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秦陌桑没想到的是,放狠话之后,打脸来得这么快。

这次任务听起来简单得过了头:西南罗家世代在川渝一带做生意。正如世上有“斩傀人”也有敖家这样的龙类一般,罗家隐于红尘的异能被称为“傩术”,是种擅长表演与改变自身容貌的技能。因此几十年前他们投身娱乐业,赚钱赚到全亚洲。

听了罗添衣的介绍,他们才知道,圈内几个知名的新晋流量,其爆红背后都是罗家在操盘。而她自己也才现年不过20岁,已经是几家上市公司的执行董事,还刚上了某个英文官媒的福布斯亚洲20under20(注:20岁以下20位亚洲首富榜单)。

“我之所以亲自来拜托这件事”,罗添衣扑闪着浓密长睫,语气诚恳,十足娃娃音:“是因为‘无相’和罗家有渊源。”

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一家三口,边上有一行繁体小字,看水印,是个常驻港城的私家摄影师,是多个名导的御用片场摄影。那一家三口里,男人挺拔高瘦,玉树临风,只是有道恐怖疤痕贯穿全脸。女人黑发及肩,眉眼英气,是个潇洒美人。

而他们中间抱着个小婴儿,胸口红线挂一块玉印章。

“松乔,她母亲是罗家的人。”

罗添衣指着相片上的黑发女子:“罗夕张。上一代‘傩术’天才,最有希望做家主的人。却和这个男的闪婚,去了南海,生下松乔后就死了。”

季三不说话,雷司晴眉头微皱,仔细端详那张旧照。

“听起来,你很不满意她的婚事。但松乔没错,她还是个孩子。至于其他的,我们无可奉告。”

罗添衣爽朗笑笑,有与年龄不符的运筹帷幄:

“我和敖家那帮废物才不一样,我对‘天官印’不感兴趣,也不想对小孩子出手。我这次来,是因为家族的‘傩术’出了问题,简单来讲,就是——”她凑近了,小声说出三个字:“有内鬼。”

洋娃娃似的睫毛上下翻动,她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之前我调查过‘无相’。当年因为‘天官印’的事,敖家把上任家主逼上绝路,只有你们出手,代他抚养松乔。这事既然和她的生母有关系,想必你们也好奇——当年她是怎么死的。顺手,把我委托的事情办好,我给这个数。”

“一个亿?”季三看向雷司晴。

罗添衣点头,无奈解释:

“国际安保公司我也找过,但他们查了两年没结果,白投进去三个亿。尾款结不了,我就想着,这钱不如给你们。”她以手支颐,给他们飞了个wink:“交个朋友嘛。我也很好奇‘斩傀人’的实力。”

02

这单生意谈得顺利到诡异。

临行,大小姐起身话别,白手套司机与秘书已等在门口,恭敬打起黑伞。

秦陌桑对这位行事作风接地气,在异能人士遍地走的大家族做到话事人位置的女孩颇为好奇,眼神一直落在她身上。

然而,罗添衣的眼神,却一直落在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转钢笔的李凭身上,秦陌桑却对此浑然不觉。

走到门廊外,罗添衣终于忍不住,站定叫出了李凭的名字。

他抬头,悠悠投来一个疑问眼神。

“我其实今天来,还有件事。李家的人,托我给你带句话,说……”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把那句咒语般的话原封原背诵出来:

“赤帝炎火三千里,君侯执剑镀金身。莫回头,回头天地皆成幻,白骨一堆妄言情。”

四周寂静,李凭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

“有劳,我们送客了。”

罗添衣也尴尬,只能笑笑。送她上车时,却扯住秦陌桑的袖角,压低声音嘱咐。

“秦小姐,钱塘李家不是你能招惹的,离他远点。我这是好心告诫你,记住了。”

阳光明媚的上午,秦陌桑的心情也阳光明媚。因此她报以十足灿烂的商业微笑:

“多谢罗小姐关心,我和他不熟。”

罗添衣:……

送走她,季三仰天长叹这么好的单子再去哪里找,雷司晴按着太阳穴皱眉思索这次任务又要砸进去多少经费;秦陌桑回头下意识找李凭,却发现人不见了。

“回家了吧,那小子。”季三收拾文件,往桌上一磕,顿住。

“不对,方才罗添衣念的那句诗,我好像在哪见过……艹,等等,坏了,那tmd是句咒!”

雷司晴也看过来。

“什么?”

“‘傩术’用唱词发动,影响人情绪反应。李家的人又tm耍阴招,在唱词里动了手脚。”季三表情愈发凝重:“恐怕李凭要发病了,他刚走不久,快追上。”

秦陌桑听见“发病”两个字,心莫名其妙揪紧。季三疾步走出去,回头招呼她:“你也来!李凭这时候六亲不认,但说不定他认得你。”

车子发动,他表情少见地严肃:“毕竟,你们俩之间有命绳。”

就在此时,她目光掠过车窗,怔住了。

车窗玻璃映射她的影子,额头正中赫然出现一串红色符咒,光芒闪烁。

“能看见我额头上的东西吗?”她回过头。

“什么东西,没有啊。”季三回头,仔细端详后诧异道。

秦陌桑闭了闭眼睛,心里有块松动的石头,晃了晃,落了地。晴姐预测的没错,情蛊这东西,起作用时,果然有符咒显现。

“三哥,开快些。还有,李凭家里的门锁密码,知道的话,发给我。”

“什么?”季三回头,墨镜下一双眼瞪得溜圆。

她淡定笑。“还有,恐怕待会儿,得我一个人进去,照看发病的李凭。”

季三一路飙车,半小时后车停在一处私家园林外。她自己下了车。

曲径通幽,这处闹市里的别墅规模难测,是设计简约的新中式,四壁通透,流水潺潺。

但灯全黑着。她深呼吸后站在门廊外输入密码,竟真打开了。

屋里也漆黑一片,窗外乌云密布,快要落雨。

她叫李凭的名字,无人应答。再开口,忽地被一双手按着双臂,从背后环抱住,按在墙上。

灼热呼吸喷在她后颈,还有雨后松林的凛冽气息。她立即恢复了镇静,还有余力关心他。

“还好吗。”

“你疯了吧。” 他语气比平常还冷。“过来做什么。”

她不用回头,也能看见他手腕上若隐若现的符咒,和她额头上的,是一套。

“过来挨艹啊。”

这回答又脏又直接,他怔住了。

秦陌桑没理他,手撑着墙,泰然自若,还把后颈的头发拢了拢,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上次你帮我,这次我帮你。来吧,你想怎么弄?”

