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钟,在冰雪奇迹俱乐部的训练场上,郁千秋和林冰蝶穿着冰刀鞋,坐在纯白的冰面上,面前放着一个麦当劳全家桶。

林冰蝶拿着一个鸡翅,对身旁的郁千秋说:“全家桶里有两对辣翅、五块鸡块、一块大鸡排、一个苹果派、两个汉堡、三杯可乐。你吃得饱吗?不够我再去买一个全家桶。”

郁千秋的心思明显不在吃上面,对林冰蝶说:“冰蝶,林叔叔和章苇教练见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感觉他们之间似乎有一点个人恩怨。”

林冰蝶满不在乎地吃着鸡翅,说:“怕什么?我爸爸和教练都是讲道理的人。”

林冰蝶吃完,用湿纸巾擦了擦手,一眼看到郁千秋胸前戴的坠子,说:“你这条坠子很别致。”

“你觉得这条项链的坠子好看?”郁千秋把冰舞者的项链摘下来,“这是章苇教练的手工品,我赢得的。”

林冰蝶仔细看着那枚冰舞者坠子,木质的坠子,手工雕刻打磨的两个冰舞者栩栩如生,显然是被人用手抚摩了很多遍,边角处已变得圆润光滑。她欣喜地说:“真好看!送给我吧!”

“就是要送给你的!”郁千秋揽住她,把冰舞者坠子戴在她的胸前。

忽听有人咳嗽一声,郁千秋和林冰蝶迅速分开,坐直了身子。

只见林丘走进来,郁千秋有些尴尬,对林丘说:“林叔叔,多亏了您教我们的那支冰舞,我们才得了冠军。您好厉害!”

林丘说:“这支冰舞是我当时打算追媳妇儿用的。”

郁千秋说:“林叔叔,您性格开朗,编的冰舞很幽默。”

林丘叹息:“我热情开朗话多,可是我喜欢的女人却喜欢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林丘目光一瞥,忽然问道:“冰蝶,章苇的冰舞者项链怎么会戴在你的脖子上?”

林冰蝶说:“是千秋从章苇教练那里赢得的。”

“扔了它!”林丘厉声说。

“爸爸,为什么要扔了它?”林冰蝶不解地问。

“这是章苇的东西,不许你戴在身上!”林丘声色俱厉。

“为什么我的东西不能戴在林冰蝶身上?”章苇出现在训练场门口,大步走了过来。

林冰蝶连忙站起身来,一脸紧张地说:“爸爸,这是章苇教练。”

章苇教练看着林丘,说:“林冰蝶竟然是林丘你的女儿!”

林丘冷冷地说:“杨小菁满怀爱意地用刻刀雕刻了冰舞者坠子。冰舞者坠子是她送给你的定情之物,你想必是忘不了。”

章苇神色一变,说:“我记得!”

林丘一脸冷漠,对章苇说:“章苇,你应该感谢我!”

章苇面容冷静,如同青铜雕像,厉声说:“林丘,你带走了我的妻子杨小菁,我成全了你们!但你没有照顾好她,让她出车祸而死,难道我还要感谢你?”

林丘听了,额头上青筋暴露,再也忍不住,厉声说:“章苇,你当然要感谢我!你还是不是人?林冰蝶是你的女儿!”

章苇紧锁眉头,反问了一句:“我的女儿?”

“你不知道她是你的女儿吧?”林丘把压在心底二十年的话都说了出来,“杨小菁知道我暗恋她,却选择了你。你们两个人冰上冰下皆是情侣。我失意之下与韩冰结婚。杨小菁和你一起下功夫研究编排了冰上舞蹈《飞天》,这是你们两个人共同研究的成果。可是你呢?你撇下杨小菁,和当时的冰舞一姐利虹帆组了搭档,还毫无保留地把《飞天》教授给了利虹帆。”

章苇面容严肃,一字一顿地说:“比赛大于一切,这都是教练的安排。”

“在比赛中拆组合、换搭档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是,你不应该把和杨小菁磨炼无数次独创的飞天旋转教给利虹帆。”林丘额头上青筋暴露。

章苇还是不动声色:“当时国家队只有利虹帆的技术最好。”

林丘听了更生气,厉声说:“章苇,你这个冷血动物!杨小菁看着你和利虹帆一起表演冰上舞蹈《飞天》,看着利虹帆跨在你的手臂上展示了完美的飞天旋转,看着你们一起拿金牌,一起吃饭庆祝,看着饭局上的利虹帆亲了你的脸颊,她的心几乎支离破碎了。章苇,杨小菁的死与你脱不了干系!是你害死了她!”

