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被绑在摩天轮上的照片。看四周是在荒山里,面朝滔滔江水。竟然是座建在山上的废墟游乐园。照片精度高,放大之后可以清楚看出,被绑那人就是罗凫。
“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之前那些事情的原因我都可以解释,只要你愿意帮我救我哥。”
南浔深鞠一躬,在僻静窄巷里,风吹过她细碎额发,原本就伶仃的身影更孤单几分。
几秒钟后,秦陌桑轻叹一声。
“我要是答应帮你,你就帮我解决敖广。怎么样?”她问南浔。
“桑桑。”南浔哽咽。
而此时巷子里黑暗深处走来一个人,或者说……不是人。待走近时她和李凭都汗毛倒竖,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那是个亦狗亦人的怪物,狗头,四肢却和人一样。但身上也逐渐长出细碎毛发,让人毛骨悚然。
南浔见他们的反应,像是早就猜到了一样,连头都没回。
“这是罗钺,我的搭档。他也是‘傀’。现在可以告诉你们,‘长生一号’的最强隐藏功能,是延长我们作为普通人形态存活的时间。”
南浔笑得凄然。
“但忽然断了剂量的话,变‘傀’会加速。可能下次你们见到我,就和罗钺一样,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你们说话了。
秦陌桑眯了眯眼睛。
罗钺身上没有“命绳”,这是她那天没注意到他的原因。而据她所知疑似活了很久的‘傀’却没有命绳的,还有一个,那就是雷司晴。
下午三点,鬼城丰都。
“这里是长江边上的古城,旧称酆都,曾是传闻中的巴国都城。《聊斋志异》里的阴曹地府就在这里,旧城随着三峡水库的建设已沉入水底,现在的新丰都城已经被开发为文旅结合的新景区,热门景点有阎王殿,望乡台……”
空****的旅游大巴在山路上行驶,车里只坐着四个人。车载录音里反复播放导游讲解词,秦陌桑开车,李凭在门前放哨,南浔在前座拆装备,罗钺穿连帽卫衣戴墨镜和口罩,乍看上去和正常人差不多。
根据南浔收到的照片,他们查到了罗凫被绑的地方是在鬼城丰都的废弃游乐园。但要去那还有点距离,打车或开车都容易暴露行踪。
没想到秦陌桑拿着自己的大客车驾驶执照,竟在几步路之外的地方租到了辆直通鬼城的旅游客车。此类车每天往返丰都几十辆,每隔半小时发一班,想查,也要花点时间。
窗外是江流滚滚,导游词继续放着,提及每周六景区的烟火大会,和夜幕落下的“傀门开”沉浸式表演。
几小时前,南浔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如果她说得是真的,那么敖广这局棋,着实布局了很多年。
就在秦陌桑和李凭几天前踏进山城地界的那一秒,就已经陷入敖广的地界。他入侵两人的手机,窃取定位,在直播流量聚集的闹市派一帮混子找茬,让他们被曝光到网上,提醒全山城的罗家人,这两人是五通的猎物。再让混子们把人逼到朝天门,派南浔去接头。震慑的同时,也借南浔的特调局身份掩护,洗白了她,让两人相信她是与敖广不同的一方。
接着敖广将李凭引走,让秦陌桑与南浔单独行动。那晚的车祸并不是意外,而是五通派人故意为之。原本是要撞伤她并带走,借以要挟李凭。但罗凫随后赶来,打乱了计划。
再之后就是三途川的局。南浔设计让秦陌桑与李凭都出现在三途川,敖广同时在现场放出“长生1号”的消息,企图引蛇出洞,钓出背后真正拿着“长生印”的人。
“五通和敖广现在只知道,‘长生印’或许在‘无相’手里,因为敖青最后是死在你们的地界,而松乔还在你们手上。”南浔熟练拆解手里的武器,加消音器,改装。
“法律上,季三和雷司晴是松乔的监护人,也是家人。我们并没拿松乔当人质。”李凭纠正。
