了。问他他就骂,作协这鬼地方没法儿干了,不他妈干啦。问怎么回事他也不说,问急眼了,他骂我一句老娘们儿乱参什么政,就不理我了。老盛脾气又犟又暴,你不知道啊,他有心脏病,突然气大劲儿就能犯。柳直,作协到底咋的了?
我说,那你快点想法,让他消消气,千万别犯了心脏病。没别的事,发生了点矛盾!
乔小岚问,和谁发生了矛盾?
我说,详细你就别问了。
乔小岚说,你不说我也能猜出和谁,你们别人谁敢和他直接矛盾?准是铁树,他们两个谁心都不顺。铁树身体也不好,家里矛盾一大堆理不顺,两股火内外夹攻也不容易。他们俩都是不服软的主儿,发生矛盾是正常的,你可得加小心,别像有些小人,总从中给他俩煽风点火,添油加醋,看热闹不怕乱子大。铁树老婆也真是的,都什么年月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闹腾什么呀?老盛要是有哪个女的愿意照顾他,我肯定不闹!
我说,你心宽就好,你就等于替我们做工作了,不行今晚你陪他跳跳舞吧,跳舞气消得快!
乔小岚说,那你跟你家小黄说说,咱们一块儿去吧?
我说,现在家里正有客人,还没来得及跟人家说句话呢!
乔小岚说,那就算了,你也要注意身体,是老盛把你坑了,让你上作协这鬼地方!
我说,你千万别跟盛老师这么说,免得他更生气。
乔小岚说,好了,我马上看看老盛,陪他散步去!
像方才一样,电话声又是挤了半天似的,我手刚从话筒撒开,它便挤了进来。这回竟然是赵明丽,她也是头一回往家给我打电话。她说,铁树骂我了!我伺候他吃饭,问了两句关心他的话,没问对心思,他就骂我不要脸!柳老师你说谁不要脸?我又没上他家去要饭,是他来我这小破屋吃我的饭,我一个寡妇女人,不像他有妻有室的,怎么我不要脸?
我头一回遇上这种情况,不知该怎么对待她才好,赶紧推脱说家里正有客人,急忙扔掉一枚定时炸弹似的扔下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