她见他不动,又提醒:“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你别不好意思啊。”

良久,李凭滚烫前额抵着她后颈,笑出声。虽然没喝酒,语气却微醺,再差一步,濒临失控的第二人格就会被释放,回到那个什么都来不及、谁都救不了的时候。

莫回头,回头天地皆成幻,白骨一堆妄言情。

谁爱他都是看错了他。跟着傀能有什么好下场?只会带她下地狱。浑身骨头痛得发痒,那是愧与悔,比死更难受。

让她看到自己有多糟糕?也好。撕下画皮来,就这么**裸,血淋淋地站在那,直视那双眼睛里不堪的,卑劣的自己。

这是他该得的。

李凭嗓子发痛。血气上涌,烧干神志。

“秦陌桑,我不是不好意思。”

“我是怕你,被我弄死。”

03

窗外大风呼啸,倒真是天阴了。

她手掌按着墙,墙纸冰冷。她想,这人的审美真的是一般,这么好的地段,这么漂亮的别墅,里边装修得跟tm被炮轰过一样,连墙都是毛坯。

她一向欣赏不来什么性冷淡风格,找男人都找戴耳钉骑哈雷的,十个有九个渣,还有一个是形婚gay。李凭从来不在她的择偶雷达范围内,因为他太干净了。

眉眼干净,穿搭干净,做事风格干净,连感情态度都那么干净。他的存在就是对她的否定,证明有人就是可以这么简单干脆高高在上地活着,不用费力在泥地里阴暗爬行,也可以轻而易举得到想要的。

电光石火间她意识到,一直以来她嫉妒他。顺风顺水的人生,理所应当的冷漠。

但今天他不一样,那光滑的大理石切面裂了缝,漏出地下层层叠叠的魔障与污秽。原来玻璃餐刀美虽美,却也是脆的。

她突然很想捏碎他。

“好啊。”她腰肢塌下去,声音柔得就像蚂蚁在丝线上爬,尾音发颤。“你试试。”

太过分了。他上辈子当过忍者吗这么能忍?她想骂什么却骂不出。李凭就是在玩她,这种感觉很微妙,却不讨厌。

因为对方所付出的代价比她剧烈千百倍。她耳畔热气蒸腾。待她终于明白他在干什么时,脑内轰鸣阵阵。

是在报复上次吗?也气量太小了!

秦陌桑气得眼角溢出泪,但没法挣脱。最后力竭,浑身骨骼被抽离似地滑跪在地,被他在半空中捞住,拦腰抱起。

窗外风声渐渐大了。像所有她不愿去回想的雨夜,五通敲门,说要来接她,然后把她最爱的人变成了傀。

秦陌桑把头深深埋在尚且温暖的怀中,手揪紧他衬衫,像抱着救生圈。

“别走。”她呢喃,李凭的脚步僵在原地。

她说什么?

停止跳动的心又复苏,开始急速将血液泵到全身。灭顶的危险预感,像命运终于把最后一扇门打开,等待的却不是厄运而是礼物。

而他惧怕礼物。

“别留我一个。”黑暗中怀里的人全身发抖,李凭发现她惧怕的却根本不是自己。

而是窗外的风雨声。

真要命。

他咬牙切齿,转身拐了方向。原本要把她丢在门外自生自灭,但就在方才的一瞬,他改主意了。

他想要她,想得全身血液快要逆流。

风雨如晦。秦陌桑对即将发生的事毫无察觉,只觉得那一方胸膛温暖。落地玻璃幕墙用浅色纱帘隔光,全密闭的客厅并未设计开窗,而是通过中央空调交换空气。

诺大的主厅只有张白色床垫,铺着同色被子,干净得——就像墓室。

他把她扔在床垫上,秦陌桑直起身自己脱了上衣。她一直是前凸后翘那款,手臂因常年锻炼还略有肌肉。上个网红公司就是找这个理由开掉了她——不够白瘦幼不能激发榜一大哥保护欲。

他将她压下去,压进床垫深处。眼神是刮骨钢刀,而她像条案板上的鱼。

像离岸的鱼。

她踹他,被抬起一条腿,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

她捂了眼,又被拿开。是因眼前人身体蓬勃的欲望与冷清眼神的割裂——都不带感情,却是从未有过的愉悦。

毫无心理负担。

他不会爱她,因此也永远不会伤她的心。两人都是这种时候话少的类型。尤其是李凭,可以说是惜字如金。

但秦陌桑今天好像脑子搭错筋,忘了眼前人的身份,伸手撒娇似地攀住他肩膀,嘴里胡乱呢喃,用哄她前男友们的招数应付他。

“宝贝你今天好棒啊。”

这句话像咒语般灌进他脑子里,覆盖了此前那句遮天蔽日让他跌入万丈深渊的咒文。取而代之的,是浑身躁动不已,无法压制的某个念头。

想把她据为己有,想让她这句话再不对别人讲起。

他手指捏着她下巴抬起,两人贴到极近时眼神也像冰。

“看清楚我是谁。”

她被颠到脑震**,思路还挺清晰。“你?李凭啊。”她疑惑:“明明你也爽到了,干嘛不高兴?”