章苇并不反驳,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着。

林丘情绪激动,喊道:“杨小菁离开了国家队,她失踪的那些日子你找过她几次?她独自一人生活,之后早产生下一个女孩儿,就是你们的女儿。她一个人带着一个婴儿无法生活,只能来投奔我。我以知心好友的态度对待她,帮她照顾婴儿。韩冰误会了我们两个人的关系,对杨小菁恶语相向。杨小菁抱着女儿深夜离开我家,失魂落魄中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了,好在最后一刻她把怀中的婴儿抛向了路边。我紧跟而来,抱起了路边的婴儿。杨小菁临死之际告诉我,孩子名为冰蝶,以后孩子姓林,做我林丘的女儿。”

章苇终于动容,说:“林丘,我和利虹帆组搭档,是因为我知道杨小菁已经怀孕了,我不能让她冒险去做危险的飞天旋转。”

“你撒谎!你承诺过杨小菁,《飞天》是你们两个人的心血,是你们爱的见证,不会教给其他人。”林丘吼道。

林丘冲向章苇,却被郁千秋拦住,郁千秋说:“林叔叔,你不要激动,听章教练说完。”

章苇陷入回忆中,说:“杨小菁和我一起编《飞天》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怀孕了,有一次甚至差点流产。我听医生的话,不能让怀孕两个月的她再做剧烈运动。教练这才安排了我和利虹帆组搭档。”

林丘激动地说:“可是你告诉杨小菁了吗?你直接就和利虹帆组了搭档。”

章苇说:“我这个人惜字如金,不屑于解释。”

“你不屑于解释,你觉得是为了她好,但杨小菁性格敏感多疑,你竟然没好好安抚她!”林丘勃然大怒,“冰蝶两岁的时候,有一天发烧到四十度,我抱着她去医院,因为下雨天路黑湿滑,我遭遇了车祸,导致腿骨骨折,虽然后来治愈了,却从此落下病根,再也不能在冰上起舞了。冰蝶的肩膀也落下了顽疾。”

这似乎是章苇一生中说话最多的一次:“林丘,我感谢你在杨小菁最无助的时候,给了她最无私的帮助。杨小菁失踪以后,我不相信她已经离我而去了,也一直在寻找她。我不知道你收养了我们的女儿。得知她的死讯后,我非常难过,因为对我的妻子杨小菁心怀愧疚,所以我终身不娶。”

郁千秋没有想到林冰蝶竟然是章苇的女儿,大为惊讶。看着林丘、章苇都解开了各自的心结,郁千秋上前劝道:“二十多年过去了,林叔叔、章教练,也该放下这段恩怨了。不管是林叔叔的腿伤、杨阿姨的去世,还是章教练的‘薄情’、韩阿姨的离婚,谁都说不清楚是非对错,只能感叹造化弄人。”

章苇依然惜字如金,对林冰蝶说:“让你看看我的飞天旋转。”

郁千秋自告奋勇上前,说:“章教练,我来和您组队。”

章苇教练瞪了他一眼,神色微愠,说:“你站到一边去。冰蝶,你过来!”

郁千秋讪讪地站到一旁。林丘对郁千秋说:“你平时不是挺机灵的吗?怎么现在这么没有眼力见儿?章苇这是要教他女儿飞天旋转,你掺和什么?”

郁千秋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章苇说:“冰蝶,爸爸没有尽到抚养你的责任,现在我把我和你母亲杨小菁一起编的冰舞《飞天》传授给你,让你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在冰场上表演。”

章苇和林冰蝶上了冰场,郁千秋才算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实力。章苇平时从来没有完整地表演过一支冰舞,平时训练教学只做过几个示范动作。

章苇一上场,纯白的冰场仿佛幻化成了古代的沙洲敦煌古战场,胡笳声声,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章苇的舞姿大开大合,甚是飒爽,仿佛是飞将军李广再现,既有历史的厚重,又有艺术的自由洒脱。两人的表演既有基调,也有层次变化,如同黑暗长空中一束惊人的电光,似乎要把灵魂展示给人看。

郁千秋看得目眩神驰,喃喃地说:“这是神仙级的表演啊!”

