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11月5日。

中午12时30分。

秧草指挥所旁,西山墓地。

一群身穿白色五紧服的人正在墓地里挖土。

黄教授和陈新在食堂听到工人们议论,匆忙吃完饭赶了过来,赵科长紧跟其后。

现场,病理组的王文教授指挥着工人们用铁锹铲,用锤子凿。

“王教授,这么早来开棺验尸?本以为你们还要等个几天。”黄振祥跟王文打招呼。

“没办法,天越来越冷,不早点行动,这棺材更难挖。”

陈新探着脑袋往坑里张望。

坚硬的冻土已经被挖出半米深,挖出来的是块状深褐色腐殖土。

夏天的图里河,土质疏松,但到了冬季冰冻期,土地变得比岩石还硬。

本来松软的腐殖土挖出来都像石头一样。

挖了半米依然不见棺材。

工人们挖得费劲,有人抱怨,“给俺们指的地儿对不对啊,别挖了大半天下面没棺材啊。”

死者家属带着口罩,远远地站在旁边,“俺还能把自家的坟搞错么?就这儿!当时森工局卫生科的人来帮忙下葬,特意挖得深些,棺材周围还撒了石灰。”

赵科长在一旁附和,“我记得这事儿,我们卫生科负责指导出血热病人死后下葬,为了防人传染人,所以把墓坑挖得深一些,还用生石灰消毒。不过,据我们观察,照顾病人的医护人员、家属都没事,这病应该不会人传人。”

黄教授:“目前传播途径依然不明,建议对病死者进行火葬。”

王文教授附和,“我也觉得火葬更有利于疫情控制,你们还记得1910年的那次流行整个东北的肺鼠疫疫情么?”

提起那次肺鼠疫,赵科长仍然心有余悸。

他虽不是疫情亲历者,但他的爷爷就死于那场瘟疫,而且听父辈人太多对关于那场灾难的描述。

1910年底,鼠疫由中东铁路经满洲里传入哈尔滨,紧跟着疫情席卷整个东北。

这场鼠疫持续了6个多月,波及半个中国,死亡6万多人。

当时的政府派专家伍连德前去处理疫情。

伍连德在病人血液中发现一种粗壮的杆状细菌,正是鼠疫杆菌。

证实了瘟疫的病原体是鼠疫,他立刻采取相应的防疫措施。

控制铁路、公路交通,以防鼠疫蔓延。

隔离疫区,向社会征聘医生。

之后的几天,伍连德发现,这次东北的鼠疫疫情跟以往对鼠疫的认知有很多冲突。

比如,在老鼠身上检测不到鼠疫杆菌,病人发病呈家庭聚集性。

伍连德提出这次鼠疫无需通过媒介动物,可以通过空气在人与人之间传播,也提出了一个新的病名——肺鼠疫。

被疫情波及的地方,经常是整个村庄无一生还。

城市里情况更糟,居民们半夜将家人的尸体扔到街上。

清晨,流着污血浑身发黑的尸体被警察统一抬走,埋在在城市郊区的乱葬岗。

疫情时间一久,乱葬岗里埋不下那么多尸体,再死去的人被随意堆在这里。

冬季的哈尔滨,天寒地冻,堆积在一起的尸体不会腐烂,寒冷的气候将这里冻成一座天然冰棺。

饥饿的老鼠来这里啃食尸体。

伍连德知道,这个坟场就是一个巨大的鼠疫杆菌大冰柜。

老鼠等动物会从这个冰柜带出病菌,再扩散到人群中,若事情继续进展,之前的防疫工作都将白费。

他知道,火葬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但是,即便是出生成长在海外的伍连德,也不敢贸然挑战当时的伦理观念。

在古老的中国,讲究入土为安,火葬是对死者的不敬。

但疫情严重,不火葬,就会有更多人死亡。

伍连德上书政府,又联络当地有名望的乡绅,最终对染疫尸体集中火葬。

火葬对控制鼠疫蔓延很有帮助。

当时苏联防疫部相关人士观看了这次具有历史意义的焚尸过程,也开始效仿这种做法。

他们把辖区内染疫尸体,不论是最近死去的还是已经腐烂的,又或是已经下葬的,全部挖出集中集体火葬。

后来事实证明,火葬处理尸体,的确有利于疫情控制。

这是几十年前的经验,现在仍不过时。

赵科长回忆过去,再有眼前两位专家的提议,他也觉得需要冲破阻力,推行火葬。

“火葬的事,我得跟局里汇报,最好专家组也能出了书面建议,有了文件,咱也好给居民们做宣传。”

“这个没问题。”黄教授答应,又补充说,“我也会在申请从附近省市调拨一批防护物质过来,工人们干活一定要穿五紧服,居民们平时要戴口罩。”

工人们挖土的声音像是在敲石头。

陈新眼尖,注意到工人刚才一铁锹下去,挖出的黑土中带着一丝白色。

“看,有石灰!”陈新大声提醒。

工人们也注意到坑底有白色石灰。

见到石灰,那下面就是棺材了。

工人们加快进度,挖开石灰层,露出棺材板。

“把棺木抬出来,尽量轻点,不要扬起灰尘。”王教授在一旁指挥。

工人们用绳索和木头抬出棺材,在旁边的平地放稳。

“开棺!”

撬开棺盖,看清棺内的景象,工人们连连后退。

木棺内,死者平躺着,身体僵硬,一点没有腐烂的迹象。

他衣服上血迹斑斑,**在外面的皮肤黑紫色。

眼角、鼻孔上还有干涸的暗黑色血迹。

可以想象死者生前的凄惨模样。

陈新靠近棺木,也倒吸一口凉气,死者的样子像黑死病。

这次的流行性出血热疫情目前的死亡人数虽然没有1910年东北鼠疫多,但这次疫情病原体不明,传染源和传播途径也都还在调查,之后的疫情态势不容乐观。

“准备把尸体移出来,动作要轻,一定要轻,小心扬起灰尘。”

木棺内,尸体旁,也撒着一层石灰。

抬尸的工人小声嘀咕,“天官赐福,百无禁忌;人来隔重纸,鬼来隔座山,千邪弄不出,万邪弄不开;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脏玄冥,青龙白虎,对仗纷纭,朱雀玄武,侍卫我真……”

陈新听得真切,心中暗笑,这帮抬尸人还挺迷信,各种民间俗语、道教咒语都念上了。

尸体从木棺内抬出来,放进王教授带来的裹尸袋,密封好,运回图里河医院太平间的解剖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