“我知道,所以我那天晚了几分钟出现,好让敖广降低对你们的戒备。如果他看到秦陌桑愿意打‘长生1号’,就知道她对真正的‘长生印’一无所知。因为……真正被‘长生印’影响过的人,会对那种东西,产生本能的畏惧,产生剧烈反应。就像李凭。”南浔把组装好的东西塞进后腰固定。
“所以你那天在狗村……”秦陌桑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与南浔目光相对。
“是啊,我那天是故意把敖广引到那儿的。”她微笑:“敖广在意你,但又不敢贸然除掉你,只能等一个可以单独捉到你的机会。那天就是个极好的机会,但他没料到你知道蓝莲花。”
“但蓝莲花刺青店的事,是你告诉我的。”
南浔没说话。罗钺兜帽下的脸呜咽一声。人变狗和狗变人都有种介于恐怖谷的惊悚效果,秦陌桑现在根本不敢看那位中年会所经理。
“几年前,我还在上高中。养我的是罗凫他们家,他爸是个垃圾。猥亵我。我当时没和罗凫讲,他刚考上警校,成绩很好。如果他知道,一定会宰了那个禽兽,但如果真这样,他就这辈子也就完了。”
“我记得那天天气不错,还有晚霞。我搞到一瓶农药,坐在十八梯最高的地方看长江,想,怎么写遗书能让罗凫觉得我是因为期末没考到年段前十才去死的,他那么辛苦给我补课。”南浔抱膝蜷坐,眼神温柔。
“说起来很像扯淡,但我那天恰巧碰到罗添衣。当时我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傩术’和‘罗家’是什么。她路过看我一眼就站住,说,小姑娘,你别想不开啊。”
南浔摊开手,把手上的素戒摘下。环绕手指的有一圈淡淡的青痕。细看去有蜿蜒纹路,像蛇迹,也像狗村村口碑刻上那些疯狂扭动的潦草字迹。
“鸟虫篆。”李凭转过眼神,看了一眼,目光沉下去。
“嗯。罗家祖传几千年的符文,据说是楚国文字,那时候这片地方还叫‘巴国’。这些科普还是后来罗钺告诉我的。”她盯着那印迹,眼睛眨了眨:“但当时罗添衣说她能救我命的时候,我以为她是开玩笑。”
“但她后来确实救了你。鸟虫篆只有被施过‘傩术’的人身上才会有。”李凭截话,秦陌桑白了他一眼。
“准确地说,她让我‘起死回生’了。”南浔毫不在意,继续说下去:“你们是斩傀人,应该能看出来。我——现在是‘傀’。”
“嗯。但你看起来和普通人一样,上一个这么棘手的案子还是马鸿章。”
李凭点头,却藏了后半句没说。其实瞧着与正常人无异的案子,不是那个做实验做到半人半蛇化的马鸿章,而是当年在港城。
大雨淹没整座城市,废弃城寨前的红裙子小女孩,抱着破旧小熊,提行李箱乖巧问,我爸爸他也不要我了吗。
是松乔。敖家最后一条龙与罗家傩术传人的后裔,生下来就是一个“傀”。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安静听下去。
“那天我没死成,被罗添衣带去她开的刺青店吃了饭。这个纹身,是她给我刺的,说只要看到这个,欺负我的人就不敢动手了。我信了她,回家去,那个垃圾看到这个,怕到不行。因为他也姓罗,家主的命令比警局都有用。家主让他死,他隔天就会漂在长江上。”
“我过了好几天特别高兴的日子。罗凫放假回来,说他在市区租了房,可以带我搬走。我以为,终于等到这天,我也能放过自己了。”
“但那个狗东西追到我们住的地方,专挑罗凫不在的时候找到我,说如果我再纠缠他儿子,就把他做过的事情告诉罗凫。”
风吹着江面,波涛无声。
“我把他杀了,从十八梯推下去。那会儿十八梯还是棚户区,别说监控,晚上连路灯都没有。”
南浔说得轻飘飘,冷淡烟嗓和导游词背景音混在一起,那边刚讲到“七月半,傀门开”。
“之后我就想,总得看眼罗凫再死吧,我这辈子就碰到他一个好人。我走了整晚,走到警校,没见着他。支队集训,人在几千公里外。”她靠在座椅后背,闭上眼。“我就找了个小旅馆,买了剃须刀片。我那会儿才几岁,连怎么死都不会。醒来后就见到罗添衣。”
“她说我命大,那个小旅馆是她认识的人开的,及时通知了她。那人脸上有道疤,看起来凶,但其实还不错。”