而他目光愈发深暗。这答案没让他满意?秦陌桑不解。这人真的很奇怪,夸也不行,骂也不行。

窗外风雨琳琅。忽地闪电掠过玻璃窗,她瞳孔骤然睁大,往他怀里瑟缩。李凭嘶一声,喉结滚动,忍得灵魂出窍。

“你……”他伸手想把她掀下来,却在擦过颊边时摸到她眼角,有泪。秦陌桑偏过脸不让他看,躲来躲去。

搞得好像他在欺负人。

“你能不能……”他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像强人所难的流氓,但还是说了。

“开心点。”

她惊讶,眼神也忘了躲。阴影斑驳中他今晚第一次看清了她的眼睛,带着湿意,眼眶泛红。但那哑然失笑的嘲讽,不是装的。

“我开不开心,关你什么事?”

又是一阵雷声,由远及近,在天边炸响,滚到床边。他不语,硬着抽出来,抱起她往浴室走。

浴室里灯光温暖,是她家两倍大。秦陌桑赤足踏在水磨砖地面上,冻得打了个哆嗦。

李凭微皱了眉,把她人又往身边带了一下,关上门,将空调升到27度。

“别动。”

他把她手按在洗手台边缘。清一色水磨砖台面,粗粝的灰。但面前水池边是一面巨大镜子,将她全身和身后的人照得清晰。

她被烫到站不稳,双臂撑在洗手台上大口喘气,李凭扳过她的脸,吻下去。

她被呼吸困难,男人身上清新的松木香气似有若无沁入骨髓,而她执意不肯沾染一丝一毫的仙气。他一路追逐,把人堵在角落,又把人抱上台面。

浴室里回**着声音。俊挺的眉眼阴冷,从镜子里看她因失控而不断颤抖的背脊。

蝴蝶似的脊骨,薄而瘦削。

她刚才说什么来着?开不开心,关他什么事。

“现在呢?”他突然停下,问她。

目若寒潭。处于失控边缘的她终于能集中涣散的目光,被他眼里的冷澈唤回片刻神志。

速度慢了许多。

“想要?”

02

三天后,夜,八点,重庆解放碑。

短裙皮衣黑高跟的秦陌桑顶着她新化的烟熏妆,在跑车边吹风。接近一米七的个子在人群里靓得扎眼,更何况身后是辆布加迪。路人频频回头,偷拍加定位发朋友圈,一气呵成。

秦陌桑没注意到那些细节,她正在思考人生大问题。顺手把喝完的可乐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一道华丽抛物线。

此行就算有季三借车壮胆,但其实内心还是有些七上八下。关键在于同车的人——他们现在说是bed mate又不像bed mate,说是有仇又不至于。

床也上了手也拉了吻也吻过了,共处一室时,气氛却总是莫名尴尬,更尴尬的是这次还要搭伙出任务。

就像一件拍卖行上估价三个亿的古董瓷器忽然被摆在她月租三千的斗室里,贸然睡了李凭的感觉就是,做这么亏心的事,以后要遭报应。

虽然干着玄学行当,但她扪心自问不是个宿命论的人,起码在遇见那个冰块脸之前不是。

他们上辈子肯定有仇。

什么情蛊不情蛊的,迟早把它破掉。别坏了姐的正经桃花运。

她闭眼喃喃念叨,生怕自己误入歧途。

哐。车门合上的声音响起,秦陌桑一个激灵,没回头看。

他也出来做什么?

“对接的人还没到,说要迟半个时辰。”李凭捏着罗盘,依旧是标志性的冷脸。自从西湖见面那次之后就很少见他穿道袍了,今天也是一身纯黑,发髻倒是老样子,鬓角垂下两绺,仿佛庙会演完神仙没来得及卸妆就赶着去上班的打工族。

但打工族不会开上千万的跑车,住上海均价二十万一平的房子,更不会把自己二十万一平的豪宅装修成防空洞。

秦陌桑心里叹口气,觉得见世面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容易替有钱人瞎操心。

上次之后,两人都默契地对那晚发生过的事避而不谈。为什么罗添衣会帮李家的人传话,为什么那句古怪的咒文能对他有这么大影响,又为什么那晚季三说他要“发病”,她却一点没觉得他有异样。

是他装得太好,还是……情蛊发作还能抑制他的神秘病症?

“无相”的水太深了,她的动物本能告诉自己,别好奇,好奇害死猫。

他站得离她不远。熟悉的松木香飘过来,她无声无息又挪开一步距离。

最近情蛊没发作是好事。她只求不要在做任务中间发作,按着他那个睚眦必报的性格,搞不好要让她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到万不得已,别招惹他。秦陌桑继续在心里默念。

“想什么呢?”他低沉声线就在耳边,眼睛却瞟着别处,假装观察环境。

她心虚,和他反方向转头,掏出手机瞎划拉。

“看攻略啊。我好不容易出差,有时间得把好玩的都打卡一遍。什么洪崖洞,磁器口,李子坝,南山一棵树,皇冠大扶梯……”

她把备忘录里的旅行攻略界面给他看,李凭随便瞟了一眼,却发现她倒真标记了不少,还仔细写了必去的和备选的,参考价格,收不收门票,周边餐饮,伴手礼……杂七杂八细细碎碎。

“你没来过重庆?”他突兀提问。

“我十八岁之前在老家,高中毕业之后就去杭州打工,连西湖都没逛几次。”她长腿一摆,仰头看面前密密麻麻的霓虹招牌。

“挺漂亮吧,我在MCN公司上班的时候,白天睡觉晚上上工,凌晨六点开车回家,累得连钥匙都掏不出来。人们都说杭州滨江夜景漂亮,我在杭州这么多年,都没看到过。”

李凭不说话,看着她美丽瞳孔反射夜色,流丽斑斓。

“你不说话就别看我了,好尴尬。”她低头,被盯得耳根发红,不好意思地理了理头发。

他僵硬别过眼神。夜风中两人默契地维持着五米社交距离,身旁路人来来往往,时不时地响起闪光灯。有大胆女孩冲上来找李凭加微信,又被他的眼神和低情商的沉默拒绝方式给吓退。

秦陌桑嗤笑一声,转身又要从车里拿可乐,被他伸手拦住。

肌肤相触,倒是几天来的第一回。他眼神像个古板长辈,语气也像。

“别喝了,这是你路上的第三罐。”

“无糖的啊有什么关系。”她啪地扯开铝环,没留意气泡喷了满手。他皱眉,扯了张湿巾给她。

白色泡沫,白色纸巾。两人都不约而同想起某些场景,李凭咳嗽一声,别过头去。

她沉默喝掉半罐,打了个气嗝,怅然道。

“等下接头的罗家人,据说是个帅哥哎。我还没谈过重庆帅哥。”

他眉头皱更紧了。而恰在此时,马路对面一个身高一米九戴耳钉的男人穿过人潮走过来,手腕漏出半截老虎刺青,对着秦陌桑笑出一口白牙。

“美女,注意你有一会了。没男朋友吧?加个微信?”

