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静自去年十月出园子到现在已三月有余,其以观风整俗使的身份,用在园子里的所见所闻及其忏悔书编纂而成的‘大义觉迷录’,现身说法、化导愚顽。

可效果显然并不理想,正如弘历所预测的那样,曾静两师徒所做的一切,让世人想到的只是欲盖弥彰。

这几日,胤禛的眉头从未舒展过,身边侍候的宫女太监也都噤若寒蝉,行为举止越发的小心起来,生怕一不小心惹怒圣颜而招来杀身之祸。我更是一门不出、二门不迈,觉得除了这院子,哪里都是诡秘丛丛,令人无法呼吸。

弘瀚趴在榻上的几案上,稚嫩的童音随着巧慧一字一句读着:“孟子曰:鱼,我所欲也,能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执笔临帖的我摇头轻笑,巧慧瞅我一眼道:“小姐,笑什么?”她话音未落,弘瀚已开口道:“何解?”巧慧一呆,求救地看向我:“小姐,阿哥问呢?”我无奈的再次摇摇头,走到榻边:“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教他呢?”

巧慧瞪我一眼:“小阿哥整日里缠着想读书,你总是推三阻四,奴婢读给他听,你又来笑话。”我坐在弘瀚身边,在心中暗暗叹气,心中知道她从内心里依然企盼弘瀚能登上那个位子,可我却清楚的知道根本没这个可能。即使真有机会,自己也不会容许这事情发生。

本欲开口说她,但心念一转,身侧端坐的弘瀚已是两岁多的孩子,懵懂的脑海里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因此掠了她一眼,接过她手中的书,笑着对弘瀚讲解:“孟子说,鱼是我想要的;能掌也是我想要的。这两样不能够一齐拥有,只好放弃鱼来取得熊掌。”

弘瀚听完,低头静静想了会,抬起头说:“生命,我想要;正义,我也想要。这两桩不能够同时得到,只好舍命保正义。额娘,瀚儿说得可对?”

他说得虽不完善,可意思却正确无误。我盯着弘瀚,心有些难受,他如此聪慧,而且在现代来说,正是早期教育的时候,可是我内心却充满恐惶。不敢太早教他,这孩子从小跟在胤禛身边,并没有依宫中规矩交阿哥所抚养,本就是坏了规矩。如果现在请师傅教导,会不会太招眼了些。偌大一个皇宫,有成千上万的人,每人都有自己的谋算,对弘瀚来说,八岁之内没有任何危险,可八岁之后呢?即便交给弘历,弘历不会亏了他,可弘历的后妃、子女们会善待他吗?毕竟他和弘历的子女年龄相差不大。我心中惊悸,不敢再往下想下去。

正出着神,弘瀚已拽着我的袖子摇了摇问:“额娘,瀚儿说得可对?”我回过神,浅笑着点点头,弘瀚高兴地笑起来,我低头吻一下他的额头,小家伙站起来,搂着我的脖颈悄声道:“额娘,嬷嬷只会读,不会讲解。”

我一怔,好笑地瞥了眼巧慧,她满面疑感的看看我们母子俩,下榻端着针钱筐向帘子外走去。

我拉下他的手,隐去满腹心事,笑着道:“瀚儿,你可知道何谓取舍。”弘瀚似懂非懂,困惑的摇摇头。我叹口气,取舍、取舍,只望你早能明白其中的含义,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只做一个公正贤良之人,不要什么权力地位,我也就放心了。

抚抚他的脸蛋说:“瀚儿,自明日起,额娘都你珠心算如何?”他的小脸依然面带着狐疑神色,但一听到我要教他,还是开心地连声叫好。

天越来越冷,我更是不想出院门一步,整日里只待在房中。

随着大军进入西北,胤禛恐漏泻机密,设立军机房,代替内阁地位。选内阁中谨密者入值缮写,以供处理紧急军务之用。因机构初设,千头万绪事事需考虑周全,胤禛待在勤政殿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心中虽万分想知道十三的消息,可终是不想出去,也只得作罢。