“我知道我其实已经死了。这种深度的伤口和流血时间,根本救不回来。但我手腕上,连伤痕都没有。”
她笑了笑,其他人都沉默。
“而且从那之后,我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你们说的‘傀’,就是这样的吧。但我还能说话能走路,和普通人一模一样。”她把素戒套回去。“后来我就进了特殊事物调查局,知道了‘长生印’的事。罗添衣大概是为了救我,用了‘长生印’。看来敖广也知道当年的事,所以你在狗村提起蓝莲花之后,他就急了。”
“我和敖广合作,是因为最近,我状态越来越不稳定。大概是长生印也不能真的长生,但多活几年也够了。我和他能多有几年,就算罗凫现在还拿我当不懂事的妹妹,我要什么他都给,除了喜欢我,别的都能给。”
南浔望向窗外,很久之后,才开口。
“他现在还不知道我是傀这件事,你们待会儿,可别说漏嘴啊。”
秦陌桑手肘搭在方向盘上,眼神瞥向后视镜。
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南浔说罗凫不喜欢她,但那天在三途川,瞎子也能看出来他俩之间不一样。
南浔说的不喜欢,秦陌桑觉得,大概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不能轻易说出口,因为已经迟了。这辈子再不能弥补的人,是已经不在的人。太重的愧疚压垮了他。
此时秦陌桑才恍然发现,罗凫知道一切,而在整场戏中,每一幕都有他。
南浔能与他们顺利接头,是因为原本定的罗凫要加班;当夜撞到她的车离开之后不久,罗凫就出现;而三途川那晚是他亲自带队来搜的,连她和李凭的离开都是在他监视之下。
在三途川电梯里的短短几句,他也提及过,自己知道南浔命不久矣的事情。这一切连在一起,说是巧合,也太过凑巧。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被敖广轻易抓到?
06
鬼城依山面水,建在半山腰。望下去就是三峡,江流滔滔。
假如是旺季,此时本应当游人众多。但景区门口挂了“停业整修”的牌子。敖广特意为迎接他们,特意选了这处地方。
说是热门景点,其实园区已经荒废许久,几年前大搞特色旅游时建起一批塑料感十足的恐怖互动模型已经大批掉色生锈,包括门前矗立的十几米高“牛头马面”,门前广告版上贴着几百张褪色的游客照片,父母们带着孩子在十八层地狱前合照,玩过山车,温馨,诡异,还有点悲伤。
进入大门一眼就看见不远处的摩天轮。那是景区的制高点,上面每间游览车都被装饰成中式楼阁形状,也是全园唯一亮着灯的地方。
大摩天轮通了电,红紫蓝绿灯光闪烁,摩天轮中央圆心上有霓虹灯四个大字——“众生皆苦”。
“真变态啊。”
秦陌桑感叹,把车开进游客下车区,稳稳停下。南浔自从瞧见摩天轮之后,精神就高度紧张。
“别紧张,南浔。就按我们之前商量的。”秦陌桑嚼着纸币借车找零换的泡泡糖下车,手动把拦着入口的操纵杆拉上去,还吹了个泡泡。
“你去谈判,我去拉闸,李凭去救人。罗钺……他来干什么来着?”秦陌桑眼光斜了斜又立马收回来。
南浔被她大难当头毫不在意的亡命徒气质给逗笑了,指指罗钺背上的登山包:“罗钺是特调局安在三途川的暗桩。敖广比起信我,更信他。包里全是‘长生一号’,这批货的全部库存,也是我们这回谈判的筹码。”
她随着秦陌桑的脚步下车,手指微微颤抖,点了支烟,抽一口就掐灭。
“如果谈判不成,就全销毁。”
“销毁?”李凭站起身,把擦过的刀刃收回刀鞘。他记得南浔说长生1号能给她续命的事。
“嗯。我活够了,罗钺也是。上一个长生1号的实验对象是他女儿,被骗去做代孕,死在整容医院里。敖广不知道,还雇他做领班。”
罗钺低着头不发一言,狗鼻子抽搐。
秦陌桑想起多年前那篇狗村的新闻,与手术台上死掉后被做成“活五通”的女孩。为什么异形状态都是同一种模样?