她还没想好台词,宽肩窄腰的身影就挡在她面前,衬衫推到小臂,肌肉优雅,素白的手腕上血管分明。

她突然觉得李凭身上的东西她也不是全不喜欢,比如手就蛮好看。而且……也很好用。

虽然脸红的场合有点奇怪,但她脸红了。

“她没微信。”

身前的男人长得俊,脸色差,木质香萦绕在周身,干净,冷冽,气场磅礴。

“你是她谁啊,我和美女要微信关你屁事别挡老子。”

男人把袖子又向上捋起,刺着半个臂膀的猛虎下山。听到这边有吵架的响动,路人都纷纷闪避。就算流氓真要当街耍流氓,众人的第一反应不过是看热闹。

几十个手机暗中举起对着她,有的还开了直播。准备好看女人出糗,更何况是个漂亮女人。

李凭瞧着是个有品有格有头有脸的精英,但在地痞流氓面前,都市规则都是废纸。然而男人推他一把,没推动。

冷冽眉目里多了寒气,李凭只来得及吩咐秦陌桑:“躲开。”

她知道他全天低气压本来就没地儿撒火,这位哥恰撞在枪口上,眼睛转了转,麻溜找了个角落看热闹。

她刚躲好,就传来声骨折脆响。一米九的男人手腕无力地向下耷拉着,大概率脱臼。起初那人先愣住,继而顺势往地上滚,哀嚎耍赖,扩大伤情。

“惯犯。”李凭斜睨他一眼,迅速用消毒湿巾把手擦干净。

“你下手好狠。”秦陌桑挪两步到他身后瞄了一眼伤情,还趁乱抬脚给他补了一下。

“你可怜他?”李凭语气比地上躺的人还可怕。秦陌桑迅速把腿收回来,眨眼装乖:“不可怜啊,要不是你帮我我就惨了。”

他哼了一声低下头去整理袖口,心率又开始不齐。甚至在回想她刚刚的表情。

那是在示好?兔子似的,眼角泛红。她什么时候从哪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招式?

“唉,李凭。我们好像……走不了了。”

她扯他袖角,声音淡定。李凭抬眼看,眼神一顿。

几米开外的地方是大排档。夜宵摊子挤挤挨挨全是麻辣锅麻辣烫麻辣龙虾,连鸳鸯锅都没有。此时围观路人都跑过来瞧他们,却有几个食客坐着没动。

都是十几岁的少年,穿花衬衫,胸口大敞,劣质刺青爬在后颈到手臂,手搭在椅背上,眼神如鹰鹫,盯着他们。工装裤里藏着改制刀具,硌出明显形状。

三瓶空白酒歪斜着搁在桌上,少说已经坐了几个小时。

“跑。”

还没等那几个人起身,两人就迅速跳进车。引擎发动的瞬间,身后同时响起马达轰鸣。

秦陌桑回头看,说了声艹。

领头的混混头顶刺青,骑一辆改装哈雷Iron 1200。后面几个的机车涂装差不多,开动时几十发巨响像当街开炮,路人直播没来得及关,弹幕瞬间刷到看不见现场。

布加迪顶棚升起,李凭把车开出了舟山湿地里的越野水平。机车紧追不舍,几个不怕死的少年怪叫着贴近车玻璃,用随身刀在车上刮。刺耳声音一道道,把车划得面目全非。

“前面不通走大路!等等隧道隧道小心小心!”

重庆8D城市名不虚传,七拐八拐驶离闹市区后,径直开上滨江路。李凭一脚地板油,把身后机车甩出去几百米,耳中只剩风声。

她长呼一口气,向后一仰倒在座上,掀裙查看大腿上绑的折刀。

“还好,没丢。”

李凭闻声只随便瞟了眼,就看见了不该看的,坐直了换手开车,把外套丢给她。

“掀裙子请考虑场合,不要这么随便。”

她没好气地把他外套丢回去,手趴窗看夜景,方才风中凌乱的发丝还贴在脸上,小声嘟哝。“装什么清高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过了。”

李凭表情僵硬片刻,听见她又加一句:“我原本就是这种人不喜欢不要睡啊。”

他脸色由红变为白,待风声降速,手腕抵着两人中间的空档,那里有半罐她没喝完的可乐。许是被气得脑子短路,他没多想,拿起喝了一口,又被烫了似地放下。眼神瞥向她那边,却发现秦陌桑压根没有在看他。

她在看江景。眼睛少有地安静,眼睫浓密细长,抵在车窗上。车里开了冷风,与窗外热气相碰,结了一层水雾,密密勾画她的轮廓。

眼神孤寂,像森林里与同伴走失的鹿,谁都不相信,但又很想相信谁。

“哇,这就是嘉陵江吗?那个就是洪崖洞吧。从这边看好像海市蜃楼。好可惜,本来打算去打卡的。”

她的期待和惋惜都写在脸上,只差脖子上挂个卡通相机就可以去过六一儿童节。李凭的羞恼烟消云散,熟悉的懊悔与空虚漫上心头。

“等任务结束,带你去拍。”

他说完就后悔,恨不得把舌头吞掉。但就在此时秦陌桑手机响了,川味rap震耳欲聋。来电是陌生号码,她接起,对面却只有风声。

“喂?”她心中升腾起不好的预感,向他使眼色。李凭会意,戴上耳机,通话立即同步。

那端的声音明显经过变声,嘶啦嘶啦,仿佛垂垂老矣。但仔细听,却是在笑。

嘻嘻,嘻嘻。兴奋到变态,让人毛骨悚然。就在她失去耐心要挂断的一刻,对面说话了。

“喜欢见面礼吗?宝贝。”陌生声音黏腻又冰冷。“欢迎来到——我的地盘。”