林丘喃喃自语:“章苇这个家伙,当初我输给他一个老婆,似乎也不算冤,这个人太强了!”

章苇教练气势如虹,大气磅礴,犹如铁血战士。

跳完一曲,章苇对郁千秋说:“你过来!”

郁千秋还在愣神儿,林丘对他说:“这家伙打算教你《飞天》的男选手动作。”

章苇瞥了一眼林丘,说:“还是你了解我!”

章苇教练就男选手的托举动作,着重对郁千秋进行了训练,使得郁千秋的冰舞动作更具力量感、运动感、质量感和美感了。接着他又让郁千秋和林冰蝶组队练冰舞《飞天》。两人一直练习,直到累得躺倒在冰场上。

郁千秋气喘吁吁,侧头低声对林冰蝶说:“章教练并不薄情。”

林冰蝶睁大眼睛,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郁千秋一脸神秘地说:“这支《飞天》,他只在当年的国际滑联冰舞大奖赛上表演过一次,之后再也没有跳过,堪称广陵绝响!”

林冰蝶躺在冰面上不起身,喘着气说:“你比我了解教练。”

郁千秋说:“这是教科书级别的经典之作。自从利虹帆退役之后,再也没人跳过。”

林冰蝶点头,说:“对,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冰舞搭档,永不分开!”

郁千秋眼神诚挚,郑重承诺:“我们一起编的冰舞,有你的心血,我不会教给其他人,我只和你跳。”

两人躺在纯白的冰场上,身上的热力似乎能让冰场融化,舒适得像躺在松软的草原上。

“我们不会变成章教练和你妈妈那样的。”郁千秋伸出手抚摩着她柔顺的长发。

“为什么?”林冰蝶不解地问。

郁千秋认真地说:“因为我话多,章教练话少。”

忽然听见章苇教练一声暴喝:“冰舞是躺着训练的吗?你们俩给我起来!”

知道了过往的恩怨,林冰蝶和郁千秋着手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韩冰,希望能让她和养父林丘重归于好。关于这位韩冰阿姨,林冰蝶和郁千秋都了解,作为上一代国家队运动员,她有着不同于常人的清高孤傲范儿。

郁千秋在她单位附近的餐馆订了一个包间,三个人在餐馆包间里见面。离开林丘以后,韩冰也没有再婚,似乎看破红尘了,把家庭一股脑抛到了九霄云外,每天就是工作工作,成了单位公认的铁娘子。

林冰蝶说:“韩阿姨,我爸爸林丘这么多年都没有再婚。”

郁千秋说:“韩阿姨,您试着与林叔叔沟通一下,你们彼此之间肯定有什么误会。”

韩冰被他们打动,透露了真实想法:“其实我也很想再组家庭,现在每天回到家,家里冷冷清清的。为了听到人声儿,我一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视机。我感冒的时候,连个给我买感冒药的人都没有。”

林冰蝶连忙说:“韩阿姨,现在美团上有那种跑腿儿代买药品的业务啊,您不想自己下楼买药,只要在美团上点代购药品就行。回头我教教您!”

郁千秋听见女友说的话,哭笑不得地瞪了她一眼,对韩冰说:“韩阿姨,您和林叔叔当年纯属误会,这么多年来林叔叔一直惦记着您。”

韩冰挑了一下眉,神色依然没什么变化:“郁千秋,我们的事情你不知道,也不懂。”

“您还恨林叔叔吗?”郁千秋问。

“已经不恨了。”韩冰回答,“他从来就没有爱过我,他一直爱着杨小菁。”

林冰蝶一时无言以对。郁千秋也讷讷无语。

韩冰见服务员端上来一个五彩大拼盘,拼盘里有鸡蛋黄、胡萝卜丝、黄瓜丝……她笑了一下,自顾自地说:“林丘喜欢吃蛋黄,我们在国家队的时候,伙食标准是每天每人吃两个鸡蛋。自从认识了他,我从来没有吃过蛋黄,都让给了他。”