因为他们是真正的家人,家人永不彼此背叛,不彼此出卖,直到死亡尽头。
此时太阳逐渐西移,下午五点,日月交替之际,游乐园里突然想起巨大噪音,是摩天轮,在缓慢转动。
罗凫的身影依稀可见,不知被绑了多久。高空缺水失温,或许已经休克昏迷。
南浔把装备归位,转身对他们嫣然一笑,日光下灿烂到好似伤感青春片。
“别哭啊你们。我早就死了,又不是今天才死。”
秦陌桑给她整衣领,在所有园区内广播开启的瞬间,听见敖广清嗓子的声音。
“南浔,没想到,你还挺幽默。”
他们谁都没有害怕,仰头望天,瞧着那四个字,“众生皆苦”。
摩天轮咔咔转动,日头从山顶坠落,天从亮到暗,只有一瞬间。
“2010年,我刚来内地投资项目,和当地有合作,承包这个山头,做地产开发。挖到一半,挖出一个西蜀古墓,里面埋到据说是夜郎国的国主,手里拿着块印章。听说,当年进过大墓的工人都疯了。”
丰都鬼城广场走到底,是座高耸入云的“阎罗殿”。几分钟前敖广用中央广播指示南浔自己来见他,其余三人被突然出现的雇佣兵困在门口。他们是敖家高价从海外雇的安保,其中不乏退役的前海军陆战队成员或是国际通缉的重刑犯。
敖广也和他们玩了一回空城计。
“那是我头一回见到‘长生印’,但敖家的掌权者,当时还是敖青。”
阎罗殿上,敖广端坐。背后是高达十余米的十殿阎王塑像。他穿着白色亚麻西装,胸前的泰式金佛牌晃晃****。
“后来听说‘长生印’落到罗家手里,特殊事务调查局也插手,死了不少人。你亲爸也是在那回任务里没的,你知道么?”
敖广说得激动,朝南浔比了个手势:“罗家分成内外两派,外家和五通合作——那可是出了名的变态。特调局没和你说你爸是怎么死的吧?他们喜欢吃死人。”
南浔站在阎罗殿前,眼神冷到底。
“你要什么我给你,先把罗凫放了。”
“骗我的都死了。”敖广双手交叉,目光穿过她,远远望出去。“你没资格跟我讲条件。我要罗凫的命,也要你的命。但在那之前你得说清楚,你和罗添衣曾经在哪,因为什么见过。”
“不说实话,再过半个小时,罗凫就会被那个大轮子切成一块一块的,掉到地上摔成泥,拼都拼不回来。”他耸肩笑:“游乐园年久失修嘛,经常有些事故。比如有人在滑轨上安刀片什么的。”
唰。
南浔靠近的动作快到来不及反应。一柄改装过的轻型手枪也抵住敖广的下颌,45度角向外朝天空。
“这个角度射穿你,不会直接削掉后脑。你会很痛苦,在地上滚几个小时才死。”
南浔声音沉暗。
“杀了我也咩用啊,我没有遥控器啦babe。”他晃晃手:“已经启动,不能反悔哦。”
“现在告诉我,你还来得及去跟他告个别。”他抬手,宫殿暗处涌上一批穿古代制式黑色衣袍的人,戴口罩和兜帽,沉默迅捷,移动悄无声息,站满殿前,仿佛百官朝王。
“看过哈利波特吗?这帮人现在就是我的食死徒。”敖广翘起腿,摘下平光眼镜擦了擦。
如果抛去身上的敖家标志,他几乎就是个脸上写着精明二字、常青藤毕业纽约买楼女朋友几天换一个的华尔街金融精英。三十岁人生大事做到头,平时只看时代华纳烂片和DC英雄电影,三观极致简单,也极致残忍。
“不然你就在这儿被这帮恋尸癖吃了。你说罗凫瞧见你这个下场,还想不想活?”