吱嘎,车停了。

面前恰是车来车往的朝天门广场,滚滚江水自天边涌来,游轮和拉沙船占满江面,打卡游客仰头望天。

传闻中的重庆来福士雄踞江头,夜色里H形液晶广告屏齐齐亮起,梦幻,美艳,诡异。

上面滚动播放两排字,加醋黑体大红底色,江面上与江边几百米都看得清清楚楚。

“秦陌桑,李凭,欢迎来重庆。”

字幕只显现了几分钟,足够路人哗然。他们听到四周纷纷都议论“我艹谁这么大排场?富婆给没出道小白脸包的大屏?还是又有土豪要追妹儿?”

然而他们两个的注意力显然不再在大屏上,而在大屏下的女孩。

黄色长安铃木,重庆经典款出租车,号称山城F1。车边站着的人刚点了根烟,棒球帽下扎高马尾,纤细高挑一身黑,如雾的眼睛看过来,无情也深情。

但在秦陌桑与李凭的眼中,最明显的还是她手腕上的命绳。纤细柔韧,另一端隐没在阴影里。

只有“傀”与人之间扭曲生死时,命绳才会出现。她,或者说她所连着的那一端,总有一个不是人。

“哈喽。”女孩碾灭了手里的火,不过二十出头的样貌,开口是副烟嗓。

“我是你们这次任务的接头人。”她抬起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嘟嘟嘟。秦陌桑手里的陌生电话在大荧幕亮起时已被挂断,湿雾里,回**着一片忙音。

两人迟疑,没有上车。南浔扫了李凭耳机一眼,他摘下耳机,她才低声开口。

“我隶属特殊事务调查局,编号A0573。季三说,你们有危险,换我来协助。”

她说完又笑了,眼里星光闪烁,两颗虎牙。

“忘了介绍,原本来接的是我哥罗凫。他临时出勤来不了。我叫南浔,认识一下。”

秦陌桑先伸出手,被对方紧握一下又放开,这时她才注意到南浔中指戴着枚素戒。

“合作愉快。”

03

见两人仍不相信,南浔低头,拨通一个号码。对面人接起,那吊儿郎当的声音除季三外无二。

“喂,李凭,桑桑。”季三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我借了特调局的线路,‘无相’被那帮孙子监听,司晴正在重搭内网。西南罗家内部分化比我想象得严重,罗添衣不是地头蛇,恐怕帮不上你什么忙。南浔是我在特调局前同事的……遗孤。你们可以相信她。”

尽管对面听不见,遗孤这两个字还是让他们都寂静了两秒钟。

“接下来任务安排,我只能说一次。罗家的确有人和五通有勾结,特调局掌握部分资料。他们做事隐秘,需要搜集确实罪证才能让上头采取行动。另外,敖广两天前也飞到了重庆。需要派个人手,关注他动向。”

“敖广那边,我负责。”李凭开口。

此时键盘声中断,雷司晴接过了电话:“刚刚朝天门的广告投屏出资方已经查到了。化名是……”声筒那边在瞟到那个名字时轻微叹了口气。“三太子。”

秦陌桑与李凭的手机同时在这一刻响起,依旧是一串陌生号码,和上次的不同,看来是随机数。

接起,变声后的嘶嘶响动回**在夜色中,那端的人恶作剧成功,笑得开心肆意。

“真快,不愧是我看中的团队。既然这样,不如见面喝个酒。财神爷——你家的酒窖,我借用几天。”

电话挂了。

南浔面带同情,把随身带的“重庆”扔给他俩,秦陌桑接过道谢,点了一支。

“他是道士,不抽。”

“这样。”南浔眼里放光,上下好奇打量他,表情充满求知欲,漏出点符合她年龄的活泼:“会算命吗道长?能不能帮我哥算算他几岁结婚?”

“不算命,不看风水,也不接做法驱邪打醮超度心理辅导。”他把手机关机,又把秦陌桑拽过去,手伸到她后颈。

“干干干什么?”她脸红。昨天之后,她对他每个动作都很敏感。

然而手只是在她衣领处点了点,就收了回去。

“定位仪。会检测你的身体状况变化发信号给我,一旦信号异常,或是没信号,我会马上赶到。”他声音放低:“所以,当心点,别出事。”

这话换个随便什么人说,都平添几分暧昧。可秦陌桑只觉得他是怕她拖自己后腿,直接脑内翻译成别tm给老子惹事。

“嗯嗯嗯知道了。”她点头:“我不在了它也会在,放心放心。”

他表情更加凝重。秦陌桑疑惑,试探着加一句:“你不会是盼着我出事吧?”

李凭:……

半小时后,秦陌桑和南浔开长安铃木离开,李凭则开着被刮花的布加迪去赴敖广的鸿门宴。

“季叔把任务交代我了,秦小姐可以先看看材料。”南浔熟练开车,上高架,进电梯,钻隧道,车技让人眼花缭乱。车载bgm是重庆话深夜电台,声音肉麻的男主播在朗读私信,少男少女青春心事,和着江风,灌进两人耳朵里。

一本档案夹扔给她,秦陌桑翻开,第一页赫然就是血肉模糊的案发现场照片。

她眉心蹙起,一页一页翻下去。

“就在市区附近50公里的地方,有个狗肉村。两年前游客很多,出了件大案,就荒废了。案子大概是村里的30岁男性杀了全家五口人自杀,而且现场形状很吓人。特调局介入后发现,男人死之前,躯体有部分变异。”南浔顿了顿:“简单来讲,就是变成了‘活五通’。看起来像狗,却能直立行走,能说人话。虽然生物意义上已经死亡,但被做成了类似僵尸的存在,能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进行简单运动。当时全村不少人目击过现场,后来都被特调局做了心理疏导,整件事被严格封锁,相关照片都销毁了。”

