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办公桌上,我想找话同吕淑琴说,可不知道说什么。吕淑琴刚来不久,就遇上这场热带风暴。我再次觉得,让吕淑琴到吉多来是个错误。我一个人在这里吃点苦受点罪,也就算了。反正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回想起来,我到吉多来的半年,差不多就是一部历险记,经历过各种各样的惊险,就差这么一场风暴了。但我不应该把吕淑琴也搭进来。
“你在想什么?”吕淑琴问。
“我在想,我不该让你来,”我说。
“为什么?”吕淑琴问。
“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你不该来,”我说。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吕淑琴问。
我没有说话。我猜不出吕淑琴在想什么。
“你记得吗?”吕淑琴说,“那次我们去爬山,我恐高,下山的时候,是你拉着我的手。我们落在了最后。”
“我当然记得。”
“也遇上了大风大雨。”
“是,也淋得浑身湿透。”
“那好像就是昨天的事情。”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好像命中注定我们同风啊雨啊有缘。”
“那倒是,不过今天的风雨也太大了点。”
“我不来,风暴也是要来的。”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回味着吕淑琴说的话。吕淑琴说的是对的,不管她在与不在,这场热带风暴都会来的。
“你是不是不会告诉我?”吕淑琴问。
“也许会吧,”我模棱两可地说。我知道吕淑琴问的是如果她不在,我会不会把今天的风暴告诉她。
“你肯定不会。我还不了解你,”吕淑琴说。
我没有说话。吕淑琴没有说错。这样的事我不会告诉她。
“现在不知道小松在干什么?”我换了个话题。
“他应该在学校。他有大姨管着,我不担心,”吕淑琴说。
“那倒是,”我说。吕淑琴来吉多之前,把小松交给了她姐姐管。
“这塑料布罩着头,有点热,”吕淑琴说。
“是,那我把塑料布拿走,”我说。外面虽然大风大雨,屋里依然很热。顶着塑料布,我已经捂出一身大汗。
“好,”吕淑琴说。
我把塑料布掀开。我们不再说话,就这样淋着雨,坐在办公桌上。风暴没有一丝一毫停下来的意思。从开始到现在,这场风暴已经持续了六七个小时。疲倦袭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又一声巨响,把我惊醒。
“什么声音?”吕淑琴也被惊醒了。
我冲出办公室,发现客厅的门被风吹开,风无遮无拦地灌进来,刮得屋里盛水的锅碗瓢盆团团乱转,响成一团。我趟着水走过去,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门关上。但门销已经被吹断了,门关不上,只要我一松手,门又会开。
“你过来,帮我把门顶着,”我对吕淑琴说。
吕淑琴过来,帮我把门顶住。我就近把一张单人沙发推过来,顶住门,还是不管用。我又推过来一个双人沙发,才勉强顶住了。
我和吕淑琴回到办公桌边。这次,我们没有再爬上桌子。我找来两把椅子,两人坐在椅子上,双腿泡在水里。我们象上学时那样,趴在桌子上,尽量让自己睡会儿。
风不知在哪一个时间点停了。风停的时候,天也渐渐亮了。最初的光线是从屋顶的缝隙透进来的,就是被压塌的那个缝隙。一缕一缕,有无数缕光亮。
外面传来人的喊声。风停了!我们还活着!
“风停了,”吕淑琴说。
“风停了,”我说。
风真的停了!肆虐了一整夜的热带风暴,突然就停了下来。现在我能看清吕淑琴。吕淑琴头发零乱,有几绺头发贴在前额上,还有脸颊边,衣服上水在往下滴。
“我浑身都湿透了,”吕淑琴说。
“我也是,”我说。我脸上的水流下来,流进张开说话的嘴里,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
我们相视而笑。
“我以为这风不会停了,”吕淑琴说。
“暴风雨再大,也总会停下来,”我说。
“你这个话听起来挺哲理,好像又什么也没有说,”吕淑琴嘲笑我说。
我笑了笑,没有反驳。哲理的话就是这样,你认为有用,就有用,你认为没用,也就没用。
“我得打个电话,”我说。使馆遭了灾,现在我还不知道损失究竟有多大,但我和吕淑琴都是安全的。现在我急需要知道医疗队的情况,我希望他们也是安全的。
我突然想起来,电话早已断线。
“我得出去一趟,”我对吕淑琴说。
“现在?”吕淑琴问。
“对,现在,”我说。
“你疯了,现在你上哪儿去?”吕淑琴愤怒了。
“我得马上去看一下医疗队。我不知道他们那里的情况怎么样。还有,我必须尽快同居华大使联系上,他一定在担心我们,”我说。
“那使馆你不管了?”吕淑琴问。
“等我回来再说,”我说。
“那你也得换身衣服,”吕淑琴说,口气软下来。毕竟作了这么多年外交官的家属,通情达理。
吕淑琴的话提醒了我,我不能这么一身脏一身湿地出门。我去房间,在衣柜里翻出一件天蓝色翻领T恤衫和一条米黄色卡其裤。这身行头是吕淑琴给我带来的,只试穿过一次,还原封原样放在原装塑料袋里。
我脱了身上的湿衣服,用毛巾擦了把脸,又擦了擦上身,换好衣服准备出门。吕淑琴又递给我一个背包。
“你不填下肚子再走?”吕淑琴问。
“不了,我得赶紧去,”我说。
“这里面有面包、矿泉水,还有毛巾,”吕淑琴说。
我接过背包,感激地看了一眼吕淑琴。吕淑琴明白,我是外交官,代表着国家,我得为国家做事,得照看好自己的同胞。这个时候,我说要去看医疗队,她懂得这里面的轻重。
我想从前门出去,但门怎么也打不开。我只得改走客厅里的边门,边门通着院子。我把挡着门的沙发挪开,开门一看,院子面目全非,遍地都是石头、泥沙、大树枝,还有摔碎的椰子、青芒果。吕淑琴的菜园子埋在泥沙底下,只有零星的绿色露出来。
“我的菜园子没了,”吕淑琴跟在我后面,叹着气说。
“没事,等忙过这一阵,我们再重新种,”我安慰吕淑琴。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早把那些菜苗拔了,炒了吃,”吕淑琴说。
和菜园子一起埋在泥沙底下的,还有那条我花了很长时间修起来的贝壳路。我辛辛苦苦修的篱笆墙也不翼而飞,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
“旗杆没事吧?”吕淑琴问。
“应该没事,”我说。旗杆也被埋在了泥沙里,上面还被树枝压着。扒开来看看,还好,因为事先放倒在地,旗杆基本完好无损。
大王棕被刮倒了。倒得很奇特,是半倒半倚在屋顶上。如果不是大王棕树倚着,整个屋顶恐怕早就被刮飞了。如果倚得再狠点,屋顶又有可能被压塌。
“大王棕,谢谢你,”我抚着大王棕的树干说。看来我同大王棕有缘份,当初我是看上你才搬到这里来的。现在大王棕用这种方法救了我们。
椰子树没有倒下,但已经被吹歪,椰子跌了一地。我前几天刚挂的瓶子不知去向。芒果树有一个枝丫被吹断,只剩筋和皮连着。香蕉树和蝎尾蕉都倒伏在地。
我习惯性地来到车库,却发现车库门被不知从哪里来的泥石挡得严严实实。
车子是开不成了。看来,我只能靠自己的双腿了。
“你早点回来,”吕淑琴说。
“知道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