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7月23日。

农历六月二十二。

二十四节气之大暑。

陈新来到秦岭南坡的第14天。

经过14天,他已经从疫区当地的黑线姬鼠中分离到流行性出血热病毒。

并用省防疫站提供的非疫区传代黑线姬鼠将分离到的毒株再传了两代,进行驯化。

也就是在这天上午,陈新被从野外新抓来的野生黑线姬鼠咬了。

而且咬人的这只黑线姬鼠经过检测,荧光阳性,证明携带病毒。

陈新感觉自己很快就会发病。

他知道流行性出血热的死亡率,山区出现疫情时的死亡率在30%左右。

发病后虽然有70%治愈的可能,但陈新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成为这70%的幸运者。

实验进行的很顺利,陈新现在最放心不下的是家人。

从郊区实验室回到县防疫站,陈新找到电话,准备给妻子李招娣打长途电话。

现在这个时间,妻子应该在医院上班。

电话拨了很久,终于拨通。

电话另一头的妻子又惊又喜,隐隐还有一丝担忧。

自己丈夫的脾性,她最清楚。

他现在身处疫区,指导当地疫情防控工作,还组建了一个临时实验室,要分离毒株研发出血热疫苗,怎么会有时间跟她同电话?而且是上班时间。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新哥,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李招娣问得直白,跟自家丈夫说话,他向来如此。

“没事,只是今天难得有空闲,所以就打个电话给你。”陈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实验顺利吗?”李招娣相信了,自从陈新去了秦岭,经常多日没有音信,偶尔来次电话也是报平安,说说实验情况。

“比较顺利,已经分离出毒株,并且驯化了两代,估计再传个十代左右就能用作疫苗株。”

说起实验,陈新语气平静很多。

李招娣和陈新是研究生同学,所学专业相近,在科研上有很多共同话题。

“接下来的毒株驯化,你打算用什么?乳鼠脑?沙鼠肾原代细胞?还是地鼠肾原代细胞?”李招娣顺着话题往下问。

“我想用鸡胚试一下。”

“鸡胚?”李招娣惊讶,“目前还没有用鸡胚分离出血热病毒的。”

“现在所有出血热疫苗都处于起步阶段,鸡胚能做流感疫苗,也对多种病毒敏感,而且用来做疫苗的成本低,所以我想用鸡胚试试。”

李招娣觉得有道理,科研本就是探索未知领域,“好,你那边鸡种蛋够用么?用不用我帮忙。”

“我打算过两天就带着驯化了两代的毒株回去,这边实验条件还是差一些。”

这个消息对李招娣来说是个惊喜,毕竟秦岭是疫区,能从疫区回来还是安全一些,“定下回来的日子后告诉我一声,我告诉小婷,最近她一直念叨你。”

提起女儿陈婷,陈新特意嘱咐:“先别告诉她,到时给她一个惊喜。”

微微一顿之后,陈新又接着说:“家里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里放着银行存单,衣柜里有一块新扯得棉布,本来打算给你做个罩衣的,还有书柜右侧第二排书架上用墨水压着一张借条,是邻居老张借钱时写的,当时借钱时没告诉你……”

陈新絮絮叨叨说着一些平时很少提及的生活琐事。

李招娣那种不安的感觉又涌上来,“新哥,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

陈新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跟交代后事似的,忙扯开话题掩饰,“没有,就是突然想起来了随口说说,好了,这边又开始忙了,下次再给你打电话。”

挂断电话后,陈新长舒一口气,他只是想听听妻子的声音,或许这次幸运,不会发病呢。

第二天,陈新照常进实验室做实验。

第三天,一大早起床的时候,陈新开始觉得头疼,而且浑身冷。

找来体温计测量腋温,38.2℃。

他发烧了。

陈新走到招待所的镜子面前,镜子里的人面色通红。

扒开衣领,脖子上的皮肤也是红的。

解开上衣的第一颗扣子,前胸也是红的。

头痛、眼眶疼、腰疼,脸红、脖子红、前胸红,典型的“三痛”、“三红”症状。

陈新确定自己感染了流行性出血热。

一旦开始发病,需要早治疗。

陈新将他的情况告诉赵科长和姜主任。

赵科长立刻将陈新送到县医院隔离治疗点。

陈新被安排住院,但他住得很不安心,最让他牵挂的是郊区临时实验室的染毒黑线姬鼠。

它们都是用来制造疫苗的种子。

陈新跟赵科长再三交代,一定要照看好那批实验动物。

赵科长自然是满口答应,但他觉得仅仅照顾那些实验动物根本不行,还得有专人照顾陈新。

陈新是国家派来的专家,现在在疫区被感染,算是工伤,这个出血热死亡率又很高,万一因公殉职,跟他的家人就不好交代了。

赵科长跟姜主任一商量,将陈新被感染的事上报,并通知陈新的家属——李招娣。

电话通知发出的第二天,李招娣坐最早一班火车赶来。

县医院隔离病房内,陈新正在打点滴。

主治医生跟李招娣介绍陈新的情况,“病情还算稳定,目前我们用了升压药,防止低血压休克,只要能熬过这一期,就没生命危险。”

接下来的几天,李招娣一直陪护在病床旁。

陈新时睡时醒,清醒的时候会催促妻子去临时实验室看看,“我这边没什么好守的,去临时实验室那边收拾一下,把有用的传代毒株带回去,接下来的疫苗研发还要很长一段时间。”

李招娣心疼丈夫,“我知道,你睡觉的时候我已经去实验室看过,有价值的毒株都保存着,一部分先行冷冻寄回研究所,研究所那边安排了专人接收,丢不了。”

有了妻子的保证,陈新终于安下心,他很相信妻子的专业水平。

陈新在县医院里住了12天,等出院的时候,全身像脱了一层皮,本来白净的脸像经历了一场饥荒。

出院后,陈新和妻子李招娣,带着部分实验材料,坐火车回京。

一场现场疫情处置,陈新虽然不幸感染,但最终被治愈,还拿到被驯化的疫苗毒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