秦陌桑指尖停在其中一页卷宗上,盖着红色“绝密”印章。是历年各地“五通”出现情况的档案。她顺着密密麻麻的表格向下找,找到了那一年和那个日期。

“20xx年x月,贵州织金县官寨苗族乡八步街六组,死者七十岁,女,姓名不详。躯体蜘蛛样变化,有织巢痕迹。同住者女,身份不详。”

人无论活着时候如何拼命,如何不甘,死之后都会变成这样短短一行字。

秦陌桑反复看那行字,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是外婆的记录。

南浔没注意到她神色变化,继续陈述案情。

“起初这件事和罗家无关。但一个月前,市里新开的俱乐部‘三途川’经理报案说有恶性事件。特调局取证之后发现,受害者情况和两年前的狗肉村案非常类似——都变成了犬类样貌的‘活五通’。”

“但这次受害者全是罗家的人。而且有几个会‘傩术’。罗家上头很生气,但听说‘三途川’后台也硬,调查后来被不可抗力中止,现在已经重新开业了。”

“死者都是女孩子,十七八岁高中肄业,去‘三途川’打工。他家有渠道,能送漂亮员工上综艺,炒绯闻,拍网剧,按经纪公司管理。去年有个‘三途川’的女孩嫁给新加坡豪门,上了当地八卦头条,也有选秀出道的。”

红灯。南浔停下,空出手帮她翻到“三途川”的卷宗。

“但人不是在‘三途川’没的,是在整容医院。这家医院和当地很多MCN公司,经纪公司都有合作,树大根深。我查过他们近三年的手术意外事故频率,很高。”

“只要是和他家有关的,死者档案会被马上处理掉。而且都是外来打工者,年龄类似,大多没有直系亲属在世,社会联系薄弱,而且,急需用钱。”

“办完手术手续之后没几天就宣告死亡,然后失踪。”

南浔继续说下去,秦陌桑的手在每一页都停顿几秒,越翻心越沉。

现场照片没有打码,能看到手术台上的人,躯体已部分动物化,腹部明显隆起,是已经怀孕。

“近几年做代yun的有钱人越来越多,当地几家顶风做这门生意的,都发财了。”

绿灯亮起,车继续行进。霓虹在山城上下闪烁,海市蜃楼。

“那家医院也是。”南浔眼神平如深潭。“如果不是这次‘三途川’的事情受害者和罗家有关系,还惊动特调局介入,恐怕谁都不知道这池子水有多深。”

“他们想……‘五通’想做什么?”

“据特调局现在掌握的线索,他们是想造出‘不死之人’。”南浔言简意赅,听的人却头皮发麻。

“成了‘五通’能让死人如生,罗家的‘傩术’传人从前手里有‘长生印’,能让活人延缓衰老。两者结合代孕出来的怪物,你猜能是什么样?”她笑,笑容极冷。“只要有人敢出价,就有人敢做这门生意。反正,承担风险的不是他们,是这些被钱逼到绝路的小姑娘。”

夜风猎猎,深夜电台念到了最后一封读者来信,说喜欢的女孩今年要去读大学了,担心自己配不上对方。问主持人要不要鼓励自己先求婚,让女孩生了孩子再去上学,这样就能永远留住她。主持人说,首先,祝福你们的爱情能长长久久。

“真tm操蛋啊,这个世界。”

秦陌桑把车窗降下去几厘米,深呼一口气。

“是啊,真tm操蛋啊。”

南浔无声地笑,捏着根重庆的手搭在车窗边上,单手倒车,停在某个区派出所门前。

“到了。先带你见见我哥,罗凫。”

“人家跟我不一样,是正经公务员。”两人下车,南浔提起这个名字,嘴角都止不住上扬。“可别和他提我在特调局。我最近的身份是出租车司机。”

车门关闭,秦陌桑眯起眼,瞧见自动开合的玻璃门内站着个身穿制服挺拔英俊的青年,胸前标牌写着罗凫,手腕间有根常人看不见的红绳,穿越宇宙因果的阻碍,与南浔的手腕绑在一起。

04

与此同时,夜,十点,江北区。

布加迪一路咆哮着开进别墅主路,雕花铁门在他撞上前一秒自动识别车牌开启。车头拐九十度,直接停在花园草坪上。

李凭凶神恶煞走下车,空气里铁锈味弥漫。那是血的味道,也是这座城经久不散的湿气。

别墅占地接近一平方公里,可以说是私家园林。核心三层仿照帕拉第奥的意大利文艺复兴风格中心对称设计,宏伟优雅,俯瞰江关。

无论是位置,还是格局,都宣告着这片宅院主人唯我独尊目空一切的风格。嗜血丛林里称王称霸几十年,足以让人的野心膨胀到可笑程度。

隐隐地,他听见楼上竟有人在唱戏。

“长刀大弓,坐拥江东,车如流水马如龙,看江山在望中。”

清唱配檀板,虽然出自十几岁少年人的嗓音,却沉稳顿挫,具威武和柔媚。

门厅开着,里面灯火辉煌,像是恭候他来。

李凭闲庭信步,顺着中央扶梯一路走上去。唱词还在继续,耳朵里却听见细微的水声。

滴答,滴答,顺着楼梯流下。

他站住脚,站在扶梯侧翼向上望,看见二楼主厅里门虚掩着,有血迹蜿蜒。刺鼻的铁锈味就是从这里飘出去。

男人站在露台上唱戏,穿水袖,身段纯熟,唱腔老练。挪步间李凭从门缝里瞧见地上绑了一排人,都是方才在广场上用刀划了他们车的少年混混。

他推开门,唱戏的男人回转身。是敖广。

大厅接近五百平,打通三个主厅连在一起,望不到尽头。主客室四壁通透,都是落地窗。边柜里全是贵酒,琳琅满目。五米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吊灯,照着室内血腥的一切。

为首的刺青少年被切了一根手指头,痛得无声抽搐。其余人战战兢兢,还有几个吓得尿了裤子。被切掉的指头装在铝质水果盘里,放在橡木大桌上。

敖广脱了水袖扔在一边,坐在沙发一角,垂眼看地上的人。

“毛头小子没有轻重,做得过火了,给李公子赔罪。”

