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那年, 师恺从云西考去奚音附。他第一次离开小城,父母把他送到宿舍,就走了。宿舍八个男孩子。他睡上铺, 燕羽也睡上铺, 跟他床位挨着。

宿舍其他六个人都是奚市本地的, 只?有他和燕羽家在?外地。不过,燕羽本就认识大部分舍友,他们都?是从附小升上来的。唯独他,谁也不熟,格格不入。

第一个周末,所有人都回家了。

燕羽也准备走,他父母来奚市看他。出门前,燕羽见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说:“我爸爸妈妈带我去游乐场玩, 你?一起去吧。”

那是燕羽跟他讲的第一句话。

师恺不算内向?,但也不活泼, 一开始难以?融入宿舍。他对燕羽印象深刻,安静温和, 琵琶厉害, 人很?勤奋努力,总是最早离宿舍最晚回, 没课的时候基本都?在?琴房。

师恺很?佩服和喜欢这样的人, 立刻说:“好?啊。”

他们两人气场挺合得来,内心?都?单纯善良, 自然就走近了, 成?了朋友,很?好?的朋友。燕羽看似淡淡, 却是个温暖的人。很?多的善意和关心?都?隐藏在?不经?意的细节里。

熟悉起来后,师恺成?了外向?、闹腾、活泼的那一个。

燕羽上课上得好?好?的,师恺突然递一张纸条来,打开一看:「我发现你?头上有两个旋。」

燕羽:“……”

他懒得理他,继续上课。等下课了,说:“你?上课能不能认真点??”

师恺落后一步,站在?楼梯台阶上,拿手指在?他脑袋旋上搅两下。

“……”燕羽说,“你?无聊吗?”

燕羽要去琴房,师恺说:“去电玩城吧。今天是节日,庆祝一下。”

“什么节日?”

“重阳节。”

“……”他说,“不去。”

“好?吧。”师恺跟着他往琴房走。

燕羽奇怪:“你?不去玩了?”

“一个人有什么好?玩的。跟朋友一起才好?玩。”

“……”他说,“随便你?。”

两人找了隔壁间的琴房各自练习,半路,师恺敲门进来,说:“这个指法好?难,学不会了。”

燕羽问:“哪里难?”

师恺一大串给他讲,他认真听完,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帮他拆解。师恺说:“是不是陈老师教得特别好?,还是你?领悟能力比较强?”

燕羽说:“不知道?。但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教给你?。”

在?这点?上,燕羽对任何人向?来毫无保留。师恺知道?,那是因为?他内心?的对手只?有他自己,何况,他很?无私,是真爱琵琶,本身就愿意看到其他弹琵琶的人都?越来越厉害。

他教了他大半个下午,吃完晚饭后,燕羽说:“你?还想去电玩城吗?”

“你?终于愿意去了?”

“但我只?玩一小时,晚上还要回来练琴。”

“行?行?行?,一分钟都?不超过。”

那时候,他们一起上课,一起去琴房,一起出?去玩,一起去校外改善伙食。两人的床铺本就挨在?一起,有时师恺会爬去燕羽**,躺在?一起看教学视频,看的犯困了直接就睡。

燕羽推他推不醒,也就不管他。

陈慕章跟燕羽更早认识,也是好?朋友。但上初中后,燕羽突然多了另一个好?朋友师恺。陈慕章起初没太介意。一来燕羽大部分时间在?学习和练琵琶,少有空闲;二来他也有很?多新朋友,但他认为?他和燕羽是最好?的。

初一上学期跨年后,燕羽“生病”了,一直没回宿舍。直到下学期来,他变得更加安静沉默。

师恺起初以?为?他长大了,“深沉”了。但后来有次,燕羽在?琴房琢磨曲子,师恺走过去,像以?前那样将手搭在?他背上,探头看他在?干什么。燕羽跟被火烫到一样,反应激烈地移开。

师恺吓一跳。燕羽解释说,他生病之?后,到处痒痒肉,很?敏感,让他不要碰他。师恺就说好?。

宿舍里,燕羽开始在?上铺挂了帘子。

陈慕章也明显感觉到他的疏远。燕羽再不去他家玩了,也不去他家上课,甚至不跟他一起上他爸爸的课了。陈慕章约他去他家吃饭,一起去哪儿玩,他全?部拒绝;也避开他试图的勾肩搭背。