此时,摩天轮缓缓转动,游乐园钟声敲响,六点到了。
整个园区音乐突然开启,喧闹震**,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群演,化妆成黑白无常牛头马面饿傀穷傀吊死傀,足有几百号人,把整个园区填满,甚至还有推着小车卖烤串小面炸豆腐的,香味袅袅蹿上天空。
敖广骂了一句脏话,猝然站起身。
殿中黑衣人们听见动静也不知所措,乱哄哄吵闹起来。
“谁tm把这些东西放进来的!”他大吼,不管额头还被抵着枪。
从这里看不到园区门口,难道那帮高价雇的亡命徒连三个人都拦不住?
寂静。
寂静中黑衣人们都同时回头,给大殿外的人让出一条道。
嘶啦,嘶啦。是刀背拖在地上的声音。那人终于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摘下兜帽,看起来却明明是只成了精后能够直立行走的犬类。
黑色恶犬后腿支地,通红双眼望着敖广。
摩天轮在这一秒忽然剧烈震动几下,然后缓缓转动起来。
“罗凫!!”南浔撕心裂肺的叫声中,恶犬与她以相反方向奔跑。擦肩而过时她最后看了眼罗钺,瞧见血红眼角的一滴泪。
它吠叫着腾空跃起,咬住敖广的喉咙。
南浔飞身跑下台阶,最后一抹晚霞赤红,照亮天空。罗凫被绑着随摩天轮向下转动,嵌套双层轮轨的接近几米处,是后来敖广撞上去的锯齿形尖刀。
07
哐。
巨型摩天轮被生生逼停,是李凭开着重型卡车直接撞上底层基座,牢牢卡在转轴上。卡车头铁皮被卷起,他从车里出来,秦陌桑已经身后插着装备顺铁架爬上几百米高空。
她总能有出乎他意料之处。比如方才指挥罗钺把长生1号都用在雇佣兵身上,不出她所料那批人也是被五通改造过的,就算沾到皮肤也反应剧烈,几秒内撂倒一片。
以及现在,她告诉李凭自己可以徒手爬摩天轮,比起当年爬藤索过江来说这简直就是洒洒水。
所以现在他竟然被她甩在后面。这感觉很奇怪,但似曾相识。
江风浩**,她竟已爬到了罗凫被绑的地方,把安全绳索系好之后就去用刀刮开他身上的工业胶带。
冷风里他睁开眼,第一个叫的是南浔。
“我不是你的南浔,要见自己去见。”秦陌桑咬着手电筒奋力划胶带。腿上的先划开之后她停了一下,鬓角发丝在风里飞。
“罗队,问你个事。”她用警局时别人对他的称呼,罗凫冷峻脸色有一丝松动。
“你早就知道南浔的事,但一直没告诉她,是不是?”她在半空中甩了甩刀。“还有,你骗了‘无相’,说你不能接任务,好让南浔插手。你和敖广也做了交易?你想拿南浔换什么?”
