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瑛看了信后百感交集,竟一夜未眠。

次日天刚亮,她独自打扮起来,穿了一身绯红镶珍珠高腰长裙,长发绾成繁复的云鬟,又戴上一整套七色彩带编织成的首饰,打扮的格外别致,行动间轻盈飘逸,宛如彩虹飘来。

待堇素进来唤她起身时,她已一切收拾停当,躺在贵妃榻上,堇素眼前一亮,竟忘了行礼,直直的说:“娘娘真美。”随后才记起规矩一事,匆匆补上一礼。

苏婉瑛微微起身,好笑的说:“你这话是说本宫平时不美喽?”

堇素猜到皇后已想通,她难得说这话,配合道:“哪里呀,娘娘什么时候都是美的。”挥退了梳妆的宫人,让宫人布膳。然后去扶苏婉瑛,见到贵妃榻一侧有一封书信,正是昨日方妃送来的,便什么都明白了,必然是看了太后的书信才想通的。这样就好。

苏婉瑛挥退了那些布膳的宫人,只留堇素一人,才说:“我虽不出殿,但也晓得事情。你昨天是不是请求方妃让她去慈宁宫了?”只见堇素低着头,便一切了然,淡淡的说:“往后可不许这样了。惊动庄敬太后不好,旁人又会如何想?再说了,笙漾她,”顿一顿又道:“方妃本就是庄敬太后一派的。”

堇素心里震惊,她求方妃是无意的,并不知道方妃就是庄敬太后的人,抬头看着苏婉瑛,顿了顿又低下头,掩饰过去。苏婉瑛瞥见,也不隐瞒,“你以为庄敬太后真的像表面上那样端庄贤淑,那样一脸无害和善吗?本宫告诉你,不是的。你说先帝对她不宠不爱,可她却能坐稳皇后之位数年,她就真的一点手段都没有吗?”回眸瞥见那张信,冷笑一声:“不过她对我无害,不必担心。至于方妃,私下的并不为人所知。若不是那回…我还不知道这事呢。”

堇素听着感觉也确实是这么回事,便没有多说。只为她布膳。心境不同了,苏婉瑛吃的心欢畅,前几天她都没吃好,今儿一照镜子发现瘦了,不管生活怎么样,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委屈了肚子里的孩子,她不仅是个妻子也是个母亲。

没多久,用完后,苏婉瑛去了同心宫。正在用早膳的方笙漾听到皇后的銮驾快到了,有些惊异。婉瑛这么快就想通了?不过一夜而已。难道庄敬太后的信有这么大的效果?难怪堇素要求她去慈宁宫,庄敬太后的话比灵丹妙药还要灵验啊。想着想着便放下玉箸,让宫人收了膳食,收拾一番,出去相迎。

见銮驾缓缓而来,领着众宫人行礼问安。

苏婉瑛下銮驾,亲扶起身,拉着她的手一起去了正殿。堇素正要跟进去,却被晚香拦住了。晚香拉着堇素去了僻静一点的地方,既打躬作揖又福身盈拜,全是为了昨天的事,昨夜她的主子已狠狠斥责了她,说她于情于理都不能那样对堇素,她明白过来后本想着今儿趁空闲去寻堇素,没想到这一大早堇素便过来了,她不想堇素对她有敌意。可她讨好的样子逗乐了堇素,堇素掩着嘴笑出声,晚香便有些气恼,她是同心宫掌事宫女又是方妃的近身,方妃又和皇后交好,所以宫里的宫人们大多都不敢得罪她,连有些女官都要讨好她几分。出言:“堇素,你一定要这样笑吗?哼,平时见你一副和善的样子,没想到你确实这样的。”

堇素听她这样说也没有气恼,倒是拉过她的手,“我没生气,你何必打躬作揖的。谁让你那样子的,我才笑出声的呀。”

晚香别过脸去,装作生气的样子,轻哼一声,“那还差不多。”

淑仪殿里,苏婉瑛和方笙漾静静的坐着,苏婉瑛温和的声音传来,“谢谢你啊,笙漾。”

一句谢谢包含了所有的一切,包含了这些年的相伴,包含了这些天的相陪相慰,也包含了她为了自己去求庄敬太后,更包含了她为了自己力压礼聘一事,为了自己她承担了那些议论纷纷的事宜。尽管苏婉瑛这些日子都躲在殿里,但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相反她知道所有的事。

方笙漾会心一笑,看着苏婉瑛温和的目光,“你唤我笙漾,而非方妃;我唤你婉瑛,也非皇后。便注定了我们之间的情谊,那我们之间又说什么谢谢呢?”