他在?跟他拉开距离。他和其他舍友的日常对话都?少了很?多。但他和师恺依然很?好?。可以?说,他只?和师恺好?。

两人几乎形影不离,不管教室、食堂、琴房都?是一起。燕羽父母来奚市长住照顾他,师恺也经?常跑去蹭饭。

那段时间,师恺能感受到陈慕章对自己的敌意,好?像他把他最好?的朋友抢走了。师恺认为?,做朋友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和其他人无关。

他和燕羽几乎无话不谈,没有秘密。

他说:“你?和陈慕章还是很?好?的朋友吗?”

问这话时,两人正坐在?图书馆里看乐理书。燕羽默记着书上的知识点?,过了好?几秒才抬眸看他。

师恺说:“我感觉他有点?讨厌我。”

燕羽想了下,说:“他也有点?讨厌我。”

“没有吧。”师恺觉得,陈慕章很?喜欢燕羽,什么好?东西都?想给燕羽一份,只?是燕羽大部分时候不要;请宿舍人吃什么玩什么也总让燕羽最先挑。但,这份喜欢在?两人疏远之?后,又多了层刻意的远离和忌恨。

燕羽说:“哪有那么复杂。”

师恺说:“算了,跟你?讲不明白。看书吧。”

他就真看书了。

师恺看不下去,扭头看着图书馆里来往的人发怔。

燕羽看了会儿书,见他还是心?不在?焉的,说:“你?干嘛?”

师恺:“你?觉得我们民乐这几个班,哪个女生好?看?”

“……”燕羽说,“不知道?。”

“算了,我怀疑你?人都?认不齐。……诶,你?想不想谈恋爱啊?”

燕羽有些莫名,摇了摇头:“为?什么要谈恋爱?”

“你?不觉得,有的女生很?美很?可爱吗?就……会心?动啊。”

燕羽还是摇摇头:“没觉得。”

他是真的不明白,哪里美好?哪里可爱了。人跟人,不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不都?那样吗。没什么意思,还是待在?琵琶曲里最好?。

“方磊都?谈了,还跟人亲嘴了。”

那时他们还很?小,燕羽理解不了。

师恺又神秘兮兮地说:“而且我长大了。”

“什么长大了?”

“我那天早上醒来,裤子里面……湿的。”师恺很?小声地给他讲这个秘密,告诉他,这就说明,他长大了。

燕羽愣了愣,又一会儿没说话。

师恺像是知道?他想什么,说:“可能因为?我做梦梦见很?美的女孩子了。其实,我们学院,还有隔壁美院附中戏曲附中那么多美女追你?,你?可以?先谈一下嘛。或许接触接触,就有喜欢的了。”

“不喜欢。”燕羽说,过了好?久,道?,“我可能是无性恋。”

师恺说:“我看你?是琵琶恋,琵琶脑。抱着琵琶过一辈子吧。”

燕羽回嘴:“正好?。我也这么想。”

他就想关在?他的琵琶世界里,与世隔绝了最好?。

师恺曾以?为?,他和他会一直是好?朋友。但初三的时候,莫名有了传言,说他和燕羽是一对。

他起初只?当是玩笑,可后来那些笑闹的话越来越过分。

他知道?,燕羽应该也听到过一点?,但燕羽并不在?意。师恺坚持了一段时间,有天,隔壁班一个女生跑来笑问他跟燕羽是不是,那一刻,他忽然心?生了厌烦和抵触。

那天上完练耳课,燕羽等他一起去琴房。

教室里其他同学笑看着他俩,师恺觉得他们不怀好?意,说:“你?去吧,我今天想玩会儿游戏,不去了。”

燕羽看了他两秒,走了。

那天燕羽从琴房回宿舍,又问师恺去不去食堂吃饭。当时,宿舍里聚着很?多隔壁班来玩的男生。

师恺又有些烦闷,说不饿,今天不想吃饭了。

燕羽很?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那个眼神,并没有多的情绪,失望难过都?没有,很?安静,像冬天的夜。