她反手握刀,暗中抵住他后颈。
“我知道对你们的大计划来说,南浔的命可能什么都不是,但南浔这辈子就信你,你要是真耍了她,我替她杀你。”
秦陌桑的牙在冷风中发颤。
许久,罗凫闭着眼开口,声音轻缓。
“你杀我吧。”
没到三十的青年人,额角有几根白发,但无损整体阳光开朗好形象。
“不久之前我查出来癌症,扩散速度很快。诊断结果都有记录,你们可以去查。为了不让她担心我还假装在所里上班,所里也配合我。”他说得很慢。“没接任务也是这个原因,我对他们来说,已经没用了。每天,我就只剩下看着南浔,所以车祸时能及时赶到,因为我就在你们后面。”
“三途川那次突发事件之后,我知道了南浔在和敖广合作,也知道了长生1号。今晚是我答应了特调局,杀了敖广,他们会帮我保护南浔,拿到长生1号的特许服用权限。”
几百米高空望下去,山后影影绰绰有人。黑压压埋伏在游乐园两侧,正在封锁各个出口。方才那批用来混淆视听的群众演员就是他们放进来的。
特殊事务调查局。
山外之山人外之人,这局棋里时隐时现的存在。
“你信他们?”秦陌桑使力,最后一条工业胶带被划开,他身上只剩一根安全绳系在摩天轮上。
“我信。”他试图活动已经麻痹的手腕,笑了笑。“人总得信点什么才能活是不是。”
秦陌桑蹲在摩天轮上陷入沉思,竟和罗凫唠起嗑。
“但我就什么都不信啊。”
过了几秒,她脑内“叮”一声,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
“怎么?”罗凫活动了四肢,开始试着缓慢攀爬。几百米开外南浔还在等着他。而秦陌桑却在这万仞之地陷入哲学沉思。
“也不是什么都不信。”她歪着头,自处找某个人,没找到。于是翻身下去,随罗凫一道离开摩天轮。自言自语的声音消失在风里。
“我信我这辈子就该单身。单恋最好,告白就完蛋。”
喀拉拉一声巨响。
方才停滞的摩天轮忽地再次转动起来,罗凫迅速抓住护栏,但秦陌桑猝不及防,顺着惯性被甩出去,单手挂在栏杆边上往下滑,手磨在铁杆边擦出火花,脚下几米的地方就是敖广装置的尖刀。
腰在这瞬间被奋力一揽,李凭明澈的眼晃过,接着她人就被扔进某个轿厢里,后脑勺轻磕了下车厢窗户,疼得哎哟一声。
李凭大力将车厢门一关,上了锁。摩天轮仍在转动,但他们已经脱险。罗凫也找到轿厢躲了进去,只要安全抵达地面,就都能活。
她松了口气,却瞧见他脸色差得像要把她当场活剥。本能往后退了退。
没想到人一把抓着她的手,连人带手拽到自己身侧,上下翻看,当即瞧见她被划到手心一片血迹的样子。还好只是擦伤。
她瞧着李凭眉头深锁,想到却是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方才关于单恋最好的发言,是不是被他听见了。但听见也没什么,他都拒绝她告白了,还能怎样,厚脸皮再告白一次吗?
她倒是无所谓。但纵然是她也有要脸的时候,还是给曾经的白月光告白,被沉默拒绝连个理由都不给,说不难过是假的。
“没事,回去上点药就好了。”她想抽回手,但他抓得紧。从身上某个兜里搜出来外伤药膏和消毒分装碘酒,给她应急处理。
她不说话,看他低头给她认真上药,动作娴熟。他对别的被拒绝的女孩也这么温柔吗?也会说好听话安慰她们,不排斥和她们搭档吗?
以后除了她,也会和别人接吻,也会和别人亲密吗?
会动心吗?