郁千秋和林冰蝶对视了一眼,默契地在桌子下面拉住了彼此的手,两人十指紧扣。

韩冰沉浸在回忆中,说:“那个时候,我和万千家庭的女孩子一样,只打算嫁自己喜欢的人,然后相夫教子。结果我的丈夫一直爱着别的女人,所以我不得不离开他,是他把我逼成了现在这副女强人的模样。”

郁千秋听着,说道:“韩阿姨,我觉得林叔叔心里还是有您的。”

韩冰叹了一口气,从包里取出一瓶护手霜,抹了一点护手霜在手腕上。有了油脂的润滑作用,镯子很容易就褪了下来。她将翡翠手镯递给林冰蝶,对她说:“你替我把这只手镯还给林丘。”

林冰蝶问道:“这是?”

韩冰以手抚额,神情黯然:“这是当年林丘和我结婚的时候送给我的礼物。”

郁千秋识货,立即说:“这是老坑玻璃翠啊!韩阿姨,您还说林叔叔不爱您,您看,他早就把价值连城的东西送给您了。”

“老坑玻璃翠?”韩冰显然不懂翡翠,惊愕不已,问道,“你确定是这么贵重的翡翠?”

郁千秋严肃地说:“这是天水碧和退红的翡翠玻璃种,价值连城。翡翠中红色的被称为翡,绿色的被称为翠,天水碧与退红都是失传千年的颜色。而您手腕上的这只手镯兼有天水碧和退红,连我家都不曾有这样的珍宝。翡和翠兼而有之的稀有宝石是无价的!韩阿姨,林叔叔早已经把自己的传家宝戴在您的手腕上了。您难道还认为林叔叔不爱您吗?”

“天水碧?退红?”韩冰拿起镯子,喃喃自语,脸上表情复杂。

郁千秋语气诚挚:“这么贵重的物件戴在您手腕上二十年,您竟然不知道?林叔叔爱了您这么多年,您也不知道。”

韩冰脸上的表情复杂,说:“林丘只对我说这只镯子传了四代,是他的太婆婆传下来的。他的太婆婆是个清朝的道台家的小姐。这只手镯是他们林家的传家宝,只传给林家的儿媳妇。我不知道竟然这么值钱。”

“恕我直言,林叔叔对杨小菁阿姨是仰慕,是暗恋,对您则是倾心相待。”郁千秋观察着韩冰的神色,说,“您觉得林叔叔伤了您的心,可我觉得他是把您当成了他最亲近的人。”

韩冰听了一呆,却还是嘴硬,不屑地说:“不过是一块石头罢了!”

林冰蝶却是极为诚实,对韩冰说:“韩阿姨,这哪里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这可是一只价值连城的手镯,这是翡翠!谁要是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送给我,我至少知道他是心诚,是待我好的人。”

韩冰把那只翡翠手镯戴在手上,唇边有了一丝笑意,说:“让我考虑一下,我会给林丘打电话的。”

林冰蝶喜笑颜开,说:“您真大度,近距离看您真是个大美女,岁月并没有在您的脸上留下多少痕迹。我把我爸爸的住处告诉您。我加下您的微信,给您发一个定位。还有哦,您要带几个煮好的鸡蛋给我爸爸,您吃蛋清,我爸吃蛋黄……”

韩冰不禁失笑,说:“你这丫头真会说话啊。阿姨我能进国家队,没有一两个拿得出手的代表作品是不行的……”

韩冰话还没说完,林冰蝶便抢答道:“您告诉我您当初作品的名字,我去搜索视频。”

“你们搜索不到,我当年的成名作是冰上舞蹈《洛神赋》。”韩冰说。

林冰蝶张大嘴,一脸崇拜的模样,说:“您好厉害!光听名字就知道舞蹈很高大上。”

“这个光碟我刚好随身带着,送给你们,你们仔细研究一下舞蹈创意和动作。”

说着,韩冰把一张光碟交给林冰蝶。林冰蝶接过光盘,真心实意地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