苏婉瑛忽然想起闺阁时她的祖母说过一句话:亲情友情永远都胜于爱情。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一入秋便冰冷,是老毛病了,所以每年的这个时候,苏婉瑛总会伸手去暖她的手,然后两人都会心一笑,彼此的情谊融入在此。

良久,苏婉瑛道:“那件事别压了,那办吧。”感觉有一抹询问的目光射过来,又不忘添上一句,“我已经想通了。”

方笙漾也知道再压下去会出事的,便同意了这事,“好,我这就定位分,然后明天送去寿康宫。”

见此,苏婉瑛才和方笙漾闲聊了起来。

这一聊,竟到了晚霞时分。苏婉瑛听尚仪局彤史处女官来报今儿皇上没有招幸任何一位妃嫔,便心里有了计较,匆匆别过方笙漾,先去了朝凤宫,让宫人将住在后院的苏婉韵打扮好。然后带着她去了兴德殿。

秦之羽正在批阅奏折,听青孜说皇后和三小姐在外候着,放下朱笔,亲自出殿,让她们进来。这要是搁平时,苏婉瑛必然心里欢喜,但她现在已经知道了皇上喜欢她的妹妹,所以皇上出殿也是为了她的妹妹,因此只是淡淡的请了安,然后随着秦之羽进殿。可她从没想过秦之羽是为了见她而出殿相迎的。

三人进殿后,苏婉瑛便说:“今儿臣妾带着妹妹一道来兴德殿蹭皇上的御膳了,皇上您可一定要答应啊。”

秦之羽立刻命人摆膳,御膳房随时准备着宫里主子的膳食,因此皇上只要吩咐一声,御膳房便会着宫人送来。皇兴城里唯有太后、皇上和皇后三人的膳食是由御膳房制成的,便俗称御膳。其余主子的膳食皆是尚食局司膳司制的,只能称膳食,不能称御膳。当然太后皇上皇后都可以赐御膳,此乃荣幸。不同的人膳食数量也是不同的。譬如皇上的御膳共有一百二十道菜,太后的御膳有九十八道菜,皇后的御膳有八十八道菜,等等。

一道一道菜由奉膳的宫人高举着送进来,放在偏殿里的一张紫漆木雕长桌上,一百二十道菜奉上也花了不少时间。上完,三人各自落座,原本苏婉韵还想为两人布菜,却被苏婉瑛拦下了,秦之羽也顺势让她入座一同吃。

没多久,苏婉瑛却以宫务为由要回朝凤宫,秦之羽再三让她留下,但她坚持退下,这时秦之羽和苏婉韵仿佛明白了什么,两人对视一番,秦之羽从对方的眼里读出了什么,也就没再阻拦。

苏婉瑛离开了兴德殿,当殿门关闭那一瞬,她听见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堇素见她独自出来,便晓得皇后的用意,忙着去扶她。

苏婉瑛见是她,整个人一松,仿佛没了力气,整个人都倚靠在堇素身上,在堇素眼里这是一个疲态尽显的皇后,而不是平素里温和端庄的皇后。苏婉瑛轻声说:“我累了。”

堇素回道:“那娘娘快上轿子吧。”

“不用了,我们走回吧。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像不像从来都没来过一样?”

“好,走回去。”堇素继续说:“也许一样,也许不一样,已经来过了再怎么回去都不可能像没来过。”

苏婉瑛只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天上有大雁飞过,又看见地砖上落满枫叶,弯腰拾起一片枫叶,纹路清晰,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惜,徒然悲叹,顾影自怜:“雁过无痕,叶落无声。”也许过了今天,所有人都会认为她亲自将妹妹推到夫君的怀里吧?又觉得心里堵得慌,不愿回朝凤宫,便拐了个弯,去了枫叶林。

枫叶林,位于寿康宫前,正值秋天,一片金黄色,地上一片火红色。这里的枫叶,经过花房培植,挂在树上是金黄色的枫叶,一旦落在地上成了火红色,格外与众不同。

一片金黄色里有一抹淡绿色,苏婉瑛望去心里觉得很像一个人,便往那人在的地方去。

而那人仿佛有所察觉,转身看见了苏婉瑛,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苏婉瑛跟前,行礼问安,“臣妾请娘娘安,愿娘娘长乐未央。”

原来是赵充仪,苏婉瑛虚扶一把,让她起来,见她没带侍婢,“赵妹妹倒是好雅兴,来此赏枫叶。独自一人来吗?”

“是,臣妾嫌她们在身边繁琐,便独自一人来了。”赵绾瑜脸上含着笑侧着腮,凝神注视着什么似的:“娘娘也好雅兴啊。”

苏婉瑛一边请了她一道赏枫叶,一边见她盯着自己,疑惑的问出口:“赵妹妹,我脸上有什么不妥的吗?”

“没有,没有,”赵绾瑜神色一凛,垂下眼帘,找了个借口,“是因为娘娘这套首饰,真漂亮,想必不是出自尚宫局的吧?”

苏婉瑛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是呢,如妗手巧,用七色彩带编织而成的一套首饰。若赵妹妹喜欢,我让如妗再编一套送给妹妹好了。”

宫里所有人都想拉拢这位赵充仪,苏婉瑛当然也不例外。用一套首饰做个人情也好啊。

赵绾瑜本想拒绝,可实在架不住心里喜欢,便答应下来,“那便多谢娘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