会因为什么动心。
天边燃起烟花。大概是特调局打开了游乐园库存的烟花仓库。看到信号的后遣队会来得更快。但看在秦陌桑眼里,却只剩下好看。
六月的长江晚风把血迹吹散,烟花盛大,繁华热烈,只开一季的荼靡也是这样,把最漂亮的样子刻在所有见过她的人心上,然后谢幕。
如果没让他动心过,她也会觉得有点遗憾的。
秦陌桑入神地看烟花,鼻子几乎贴在玻璃上。回头时两人相撞,几乎碰上他的唇。
“烟花哎。”
“嗯。”他没抬头。
她手从他身上抽回去。已经包扎好,敷着药膏,手心有凉意。
秦陌桑用尚且完好的那只手把他下巴抬起来,带近到自己面前,说:“李凭,你闭眼。”
他顺从地闭上眼。
她就吻他。
真心诚意的一个吻,心跳愈加剧烈。简直是无法无天。她这么折腾了会,但他无动于衷。
像在容忍她的胡作非为。
她心沉下去,觉得自己特别蠢。放开了他,心灰得简直想直接开门跳下去。
他压着她身后的车厢板,低头问:“结束了?”
“结束了。”她转身就要逃。
但双肩再次被他按住。他单膝压在轿厢座椅上,单手撑着轿厢,另只手托着她下颌抬起,继续吻。
这次和方才感觉截然不同。没省着力,是要把她往死里整。没多久她就缺氧了,挣扎着想跑,但他只放开了几秒,就又继续。
连身经百战的秦陌桑都觉得色情。她全身都卸了力气,声音重得像溺水。
最后放开时,他眼神深沉,饱满唇色变得晶莹,他又忍不住俯下身去。
耳鬓厮磨。
“停停停停停。”她伸手按住他胸膛,双脚抵着他。
啪嗒。车门就在这时被开启,摩天轮已经到站,窗外鬼城灯火辉煌。
情蛊符咒毫无反应。她却心跳得快要死了。
回程路上又下起雨。
李凭抱着她走出摩天轮轿厢,两人都绝口不提刚刚的失态,但都慌到眼神不能接触。
什么叫冲动?刚才那就叫冲动。危机解除,秦陌桑脑袋嗡嗡响,但他不也回应了吗?总归不是她自己一个人的错。
但他回应她又为什么?
是喜欢,还是喜欢?
没敢问,她攥紧他衣领。雨水劈头盖脸落下来,把两人都浇得透湿。远处警笛鸣响,是特调局的人,包围整座游乐园。
是黄雀在后的局,罗凫没说谎,拿命赌的局终于赢了一回。
他们坐军用卡车走,绿色顶篷下装着从阎罗殿里搜罗出来的证物,原来后山就是长生1号的加工厂。买地,盖楼,做旅游,开酒店,再用筛选出的高净值客户人群,做更暴利的生意。如果不是惹到了“无相”,敖广的路子会宽到难以想象。
她上车前最后一眼还在找南浔。大雨中所有人都面目模糊,但那两个相拥的人影还是很显眼。罗凫挺拔的身姿此刻也没那么挺拔了,一瞬间老了很多岁。
好像一步从少年跨进中年,因为命运开了个残忍玩笑,把他最珍爱的人从时间里挖走了,那块缺失的拼图就成为永生遗憾。
最好的那个版本的人生,一遍一遍,在梦里重演,醒来只有往事的遗迹。
但毕竟残缺的月亮也是月亮,只照这一刻也是好的,暖的,烫平命里那些不甘的褶皱,只留下浅淡疤痕,作为存在过的纪念。
秦陌桑关上车门,换挡倒车,手上还缠着他给换的纱布。太安静了,她不得不先开口:
“回哪?”