弘瀚高抬着头闭着眼,我则是默默出神,这阵子不由自主的出神似乎已成了定例。

房外传来踏雪的‘咯吱’声,弘瀚依然浑然忘我,似是没有听到。我苦涩的在心中暗笑,这哪像两岁的孩子。起身走向门口,胤禛和十三并排走在前面,后面随着弘历。

十三面唇俱白,宽大的朝服难掩瘦峭的身躯,眸中神色疼痛淹留,徘徊不去,看上去,让人从心底里觉得幽冷。我的手紧扣在门框上,木然看着三人走到跟前。

胤禛上前握了握我的手,我恢复了常态,十三却是眸中一黯。胤禛跨门进去,十三朝我微微一笑,跟了进去。

三人围坐在桌旁,我冲好茶,为三人各倒一杯,走到榻边,坐在弘瀚对面。

三人默默啜着茶水,过了一会儿,胤禛开口道:“军机房的事,你不要过多操心,先让廷玉拟定章程。”十三接口道:“皇兄,军机房虽是为远征西北而设,而臣弟以为它不应该是临时机构,应该从长远处着手,摆脱朝中的那些壅滞、繁琐毛病,且快捷、保密都要考虑进去。”

胤禛颌首道:“朕本也是如此考虑的,十三弟,以后弘历随着你做你的左右手,有什么事吩咐他即可。”十三点点头。弘历肃容道:“十三叔有事尽管吩咐。”十三仍是点点头算作回答,一时之间三人又沉默了下来。

一阵难奈的寂静,我深透口气,正欲开口,弘瀚猛地睁开眼睛,嚷道:“额娘,瀚儿可以了。”三人一怔,弘历已起身走过来,坐在他身边,好笑地问:“瀚儿,你方才做什么呢?”

弘瀚笑着道:“这是额娘交的珠心算,以后待瀚儿学会了,再多的帐目放在一起,瀚儿不用算盘,也会很快就算得出来。”弘历一呆,胤禛和十三也是一愣,但许是以为小孩子吹牛,齐笑了起来。

弘潮一下子急了,起身绕过弘历,下榻,未穿鞋便跑到胤禛面前:“阿玛,瀚儿没有说谎,额娘说了,学珠心算要先建立脑……,脑图像,就是闭上眼睛,在脑中画实物,……。”他毕竟还小,我所说的他还记不下来。几句话下来,已是急得面红耳赤,委屈的嘟着嘴看看我。

胤禛抿嘴轻笑:“阿玛知道瀚儿没有说谎。”弘潮闻言,向弘历伸伸舌头,向胤禛腿上爬去。我无奈苦笑,这孩子。

待十三恢复正常,至少表面上是。便迎来了本应喜庆的春节,也是胤禛进园理政起在此过的第一个春节。

朝臣之中已有许多人在两园周围建了府邸,因此,一听消息都是喜气洋洋。宫中众妃嫔也随着那拉氏进了园子,分别住在镂月开云、九州清晏。禛曦阁再无昔日的宁静,几乎每日都有人前来。虽是无奈,却也没有办法。

夜降大雪,清晨起来,出门看到的是铺天盖地的银色世界,吩咐菊香去拿坛子。身旁的菊香缩缩脖子,一脸苦相。我轻笑着摇摇头:“拿来坛子,你就可以回房。”

她面色一喜,讪讪看我一眼:“娘娘,还是吩咐粗使丫头收吧,这雪一直下着,不要冻了自个的身子。”我睨她一眼,笑着道:“与其吩咐她们,还不如让你做,这样我还放心一些。”她脸一挎:“那娘娘回去吧,奴婢收了便是。”

我抿嘴笑笑:“快去拿来坛子,然后你就可以回屋取暖了,我也久未独自享受过这雪树银花的静谧世界了。”她狐疑地抬头望望,一脸迷茫。

雪花仍如银蝶般翻飞升腾、飘飘洒洒,一阵风吹来,雪落于脖中,丝丝凉意。菊香吸口气道:“奴婢真是不懂,这冰天雪地里能享受什么。不过,娘娘还是戴上帽子,大过年的,还是不要冻着了。”

说完,走过来轻拂去我身上斗篷的帽子上的落雪,我轻轻叹气,正欲开口,她已续道:“巧慧姑姑有交待,要奴婢尽心尽力照顾娘娘。”