李凭站在门前,不愿再往前多迈一步,面色冷得能制冰。

“你的烂事,我管不着。李家和我没关系,这片地你想用,该找谁找谁。但‘无相’的事,你如果再敢插手,敖家也保不了你。”

“听说这些酒是令尊的部分收藏。”敖广扫了一眼四周:“说借给我玩两天,酒随便喝。一瓶就有十几万,全开了也无所谓。”

李凭转身就走。

敖广在他身后慢悠悠开口。

“秦陌桑味道怎么样?尝过了吧。那女孩不错,我也喜欢。要不商量一下,等你玩累了,让给我。”

倏忽间,轻快到看不见的动作,李凭手里的唐刀抵上敖广的脖子。双开刃带血槽,冷锻花纹如同蛇鳞,他手臂上青筋迸起。

敖广笑得耸肩,仰面朝沙发后倒。地上瑟缩的人不敢开口,只看着李凭猛虎一般把对方按进沙发里,刀法是杀猪宰羊似的野蛮。

“收收力气,杀了我情蛊也解不了,蛊是我给的,下蛊的是我上峰。”敖广仰下巴,眼神带着疯意。

“看来是尝过了,哈哈哈哈哈。李家人还说你古板,我看也不是嘛。”他仔细观察李凭每一个微表情,毒蛇似地扭动身子。李凭一阵恶寒,收刀后撤半步。

“你上峰是谁。”

“我上峰就是上边的联络人。五通能做这么大,你以为是光靠南边那些不稳当的生意?淡季也要北上打点野味啊。”敖广坐在沙发上悠哉,上下打量他。“情蛊发作什么感觉,是不是随时都想干?秦小姐瞧着不大好搞定,你不会是用强了吧?人不可貌相啊李公子。”

啪。

李凭随手抽出一瓶酒,拿高了摔在地上。浓香酒液混着血味,变成刺鼻的腥甜。碎裂的酒瓶四处滚落,闪烁如水晶头颅。

敖广变了脸色。

李凭随即又去拿第二瓶第三瓶,摔到第四瓶时敖广终于忍不住,喊了声你TMD别摔了!

他站定,回头看敖广,气定神闲。

“我摔别人家的酒,敖公子激动什么。”

敖广抱臂冷哼。李凭信步走远了点,站在最高的玻璃酒柜前,输了一串密码,柜门轻声开启。

“我去!”敖广绷不住,直接跑过去按上柜门,面色铁青。

“你不是被除名了?难不成李家密码锁都一样?”

“这酒柜,我出国那年定制了一千套,每个省,只要我住过的地方都有。法餐也学调酒,查我背景时候,没人告诉你吗。”

李凭按着橡木柜门边缘,看着里面的酒。

“1945年的罗曼尼康帝干红,也就三百来万。砸也就砸了,你找个人报销,不难吧。”李凭插兜,侧过脸看他。

所谓绝对的蔑视,不是恨,也不是傲慢,而是压根就觉得,彼此是两个类别,两种生物。他所理解的世界,和敖广所理解的,截然不同。

“还是说,这庄园是那帮败家玩意拍卖给你的?”李凭用方才敖广说话的语气,慢悠悠开口:“那就坏了,敖公子。这个地方风水不好,死过人。”

敖广第一次害怕了。

李家,和李家背后的人,都深不见底。但面前这个孤身和整个李家对抗的逆子,也不像他想的那么好对付。

东宫太子被贬边关,就算落难也是龙章凤姿,可堪拉拢。多年以后,甚至可以扶植他做傀儡。李凭,不是不能成为自己手里的王牌。

“李公子,李老板。这样,我们坐下来聊聊。”他摆出生意人的架势,拍拍沙发。

“先把摊子收拾了。”

他洁癖,恨不得现在就走,把瞬身的血味酒味都立马洗干净。

“这不就巧了?我正要收拾。”

敖广抬脚,走到痛得发抖的年轻人旁边,踢了他一脚。

“起来。”

李凭抿唇站立,长刀收起,坐在高脚椅上。

敖广背对着他,拿起摆水袖的长桌上檀木盒子里的针管,又从盒子里取了一个安瓿,扳开。透明**注入受伤年轻人的胳膊。

众人屏息。没过几分钟,断掉的手指立即止血,创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李凭眯起眼,手指敲着刀背。

逆造化,改生死。原本是不合规律的异常存在,却在此时此地,变成可以控制和再现的东西,也就意味着可以被消费。“五通”所图的远比他想象的大。

其余几个被绑着的瞧见这场景都呆了,继而爆发出疯狂而喜悦的喊叫。

“要要要,给我们都打上!”

“要要要什么要你们配么?敢说出去半个字,江边水泥桩里挑一根。”敖广把檀木盒扣上,眼神睥睨,与李凭平视。

“怎么样,财神爷。我是个生意人,只要能让我挣钱的事儿,都可以谈。”

他直起身,走到露台外。

“《浣纱记》。”

“什么?”敖广愣住。

“你刚才唱的,是昆曲《浣纱记醉太平》。你从小没学过戏,但记性极佳,过目不忘。刚才现学的那首,谁教你的?”

李凭用刀背敲雕花栏杆,随意打拍子,背出后半阕。“一团箫管香风送,千羣旌斾祥云捧。苏台高处锦重重,管今宵宿上宫。”

月光照着冷峻锋利的脸,冰淬过的眼神。五官美得不似真人更像建模游戏画面,但嘴边嘲讽却寒冷的笑是货真价实。

“会唱这个的是我师父,他早就死了。”

唐刀收回去,插在发髻中,他侧过脸看月色。

“他们为骗我回去,真是煞费苦心。但演得还不够,得请个更好的演员。”李凭语气慵懒,根本不像是对他说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真正好的演员,几百年出一个,可以惊天动地,颠倒众生,改换乾坤寿运。她一出现,就是天命所归。”

敖广看着他,也乐了。

“财神爷,你可比李家那些个老朽有意思多了。”

“想知道这针管里的东西?明儿个来趟‘三途川’。我在市区新开的场子。请了几个……你的熟人,大家聚一聚。”

05

秦陌桑站在区派出所门口,瞧着罗凫和南浔手腕上的命绳,若有所思。

“哥!”南浔招手,罗凫抬头,白净的脸上熬夜发青的眼袋因为瞧见她而略有好转。

“老妹儿,进来进来。”

帅哥一口川普,把两人招呼进去。到了换班时间,他换了制服拿了头盔,走到休息室接了两杯水,先递给秦陌桑。

“南浔,你朋友?”