他眼睫垂下,闻言看向她。秦陌桑立刻躲避,他就也转回眼神,声音平静无波。
“回家吧。”
“我没家啊。”这话脱口而出,她说完觉得自己有点矫情。
但就是想在这细微之处较真。好像刺他一回自己就会更好过。
果然他皱了下眉。幅度轻,但她看得清楚。接着他做了件她始料未及的事——身子半斜,整个人覆上来,单手扶方向盘,另只掌心托着她腰际,把她压在车椅上。
呼吸交织,节奏紊乱。他不知道怎么想的,食指顺着她后背脊椎骨,刮了一下。
“去找间酒店,也行。”
他这话说得轻,但直接在她脑子里炸开烟花。
什么叫找酒店?什么叫也行?他和她想的是同一件事吗?现在什么蛊都没有,他抽什么疯?
“找酒店干什么?”她继续逼他。
“继续。”他这句说得比刚刚那句还轻,不像是他会说的话,忍到极致连尾音都是颤的。
不行了。她把他后颈挽住,当即再次吻上他唇。两人都颤抖不止,失心疯犯了似的,争着把对方往自己身上带。雨点打在车窗上很快把外面景色都遮住,他就更加肆无忌惮,食指与拇指捏着精巧下颌抬起来,吻她眉骨,耳垂,再往下就被拦住。
“不,不能在车上。”
他低头,调整呼吸。继而缓缓起身,眼尾煎熬成红色,俏得像个姑娘。秦陌桑把散乱额发撩到耳后,点火发车,十八弯山路上把卡车开出四驱水平。
终于到了昨夜的山间别墅,他单手抵着墙,轻撞了一下她。
他的魔障,贪心与妄念,默诵一万遍清静经,睁眼还在原地。
万丈红尘,从今以后就这么坠下去,坠到底。她还不知道这些,不知道最好。
很紧张,比第一回还紧张。如果说第一次是因为两人还不熟,瞻前顾后的心情盖过了享受,那么这次就更微妙。
有惯性吗?情蛊影响,会有类似爱情的错觉,或许是多巴胺作祟,但他不会蠢到分不清,更何况浅薄欲望与幽深爱慕之间鸿沟有如天堑,他太知道了。
她在故意撩他,没有什么破情蛊,也没有喝醉。这认知把他烧到理智全无,多年清修功底统统作废。
“去洗澡吧,我们。”她念咒似地吩咐。
我们。
这个词如此动听,他双臂不由自主地抱她起来,往浴室走。
“不用,可,可以了。”她头埋在他颈项里,腿还在抖。
惦记着她受伤的手,他刻意不让它碰水,就算在这时候眼神也是冷冽的。
她怕死了李凭中途反悔。显得她离开情蛊就对他没了吸引力,所以表演力度格外强,眼神湿漉漉看着对方,他就做贼心虚地转过眼神,却没收着力。
他不是花样很多的类型,只凭着本能和悟性做这件事。又有洁癖,不爱玩太脏的。今晚想到这一层,他忽地关了花洒,抬起她脸。四目相对,她眼眸带着色欲,不防备地电了他一下。
心跳暂停,他深呼吸一次,开口问她。
“你有想做的么?”
“嗯?”她没反应过来。
他不想再解释第二次,怕她觉得自己古板,也觉得自己问错了人。于是神色悒悒地把人捞起来放在台面上擦干净。抵着落地镜又问她一遍。
“我不了解你以前有什么爱好。你告诉我,喜欢做哪个,不喜欢哪个。”说完耳根红得像个第一次和女朋友出去的男大学生。
她愣住,继而笑得双肩直抖,浓黑长发也跟着抖,发尾一颤一颤勾着他胸口的伤疤,很要命。
他攥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揉捏。低头问她:笑什么?
“我好喜欢你啊李凭。”她眼睛弯成月牙,双臂搁在他肩膀上,双腿晃**,如此自如地开口,说喜欢。
胸腔轰鸣。是被击中的声音,百相崩塌,万劫不复。他此前万万没想到,此生还能等到这么一个瞬间,让他觉得活着——原来是件与死截然不同的事。
“喜欢的话,什么都可以哦。”
她故意勾引他,小动物似地讨好,用鼻尖蹭他鼻尖,混乱邪恶没原则,
又坠得更深了些,他仰头。罪泉之水,甘甜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