听她学着巧慧的口音,我笑骂她:“跟着巧慧学得越发胆大了,改日这阁内的规矩要重新立立。”她一笑,转身疾步离开。

待她走远,我探身把放于花架上的盘子拿起来,盘内的落雪覆了厚厚一层。手上温度高,手旁边的雪瞬间溶化,顺手流入袖中。

心中有事,心思很难集中,总是不由自主的出神,之后却不知所思何事,这是近日常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静静待了一阵,猛地回神,低头却见袖子已湿了一大片,我苦苦一笑,放下盘子,轻声自语:“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希望自己在来年里能长一岁冷静、得一岁坚强,好好的陪在他身边,不再自艾自怨自苦。

“姑姑。”正在沉思,忽闻背后承欢的声音,我忙转身,承欢身穿一米白色斗篷,站在雪地里,满身苍白,她眸中蕴泪,眼泪汪汪盯着我。我伸开手臂,承欢眼中的泪唰地下来,扑入我的怀中,‘哇’地一声放声痛哭。我抚着她的后背,泪也止不住流下来。

承欢哭了一阵,哽咽着道:“姑姑,承欢是个不孝的女儿,额娘直到最后一刻我才和她相认。”我一呆,原来她早已知道和绿芜的关系,但同时心中也明白她的苦心。

觉得肩头一片湿热,我轻拍着承欢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你额娘会懂得你的苦心的,她不会怪你。”

承欢抬起头,面带惨笑:“姑姑,承欢和额娘长得很相似,其实我心中已早已猜出了。可前几年,承欢心里虽明白,但心中气恼她,恨她从照顾过我,等懂事的时候,又害怕和她相认,害怕给她带来祸端,阿玛虽没有明说,可承欢心里明白,额娘不认我,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阿玛贵为亲王,都无法解决的事,一定很严重。所以,我才没有认额娘,姑姑,额娘真得能明白我吗?”

她面上的泪不停落下,我心中难受道:“聪明如绿芜,又怎能不明白呢?”

承欢拭去腮边泪花,疑惑地问:“姑姑,承欢心中一直不明白额娘要换一重身份,难道……。”

我点点头,承欢一呆,喃喃地道:“原来额娘是带罪之人。”

她呆呆傻傻,如痴人一般,静默半晌,眸中的泪再次滑落:“额娘心中该有多苦,我却生活无忧的待在宫里。”

我沉吟一会儿,盯着她道:“承欢,你希望你额娘开心吗?”她面带讶异,但仍微微点了点头,我把她轻揽入怀中轻声道:“你要尽快振作起来,你额娘最开心的事,就是你和你阿玛开心幸福的活着。”

两人静静的站在雪中,一动不动。过了许久,她道:“承欢明白了,承欢会好好陪着阿玛的,让他也早一天走出悲伤。”

我点点头,她站直身子,拂去我身上的雪道:“姑姑,回去吧。莫冻坏了身子。”两人刚刚前行两步,蓦然发觉胤禛和十三站在前方,后面的高无庸手中提着坛子。

我朝两人一笑,身边的承欢垂首略为犹豫下,疾步走到两人跟前,躬身行礼后,走到十三身边挎住十三的胳膊,嫣然一笑道:“阿玛,姨娘们先去了九州清晏,我想姑姑,所以没随着去。”

十三微愣了下,但很快落寞的脸上逸出一丝笑意,胤禛眸中暖暖的掠我一眼,转身不疾不徐往回走去,十三、承欢缓走在后面。我心下一松,不由得吁出一口气,高无庸提坛走过来,微躬着身子道:“娘娘,冰天雪地的,这些还是吩咐奴才们做吧,莫冻坏了自个的身子。”

在外面已有一阵子,身子已无丁点热气,遂点点头也往回走。

元宵节过后,贤良门外。

那拉氏拉住我的手,恬静地笑着道:“妹妹回去吧,这马车就在门外。”我笑着点点头,她唇边含笑看看我身上的斗篷,道:“几年了,妹妹还穿着这件斗篷,莫不是敏敏王妃这两年送你的,你都送给了宫里的姐妹们。”