秦陌桑心虚点头。

“别这么客气,我哥他自来熟。唉你怎么今天这么早就交班?”

罗凫把额发一撩,就着水池洗了把脸,南浔顺手给她递毛巾,姿势之熟练,一看就是日常。

“最近嘛有个什么综艺,要拍我们派出所日常。把所里老头子急死,推我出镜说就我最上相。还化妆,我勒个乖乖。”

南浔笑得眼睛弯弯,和刚才锋利厌世的酷姐根本就是两个人。

“你们两个女娃儿今天回家睡吧,我吃个晚饭,好回去加个夜班。喏,头盔戴上。”

他把头盔塞南浔手里,拍拍她脑袋,把发型揉乱。“嘛,多交朋友,多好。”

南浔的眼睛亮了又暗,手里捧着头盔,目送男人把衬衫理了理,又走回玻璃门内。

半小时后,秦陌桑坐在南浔的摩托车后座,在隧道里迎风疾驰。

南浔居然是如假包换的出租车司机,交了车后就换了罗凫的二手摩托。晚风温暖,吹得秦陌桑突然想八卦一个问题。

“南浔。你和罗凫……”

“我们不是亲兄妹。”

夜风里南浔的声音从头盔里传来,闷闷的。

“我是他们家收留的孤儿。后来他妈死了,他爸猥亵我。他就把我带出来打工。早年我们过得很苦,现在好点了。”

秦陌桑不想再问,抱紧她纤细的腰。南浔开机车的风格也很猛,像开山城F1。

命绳拴着的两人之间,有一人改过天命,已经是“傀”身。

这句话她希望永远不要说出口。

突然,在下一个拐弯,车猛地改换车道,与呼啸而过的大型车剐蹭。摩托车摔出去擦在栏杆上,发出巨响。

秦陌桑全身酸痛,起身先去查看南浔。还好她也没事。但车后视镜被撞坏,两人只能先在路边等车来接。

交警来得快,没想到有人比交警来得更快。

罗凫骑机车赶到时,隧道里的光恰好照在他身上。摘了头盔迎风走来,满眼只有南浔。

“哥!”她跑过去,一头扑进罗凫怀里,撞得一米八几的人后退两三步。

他笑,上下查看她伤势,又捏她脸。“别哭了丢人,给你朋友看笑话。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哥先走了?”

南浔抱着他不撒手,罗凫红了脸。黑暗中也偷偷抱了抱她。

夜色温柔,秦陌桑笑着站远了点,掏出从南浔那里顺的“重庆”,点了一根。火光熹微里,能瞧见高速大桥边的人行道上,小情侣们并肩散步,共享一对耳机。遛狗的人听粤语歌,外放的歌声**漾,在星河与夜灯照不到的暗处。

“那管一次做错/也都可摧毁这生/何解我恋爱双倍残忍/从来是快乐过便不会侥幸/动作小简单偏偏最深。”

夜,凌晨一点。

秦陌桑在南浔家里刚洗漱完毕,忽地听见楼下有鸣笛声。有预感似地从窗口向下看,果然看到了李凭的车。

他就靠在车边,表情疲惫。她没见过那副样子的李凭,心里一惊,没多想就穿着睡衣跑下楼去。

老式居民楼间距不大,她下楼跑得急,差点一头撞到他身上。李凭伸手把她扶住,抬眼就瞧见了外套下的吊带睡衣,下面什么都没有。

“穿的什么东西。”他收回手,别过头,主打一个非礼勿视。

她没管他的弯弯绕心思,拢了拢外套,直截了当。“这么晚来找我,敖广和你说什么了?”

他有些反应迟钝,眼神也飘忽。空了两秒钟,才笑了笑。

“没事,确认你住这里,就行。”

她这才想起两人的手机被监听,但总归季三有办法联系上她,也就不以为意。转身要走,李凭也没再说别的。

黑暗中两人擦肩而过,她最后看了一眼,发现今夜他眼神格外落寞,如同被全世界抛弃。

像她一样。

秦陌桑脑子不知动了哪根筋,鼻子也泛酸,好像从前积蓄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她试探了几次,终于站定脚步,伸出手来,把很想说的那句话说出口。

“李凭。我受伤了,今天。”

“嗯?”他愣住,抬眼。眼里点点滴滴,漏进星光。

她像个委屈的小朋友,把车祸擦伤的手臂伸出来,给他看手上的伤。虽然回家后处理过,但依然红一片紫一片,很是吓人。

他脑子里的弦先于理智绷紧,握住她手腕拉到光下仔细察看,眉头皱紧:“怎么弄的?”

她被这么一问更委屈了,嘴角下撇还带了点哭腔。“没,没事。就是回来路上出了个小车祸,摔草丛里,刮的。”

他目光立即严肃:“车祸?肇事司机呢,处理了吗?”

“在调查了,明天就出结果。”

他们挨得太近,气息相碰,熟悉的温度又升腾起来。她想抽回手腕,没抽得动。

他肩膀宽阔,怀抱质量应该很高,但她没有真的抱过。除非把那什么的时候借力也算上。

“回去吧。”他这么说,还是没放手。

“那你放手啊。”她声音很低,近乎耳语。

他缓慢地放开她的手。最后一瞬间她又动了动手指,反握住他。

他不挣扎。

她心跳快跳到喉咙口。就这样僵尸一样握了三秒钟,她就放开,然后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