燕羽什么也没说,背上琵琶盒,独自走了。

后来,他没有再主动约他去做过什么。但头几个星期,师恺知道?,燕羽在?宿舍里收拾东西,走来走去拿东西时,在?等他跟他破冰和好?。可师恺没敢。

再后来,这个窗口关闭了。他们彻底成?了陌生人。

那时,师恺和宿舍里其他人相处得很?不错,跟陈慕章关系也缓和了。燕羽和大家也没矛盾。但他变得更加安静孤独了,永远都?是一个人,在?宿舍、教室、琴房之?间穿梭,一天天,一年年长高了,长大了。

师恺有时会愧疚,想跟他示好?。但无数个时刻,他都?没迈出?那一步。

陈慕章撺掇方磊他们“开玩笑”那天,他将录下的视频打了码之?后传了出?去,以?此作证据,想帮燕羽讨个公道?。但没想到,即使是燕羽这种?最厉害的学生,最终也没能让陈慕章退学,反倒是他自己不肯再在?奚音附就读,离开了。

师恺看着隔壁那张空床,会想,如果他和他还是朋友,燕羽会不会就不走。至少,他在?奚音附不是孤立无援。可他这种?在?他被欺负时都?不敢挺身而出?的人,哪里有资格算朋友?

方磊他们说,燕羽回了江州那种?垃圾地方,恐怕要伤仲永了,或许一蹶不振自毁前程。

师恺觉得可笑,他们根本不了解燕羽,不知道?他内心?是怎样坚硬的,不懂他对琵琶的爱有多深。他怎么可能放弃呢。

果不其然,他在?宫政之?的演奏会上、帝音的考试里、弦望杯成?人组比赛上一步一步大杀四方。

他居然还谈恋爱了,女朋友黎里是个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个性角色。

吃火锅时,黎里明里暗里怼了他,师恺心?里有亏,说不出?话,但那时,他看到了燕羽看黎里的眼神——他希望她手下留情。

那一刻,师恺觉得自己是个垃圾,是他背叛了友情。

上大学后,他始终关注着燕羽的动态,看他越来越好?,越来越出?名,走得越来越高。他很?开心?,那都?是他应得的。

师恺以?前想不出?燕羽这样的人,能对哪种?女生动心?。但关注黎里之?后,他发现,这就是他会喜欢的女生。

有次他翻看燕羽的账号,意外看到陈慕章粉丝留言:「你?明明是陈乾商门下的,怎么跟着宫政之?了?跟陈家一点?互动都?没有。你?该不是嫉妒我们陈陈出?生高贵吧?」

燕羽粉丝评论?:「???燕羽的琵琶吊打陈慕章,他有啥可嫉妒的?」

陈慕章粉丝:「对啊,自己那么厉害,还不是比不过人家三代的积累。话说回来,你?十几年苦练凭啥能比得过人家三代努力?」

黎里直接怼:「三代剥削吧,韭菜。」

而后来,燕羽站出?来揭发陈乾商,师恺想,是不是也受了黎里的影响。那时候,他忽然想起自己被陈乾商猥亵的经?历。那段经?历,被少时的他刻意尘封,他以?为?自己忘了。但那天,他骤然想起来,还把那段视频翻找了出?来。

看到视频里根本不敢动、任由陈乾商处置的自己,师恺很?羞耻。想到自己目前的老师是陈的挚友,他犹豫了。他不该犹豫的,当年他初到奚音附,燕羽那些隐藏在?平淡下的关心?,他的友情,他无私的技艺分享,帮了他多少啊。但……他第二次退缩了。

他默默看着燕羽经?受着的狂风暴雨,看着他孤独而沉默地从风雨中走出?,连开了三场非凡的独奏会。

第一场独奏会,师恺去了,坐在?二楼的后排。他很?多次泪流,为?他的琵琶而感动震撼,为?懦弱的自己而悔恨,为?逝去的青春而苦痛。

他一直饱受着内心?的折磨,直到燕羽不见了。

他回想他这位朋友过去的苦难经?历,突然意识到,他也是朝燕羽身上踩上了一脚的人。

这次,他站了出?来。

但他知道?,迟了,他这辈子不配再有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