我浅浅一笑:“我还留有两件。”那拉氏点头笑笑,回头对身后的岚冬吩咐:“好好调理王爷的病。”我心中微怔,看向岚冬,她目光淡淡,和我一触即离。

她微垂首轻声回那拉氏:“奴婢必会尽心尽力照顾王爷,请娘娘放心。”

那拉氏轻颌了下首,然后朝我一笑,我笑着回了下,她转过身,踩着细碎的步子,踏凳上了马车,熹妃、裕妃等和我相视微笑后,尾随着各自上车。待大队人马浩浩****前行,岚冬自马车远去的方向收回目光,静默地垂首站在原地。我掠她一眼,举步往回走去。

菊香随着我走了向步,悄声对我说:“娘娘,岚冬姑娘还在原地站着。”我停步吩咐菊香:“让她随着一道走。”菊香努努嘴,回身走向她。

默想着心事,缓步走向勤政殿。殿门的高无庸忙走过来,赔笑道:“皇上正在议事,娘娘如若有事,奴才这就禀告。”我脑中仍想着一直徘徊脑中的事,随意点点头问:“殿中还有何人?”高无庸道:“还有怡亲王和四阿哥。”

我仍是点点头,刚提步行两步,心中忽地想起一事,回身吩咐高无庸:“菊香和坤宁宫的岚冬一会过来,让她们去侧殿茶房候着。”高无庸似是犹豫一下,才应声守在路口。

刚入大殿,便传来胤禛的声音:“军机房不是专为西北战事而设,要逐步承旨办理机务,取代议政王大臣会议。办理机务的军机大臣,在满、汉大学士及各部尚书、侍郎中选,要能办实事之人。”

军机房刚刚建起来,尚有许多细节要商定。我停下步子,踌躇一阵,转身瞅他一眼,正欲出门。他目光正好扫过来:“晓文。”我走过去,弘历起身行礼,我浅笑道:“你们继续谈,我到里面待一会。”说完,径自向里面耳房走去。

坐在榻上,怔忡的默想着,每次见到岚冬总有种奇怪的感觉,有些说不清楚,总觉得她心中埋着沉重的心事,身上隐着冷寂的影子,但心中又不排斥她,止不住想她为何如此,最奇的是,居然觉得她与自己有着莫大的关联。

默想一阵,回过神却发觉外面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

又等了会儿,我起身走出去。胤禛、十三、弘历三人正看着地图,听到脚步,三人抬起头。十三抿嘴轻笑,起身道:“臣弟告退。”弘历默看我一眼,随着十三起身欲出去。

“十三弟。”话一出唇,下部该说什么,我却心中没了思量。十三面带疑惑,笑看着我,弘历也立在原地,默默盯着我。

我看向胤禛,凝目注视着他,道:“方才皇后娘娘走时留下了贴身丫头。”

他本微蹙的眉头舒展,眸中蕴丝笑意,道:“把这事给忙忘了,十三弟,皇后身边有一个懂得调药的宫女,你这阵子身子虚,皇后请旨,想把她留下调理你的身体,朕已准了。”

十三瞥了眼我,我轻摇了摇头,他默一会才问道:“可是名叫岚冬的宫女。”胤禛笑着点点头,十三又看我一眼,我担忧的盯着他。十三默想一会,微笑着:“臣弟谢过皇兄、皇嫂。”

我心中一紧,脑中蓦然想起弘历的那句话‘围在阿玛身边的人都应小心’,想到这,我紧张地脱口说:“不可。”

三人的目光瞬间全盯着我身上,胤禛走过来柔声问:“怎么了?”我悄眼瞅了一眼十三,十三眉微蹙微微摇头,我心中恍惚一阵,猛然明白十三这么痛快答应下来,是为了把岚冬支出宫去。

我心中难受,对着胤禛摇摇头,轻声解释:“皇后娘娘身子也不好,让她随着十三,谁来照顾皇后。”他静静盯我半晌,我默立着对他微微一笑,提步向外走去。

走到十三身边,脚步一滞,心中极是酸楚,对他苦苦一笑,他却是面色淡然,嘴角仍挂着笑。我越过他,目光恰遇十三身后站着的弘历。弘历面色沉静,眸中却隐蕴疑惑,和我目光一遇,微一颌首,然后撇过头望着前面。

