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锦帝二年六月,逸安王府早产下一名女胎,大名未取,小名唤作“幼兆”,便是“幼兆淑女,君子好逑”那个幼兆,产婆自产房内将幼兆抱出来的时候,幼兆正啼哭得厉害。
宁氏第一个接过孩子,刚落胎的孩子小脸又皱又红,不慎好看,纤细的胳膊脆弱易折,头上只稀疏几根毛发。
“恭喜王妃,小郡主虽是早产却算得康健。”
“这孩子生下来不易,荏儿为她受了不少的苦,她现下如何了?”
“三小姐累坏了,好在终是无大碍。”
“我进去看看她。”宁氏怀抱着襁褓,与陈氏一同进门,产房血腥未散且闷热得厉害,宁氏一进屋便遣散了旁人,只留一个乳母还有碧玉在旁厚着。
“荏儿……”宁氏满脸地怜惜。
床榻上的人气若游丝,悠悠转醒,“祖母……”
“诶,快看看你的女儿……”宁氏将襁褓抱到意荏枕边,“你瞧,她那么小,是你拼了命把她生下来的。”
“是啊,她好小,终是我对不住她,没将她保到足月。”意荏自责,拉开一些襁褓看着幼兆的小脸,想触一下却舍不得碰,“她是我跟大少爷哥哥的孩子,是大少爷哥哥生命的延续。”
“是啊……都说女儿长大了会像父亲多些,幼兆日后像父亲定是个美人坯子。”陈氏附和道,说着说着竟无端落了泪,替意荏与千殊心酸起来。
意荏只觉得嘴里苦涩,那泪便止不住地落下来,“若是他能看见该多好,幼兆幼兆,这个名字,世间独一无二,一听便知道是我们的女儿。”
“荏儿,这孩子总是要入玉蝶的,你该为她取个大名。”宁氏劝解道,若是直接名唤千幼兆也是不错的。
可意荏固执硬是不肯,“不,她的大名一定得爹爹来取,一定、一定……”
“可……”宁氏见她神色不佳,欲言又止没再说下去。
“祖母,大嫂,你们先出去吧,我想静静地与我们的幼兆待会儿……”
“那让乳母留下候着,你刚生产完精力不济,好好歇着,孩子让乳母照看便是。”
“不必了,都下去吧,有人在这,我便睡不安稳。”意荏执意,眼眸里除了小幼兆便没了其他。
宁氏只好顺她的意,将人带走,顺带拿走了房内所有尖锐的器物。
当门掖上的那一刻,意荏眼中也熄了光亮,她侧躺着,手在襁褓上拍着幼兆哄她入睡,嘴里喃喃。
“幼兆,你是我与大少爷哥哥的希望,你必定要好好长大,我为你备了将来要熟读的诗书,皆是从前你爹爹教导我学的那些,都放在丞相府的书房里头,等你长大了该识字的时候便去拿。”
“曾外祖母年老,你记得乖些,不要调皮害她操心,待长大些记得去江南探望你的祖父祖母,替爹娘尽孝道知道吗?”
“还有……”意荏支着身子去够床头的一个匣子,里头是条相思豆做成的珠链,原是千殊在她十四岁那年打算送的。
“娘这一生,所有好的都是你爹爹给予的,便也只能将你爹爹送我的东西留给你,这条相思珠链,我不曾带过现在留在你身上,你要记得,爹与娘都是疼爱你的。”
意荏边说着边将珠链塞进了幼兆的襁褓里,同时在她面颊上轻轻吻了吻,望向窗外的明月,她的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杏花簪,绾青丝,描黛眉,铜镜中是久没这样认真装扮过的面孔,意荏步履蹒跚,一步一顿,最后望了眼床榻上的幼兆走出了房门。
不知要去往何处,只凭着感觉往高处走去,这一路走得漫长,却不曾想过停歇。
今日月满,圆月边环了青云,不远处是寺庙里的钟鼓声,意荏不知不觉得便上了高处站在了悬崖边。
“大少爷哥哥……”意荏看着脚下的百尺悬崖,恍恍惚惚。
就是那日,她保住了险些流掉的孩子,却转而听到千殊薨逝的消息,传来消息的人说他毒入肺腑,无药可医,她不信,拖着自己的身子赶往宫中时一见宫中的丧仪队运着一白布尸体出华阳殿时便晕了过去。
昏昏沉沉,睡睡醒醒,不知自己在梦境之中游走了多久,醒来满眼的白色,已是千殊的丧仪。
她怀着孩子,心思却过重,每日以泪洗面,抱着千殊的牌位恨不得随他一同去,可幼子无辜,这个孩子是千殊在世上的牵挂,她下定决心要将她生下来,可生下来以后呢?
意荏仿佛卸了一份重担,她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去与千殊团聚了,告诉他,自己没有辜负他,生下了幼兆。
意荏闭上眼,离那悬崖之巅仅仅一步,正要迈出,腰间一紧,听得一声声响,“姑娘不要想不开啊?”
她仿若听到了千殊的声音,却又不很相像,只是无力睁眼,头脑一沉便昏了过去。
再度醒来时,意荏身在一个竹屋里头,身上四处都不舒坦。
她犹记得自己昨晚走了漫漫一条长路,一直站到了悬崖边只差一步便要与千殊相会,可如今怎还好好的活着,而且这个地方……到底是哪里?
意荏听闻外头隐约有动静,下了床慢慢挪到窗边,只听外头的人似乎是在讨论着她。
“大夫,这姑娘到底怎么样啊?”
“什么姑娘已是做娘的人了,刚生产完正坐月子呢,只是心绪不佳又受了寒,需得好好调理,不然恐会落下病根。”
“行,那大夫,您就帮忙好生照看照看,煮了药给她放桌上,我先去山里头挑柴火去了。”
“诶你等等,你银两付够了没?”
“银两……嘿嘿……”外头的人显然犹豫了下,似乎是囊中羞涩难以启齿。
那大夫立马就不乐意了,“这可不行,这没银两我如何配药方子?”
“先欠着,我今儿挑了柴便可拿银子给你,你记着我定不欠你的。”
“那行吧……”大夫为难一应。
意荏只听脚步声临近到了门口,她慌扶着墙回了床榻上,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下巴上有胡须几缕,看样子是个大夫。
“这位夫人,您醒啦?”
“嗯……”意荏点了点头,“是方才外头那人救的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