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开党组会那几天,我遇到一件麻烦事。
那天中午休息,我正在盛委屋看他们玩儿扑克。盛委说酒哇舞啊,这类吃喝玩乐活动不宜搞,但中午休息玩玩扑克是必要的。快要上班了,我正准备回自己办公室,还没起身,一阵敲门声把我截住了。《文坛纵横》副主编,进屋就把铁树写的一篇稿子扔给盛委,是铁树为原内务部主任一本散文集写的序言。副主编愤愤说,主席把这样的水稿子拿给我们发,我们的刊物还怎么办?
我正要离去,盛委把我叫住,让我先看看稿子然后拿个处理意见。我说我也不是主编,让主编定去嘛!
盛委说,这不,主编副主编意见不一致嘛,才请示党组来的。
我接过附了稿签的稿子溜了几眼,待副主编走后说,正、副主编发生分歧,应该主编向上汇报情况,咱们要支持副职越级造反的话,将来麻烦会越来越多!
盛委说,人家主编不管,副主编才拿给我们的嘛!
我说,主编这不明确签了发稿吗?
盛委说,所以副主编才越级拿给我们,他认为此稿不该发,而主编又不负责任签发了,拿给我们还不应该吗?
我说好几道不顺的弯,让我看就更不顺了!
盛委说你不是管文学业务的副主席吗?
我说不是还没给我分工吗?
盛委不高兴了,说,你不敢看算了,我看!
我说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是顺不顺的问题!
盛委说这么个熊单位,顺的事有几件?
我只好把稿子拿回家中,反复看了几遍,尤其把稿签看了无数遍。编辑意见——
本文是一篇序言,文中对与作品无关的个人评价,及为其发展前景做的铺垫过多;被序作者作品数量、质量及在文坛的位置显然不够在本刊发表;但考虑到作者是作协干部,本文又是作协主席铁树所写,可否照顾发表,请领导审定。
副主编意见——
同意上述意见。我认为本文发本刊不合适。理由是,一,被序者只是很一般作者,论创作成绩显然不够在本刊发评,尽管曾经是作协内务部主任,但照顾也要考虑有一定的度;二,铁树同志的序对作品本身涉及不多,对散文创作也没有深入的阐释,更多是对作者个人其它能力的评价,铁树自己也申明是为作者将来发展(不是创作上的发展而是其他方面的发展)前景做铺垫。故,不发为好。
主编意见——
发下期。
稿签后面还附了铁树写给作者的便条:序文送上,不知中意否。我已写了两稿,二稿有意为你将来前景做一铺垫,倘能在《北方作家》或《文坛纵横》上发一下也好。稿子请留一份给我。
平心而论,我认为副主编意见是对的。照顾是应该有个度,但主编已明确签了发的意见,他也不可能没考虑铁树主席的意见。如果我表示按主编意见办,盛委肯定不是这个意思。听人说过,铁树为之写序的作者是铁树私交很深的臂膀,因受处分而刚被免了职务,此稿确有为他下步工作做铺垫的想法,而且铁树也没避讳。盛委和副主编肯定认为铁树此举属不正之风。我本意也赞同盛委和副主编意见,但也不能不考虑目前作协的具体情况。我反复琢磨了铁树的便条,忽然想出一个折中办法:不在《文坛纵横》发,而拿到《北方作家》发,这既支持了的副主编的责任心,也不违背铁树的意思。铁树便条上写的就是“倘能在《北方作家》或《文坛纵横》上发一下也好”,并且是《北方作家》在前。这可以说是我绞尽脑汁琢磨出的办法了。可第二天盛委很不高兴说,两个刊物是一个级别,不发都不发!
我也不高兴了,把稿子往他桌上一放说,我的意见都说了,我是认真思考后说的,你不同意就按你的意见办!我说完就走了。
后来盛委又拿稿子来找我说,还是你想得周全些,按你的意见办吧,跟他们解释一下,《文坛纵横》评论对象是著名作家,《北方作家》也可以评青年作者,这是以前定下的惯例。
我先电话和《北方作家》主编钟声高商量,钟主编说发主席的稿子我没意见,但并不是没想法,上边并没规定我们《北方作家》比《文坛纵横》矮一头。
我说这不是我个人意见,钟主编才不再说了。
我又电话同《文坛纵横》主编商量,主编明显不满说,他们《北方作家》要发我没意见,可《文坛纵横》发也没什么不对,以前也不是没有这类照顾,不过发与不发我们都没有替谁保密的任务。他说的保密,是指我说发与不发都不用跟铁树讲了,免得引起铁树误解的话。
虽然受了一小圈不轻不重的窝囊,毕竟我已做了第二件事儿,而且盛委毕竟对这件事说了一句基本肯定的话,不像第一件事儿半句肯定都没有。
不想铁树在医院打电话指责我说,你撤我稿子什么意思啊,也不跟我打个招呼,不说我是不是主席吧,起码我还是个作家吧?
我忍气把经过说了一下,隐去了盛委布置我的情节。我辩解说,这样处理并没违背你的本意,你的条子上明白写着,在《北方作家》和《文坛纵横》发都可以,而且是把《北方作家》排在前面。我是觉得这事儿不大,又没违背你的意愿,才没告诉你,我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铁树遇了我的反驳,这大概是他没想到的,于是便用更加尖锐的话敲打我说,这事跟你没关,你也不要给老盛打掩护。
我一听他使用了掩护二字,不由火起。我一个副职,为避免你们两个正职发生矛盾,不说添油加醋挑拨离间的话,你堂堂的主席怎么能指责为打掩护呢?!我也火了说,事情就是这样,你要认为处理得有错,责任都在我,与别人无关。
铁树说,我不是指你捣什么鬼了,但确实有人想做文章,这事儿没算完!
虽然他是带了朋友的口气指责我的,但他毕竟是主席,我是还没正式任命进党组的副主席,他起码应该设身处地替我说句体谅的话,不仅没有,反而带威胁性地指责,在部队我从没遇过这种情况。
下班前我正暗自难过,刚从省政府回来的盛委兴冲冲说,今天事儿办得很顺利,新办公楼基建项目省计委立项了……
我还想着铁树的话在生气,没听全盛委都说了些什么,他问我意见时我怔了怔,没答出来。他又生气了,说,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啊?!
我心里窝着的火又被他点着了。我说,我确实没听清你讲了什么!铁树刚才把我指责得很不愉快,我正想他的话呢,他责问撤稿的事谁交待的!
盛委说我交待的,怎么着?
我说,你既没看稿也没交待什么,是我自己一手处理的,铁树他指责我事先为什么不跟他打个招呼,我把责任都承担了,但他不相信,估计他可能问你,你千万说你没看稿是我一手处理的,不然会扩大你们之间的矛盾。
盛委这才向我道歉说,铁树委屈了你,我又来错怪你,实在抱歉。盛委马上又安慰我,一定放下包袱,轻装工作!他还表扬我这件事处理得漂亮。
盛委的安慰,只是稍稍减轻了点我的不快,铁树的话仍像他妻子臂上的黑纱,阴郁地缠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