跨出殿门,高无庸迎上来道:“娘娘,菊香、岚冬在茶房候着,奴才这就去叫她们。”我木然摆手:“皇上正在议事,你守在这里,我自个去就行。”说完,我径往茶房方向走去。

春风初拂,寂静了一冬的枝桠吐出了新芽,阁内的草地也微微露出了绿。

岚冬入交晖园已有月余,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这几日,勤政殿里灯火通明,贤良门外新建的供军机房办公以及大臣候旨小憩的朝房日夜人满。

原来噶尔丹策零杀死叛逃到准噶尔的罗卜藏丹津及其部属,并谴特使来京称‘若天朝俯念愚昧,赦其已往,即将罗卜藏丹津解送。’朝臣们以为事情有转机,噶尔丹策零可能会俯首称臣,认为并不需要下令两路大军攻打,可胤禛却认为,这只是其缓步之计,认为噶尔丹策零是在为反扑做准备。

我站在船头,遥遥望着对面朝臣来来往往,太监宫女们脚步匆促。轻轻吁出口气,转身吩咐摇撸太监回杏花春馆,小太监飞快瞅我一眼,似是被我突如其来的微怒口气弄得莫名其妙,他面带惶色轻声应下,便往回划。

我心中虽有不忍,但实在没有精力再多说一句话,遂回舱坐于几旁,默默出着神。

上岸,走进馆内,沿路信步踱着。不知过了多久,太阳渐渐西落,我仍徘徊在林子里。远远听见菊香的叫声,我深透口气,走出林子往回走。

“娘娘,以后您不能独自一人出阁,奴婢都找你一个时辰了。不得已才这么大呼小叫的,让别人听见,多么不成体统。”菊香跑过来,未及喘口气就发起了牢骚。

初春的傍晚,凉风习习。菊香却额头涔汗,想是跑了不少冤枉路。我抽下她的帕子,塞到她手中,笑斥道:“我们阁内规矩是越来越坏了,丫头都训起主子了。”

她努努嘴,瞥我一眼道:“要说阁内的没有规矩也是您挑起的,哪有主子整日独自一人出去的。巧慧姑姑说了,侍候小阿哥都比跟着您省力。”我无奈的叹口气,笑问她:“什么事?”

她一拍额头:“只顾埋怨了,把正事都忘了,笑泠姑娘已在阁内候了一个时辰。”我微怔,又反问一句:“你说的是谁?”菊香鬼笑着道:“是勤政殿的笑泠姑娘,许是万岁年今夜要回来吧。”

我轻哼一声,敛了笑肃容道:“长了几个胆子,连皇上的心都操。”她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扑通’跪在地上颤着音道:“奴婢再也不敢了,娘娘恕罪。”我忍着笑,向前走两步,抑不住大笑起来。

菊香一怔,忽而明白我在逗她。起身向我追来,我向前跑两步,身上旗装上饰品‘丁冬’乱响,我停下步子,默想一会儿,还是对着跑来的菊香道:“皇上不在时,在阁内怎么闹都行,可有一样,关于皇上的事,不论大小,都不得开口议论,可记住了。”菊香又是一愣,即而点了点头。

这阵子我心中有事,没有心思管束她们,而巧慧年岁渐大,且又一心扑在弘瀚身上,阁内以菊香为首的的宫女们也越发的没规矩。长此以往,吃亏是必然的事,还是早些敲打敲打她。

看菊香默跟着后面一声不吭,我轻摇摇头,跨入禛曦阁,进入正厅。笑冷许是听到了脚步声,已迎在了门口:“奴婢见过娘娘。”我边挥手让她起身,边坐下问:“可是皇上有事吩咐?”

笑泠嘴角挂着笑道:“皇上吩咐奴婢把这个送过来。”接过她双后递过的盒子,放在身边几案上,眼前的她依然大方得体、温婉可人,心里不由对她生出几丝好感,我笑着问她:“皇上这几日膳食用得如何?”她笑着回道:“皇上的膳食仍是清淡为主,这几日较忙,皇上用膳不是太多。”

我点点头,菊香已闪身进来躬身行了一礼:“娘娘,厨房太监问今晚膳食可有特别想吃的?”月信已过了十余日,且近日胃口较差,进膳漱口隐隐有些恶心,大概腹中已又有了一个生命。

几次三番想开口告诉胤禛,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中烦闷,如果不知道结局,对于这个孩子的到来我会欣喜异常,可如果生而不养,自己不能做一个合格的母亲,又有何面目生下她呢。但是现在最糟的却是,要与不要、生与不生,自己没有决定权,自己根本没有办法阻挡她的到来。

呆坐着默默发了会呆,一回神却见菊香仍垂首躬立着,而笑冷却若有所思看着我,和我眼神一对,她抿嘴笑道:“娘娘,奴婢昔日在家时也烧得一手好菜,如若娘娘不嫌弃,奴婢愿试一试。”

我嘴边扯出一丝笑:“这几日大殿忙,不能离了人手,还是先回去吧。菊香,你吩咐他们,煮些清粥小菜即可。”

菊香,笑泠礼毕而去,我拿起盒子打开,抽出里面一张折成长条的纸,展开低声读着:“叵耐灵鹊多谩语,送喜何曾有凭据!

几度飞来活捉取,锁上金笼休共语。

‘比拟好心来送喜,谁知锁我在金笼里。

欲他征夫早归来,腾身却放我向青去里。’”

我心中一暖,不由得掩嘴轻笑起来,这时候,他还有闲情逸致打趣我,想来是这几日我总是坐船行至一半便调头而回,传到了他耳中。本郁闷的心绪因这首诗而畅快了些,嘴角蕴着笑,小心的收纸入盒,拿起来,起身往内院行去。

内院,房门半开,我心中一愣,出去时好像关了门。且这房中的一切都是自己亲手收拾的,巧慧明知自己不在,也不会带弘瀚过来。难道他回来了,想到这里,抿嘴笑起来,既然回来了,还差笑泠送首诗。

推开门,正欲开口,却见一女子背对着站在我的梳妆台前。这背影极像是……。

我心中一愣,同时又是一惊,冷冷的问:“不请自入,有什么要紧事?”

她身子一顿,转身微垂首盈盈施一礼:“奴婢失礼了,承欢格格吩咐奴婢送个口讯。”我凝目注视着她,淡淡地问:“格格有何事?”她唇边漾出着丝笑:“格格想趁着春暖花开,邀娘娘去畅春园骑马。”

我点点头,笑着道:“知道了,回去你告诉格格,让她来一趟。”语毕,心念一转,疑惑地续问:“你进园子就为了此事?”

她瞅我一眼,走过来道:“王爷已两日未出园子,奴婢是为王爷送药而来,顺带着为格格捎口信。”

看她垂目不卑不亢的站着,那奇异的感觉丝丝涌上心头,我目注着她,凝神细看。半晌后,心里没来由得一阵不安。我收回目光往内走去,边走边道:“皇后娘娘吩咐你好好照顾王爷,那是对你的信任,不要辜负了她。一个女儿家,以后不要单独出来,王爷没时间回去时,我会吩咐小顺子过去拿药。你退下吧。”

闻言,她静默一阵,忽然开口道:“那就是说,如果王爷的病一日没有痊愈,我就得待在交晖园。”听她语气生硬,我心中一愣,忙转过身,她嘴角噙着一丝诡异的笑容,冷眼看着我。

不,那种眼神不能称之为看,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里面蕴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细想一会,心中又是一惊,那是恨,她现在竟是恨恨的瞪着我。以前总觉得冷意逼人,不似一般唯唯诺诺,对主子话言听计从的丫头。从未看她如此表情,不知为何,在内心深处竟涌出丝惊惧,忙轻喝道:“还不退下。”

她掠我一眼,唇边的笑却扩大起来,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何在廉亲王爷驻足相望吗?你不是一直怀疑我,和六十阿哥的死有关吗?你不是一直对我很好奇吗?”

原来她的确有问题,自己的感觉是对的。

强自压下心头不安,慢慢坐在桌旁,端起茶壶为自己到一杯水,慢慢啜了口,强自镇静下来,抬起头笑着道:“我曾亲耳听你说过,你和王府没有关系。”

她隐去笑容,向前走两步,盯着我恨恨地道:“我现在没有,不代表是以前没有。”

我心中震惊,默想一会儿,自己在王爷从未见过她,况且她的年龄也不该和八爷有什么联系,难道是和八福晋明慧有关系之人。

我心中一沉,声音有些发颤:“你是明慧什么人?”

她咬牙笑起来:“她?八福晋!”我心中更是吃惊,听她的语气隐着恨意,说明她并不是明慧的什么人。

看我凝神细想,她又是一阵轻笑:“你很聪明,你所猜测的都对,皇后的痰涌,六十阿哥的落水,甚至是怡亲王侧福晋之死都和我有关系。”

我手一抖,手中杯子应声落地,一声脆响,惊醒我的身上的怒意,我‘腾’地起身,厉声喝问:“为什么?她们跟你有何冤仇,皇后待你如亲生女儿、六十阿哥才只是个孩子、而绿芜和你更是没有任何关系,究竟是为了什么?让你如此狠心对她们下手。”

她慢慢摇摇头,缓缓向前走着:“你说的都对,她们和我没有关系,我甚至负了皇后的一片恩情,可是,她们必须要死。”我手握成拳,吼道:“为什么,你总得有个理由,为什么?”

她依旧笑着,脸上隐隐透着丝疯狂、扭曲:“为什么,皇后死了,整个后宫便是一团散沙;福惠死了,对他可是锥心之痛,但是我没想到他那么快就挺了过来;其实,我下一目标计划的本来是你,而不是侧福晋,但你知道什么救了你吗?”

和她面对面站着,她眸中的仇恨如一团火焰一般,我心痛难奈,已不知惧怕,扬手欲打她一耳光,她毕竟学过功夫,我的手刚刚扬起,她便抬手一挡,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整个手臂更是火辣辣的疼。

她笑着盯着我:“真不想知道?。”

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打击胤禛,我不觉已泪如雨下,脑中满载恨意,但却说不出一句话,只知道恨恨的回望她。见我如此,她脸上笑容放大:“是这个,是这个救你一命。”

移目看她手中镯子,我心神一晃,脑中一个念头闪了出来,心中惊痛不已,不会的,不会是她,脑中虽是这么安慰自己,但身子仍是一软,向后退两步。呆愣一瞬,突地又反应过来:“你为何拿我的镯子?”

我扑过去,欲抢过来。她一把收住,放进怀中:“你的,这怎会是你的,这是马而泰.若曦的,你是吗?”

我身形一顿,停步惊问:“你到底是谁?为何要拿我额娘送我的镯子。”

她嘲弄的看着我,冷声道:“你额娘,你配吗?你敢承认你是马而泰.若曦吗?若曦额娘早去,姐姐是她唯一的依靠,但姐姐下场如何,皇家除名。还有阿玛一个掌握西北兵马大权的将军调任到一个文职小官。甚至,还有姐夫,他,……,他竟被你们逼死,你有脸承认你是若曦吗?”

我两手指甲已深扎入肉,但我却丝毫感觉不到痛,面带惨笑问:“你是若曦?”

她闭眼,一串泪珠随着落下:“若曦,已经二十多年没有人如此叫过了,我还是若曦吗。”

我一直隐隐觉得她和自己有莫大的关系,原来她竟是,心里如刀划过一道一样,隐隐作痛,捂住心口,道:“即便如此,你也不应该杀这么多人,皇上,他并没做错什么。”

她头微扬,脸上带恨却笑着道:“姐姐、阿玛又有何过错,还有,姐夫,他该死吗?还是这么屈辱的死。”

我身子没有一丝力气,依在桌上,强抑住心痛问:“你多年没在姐姐身边,你可知道姐姐的心思在不在八爷身上?另外,你又怎知阿玛他们过得不如意呢?六十该死吗?绿芜又该死吗?甚至还有绿芜那还没有出世的孩子也该死吗?你真是若曦吗?你是姐姐的妹妹吗?为何你会如此蛇蝎心肠。”

被我这么一连串的反问,她微微心了下,面带茫然,但随即面色一变,大声道:“我怎会不知姐姐的心思,她们是不该死,但谁让她们跟皇上有关呢。我本有机会让他一刀毙命,可我更想让他尝尝亲人一个一个在身边离开的滋味,我要让他孤独至死,让他独自品尝自己种下恶果。至于侧福晋,怪只怪他是怡亲王最心爱的女人,只有她死了,怡亲王才会受到打击,如果皇上知道他心爱的十三弟是因为他才痛苦至死的,你猜他会怎样。”

‘痛苦至死’乍一入闻,我心大惊,难道,……。

我甩甩头,心痛莫名,哀声问:“你在王爷药里作了手脚?”

她仰头大笑:“现在他还死不了,他会再痛苦三个月,然后肠穿肚烂而死。”

我身子一软,瘫倒在地,被刚才落地的茶碗碎片扎住手心,我却丝毫没觉得痛,脑中竟然木木的,只是血瞬音染红整个手掌。

我呆呆坐在地上,她走到我面前,脸上有丝狞笑:“这滋味好受吗?你可知道,一个十几岁的女子,突然变成了一岁的女娃,而且是一个出口成章的孩子,整日里对家人说‘我是当今八阿哥的妻妹,我不是你们的孩子,我叫马而泰.若曦。’结果怎样,你知道吗?我被视为妖怪,随着那家的阿玛、额娘被族人赶出家门,流落异乡。”

我呆呆的听着,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可自己想这样吗?这由得了自己吗?我苦苦一笑:“你以为我想吗?我……。”

话未说完,门口突然传来巧慧的声音:“保护娘娘要紧。”几个侍卫拔刀入内,团团围住我们,面前的她一笑,蹲下来,自头上拔出簪子对着我胸前,笑着道:“知道鸠尾穴吗?任脉,刺中后,震动心脉,最后血滞而亡。”

巧慧闻言疾步扑过来,泪流满面,道:“岚冬姑娘,千万不要伤了我家小姐,你想要什么,皇上都会答应你的。”

她一手掐我的脖子,一手用簪子指着我,看了眼巧慧,满脸伤痛的喃喃道:“小姐。”她收回目光,盯着我冷笑着道:“我该叫你晓文,还是若曦。‘小姐’,连姐姐的贴身丫头也对你这么关心,你很开心吧。”

难道她第一次见到巧慧会把手中的粥打翻,难怪她总是冷意凌人。

我人仍是呆坐着,眼前的一切我丝毫不觉得怕,心中蓦然觉得眼前的岚冬是那么的可怜、可恨。

巧慧一愣,立在了原地。岚冬笑瞟了眼几个侍卫,最后目光又落到巧慧身上:“好巧慧,反正只有你自己看见了,你不要告诉姐姐,我再也不敢往福晋房内放耗子了。”

巧慧身子轻颤,疑惑地道:“你是谁,你怎知我家小姐小时候的事?”

岚冬浅浅笑道:“巧慧,姐姐待你这么好,你为何助纣为虐,跟在她的身边?”看巧慧茫然不解,岚冬指着我道:“她冒充若曦这么多年,你都不知道吗,我才是真正的若曦。”

这么荒谬的事竟发生自己身上,并因自己发生了这一系列的惨事,如果不是自己求胤禛让姐姐和青山生不同衾、死同穴,了了姐姐的心愿,哪会引来了一串的误会。

六十、绿芜,两人的面孔交替在我脑中闪着,是自己害了这两条命吗,只觉得心痛难忍,我不自觉捂住心口,喉头一甜,自嘴角流下一股热流,垂首看看,衣襟上已多了朵朵红花。甜味过去,嘴里充斥的满是盐腥味,喉头痒痒的,‘哇’地一口又吐了出来,我眼前渐渐灰暗一片,意识也越发模糊起来。

巧慧猛地喝道:“我家小姐早在雍正三年就去了,娘娘和我家小姐一样,都是善良之人,你身为皇后娘娘的贴身宫女,犯这大不敬的罪,也不怕被诛了九族。”我一惊,又有一些清醒,无力的苦苦一笑道:“没想到姐姐会有这样狠毒的妹妹。”

两人对视着默一会儿,她眸中的狂乱少了几分。我却再也无力撑下去了,眼前一黑,耳边同时又听巧慧的惊恐声:“蛇,她背后有蛇。”紧接着身子被人撞了一下,然后又是‘啊’的一声。

冥冥之中,我有些奇怪,怎会有蛇呢,最后那一声听声音好像是笑泠的,她不是回勤政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