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的几天,我一直陷于一种难以名状的兴奋之中。在警察总局,当着警察乐队的面,我连着唱了好几遍国歌。回想起来,我不是在唱,而是在吼,与其说是唱给别人听,不如说是在宣泄一种积攒已久的郁闷。唱完,我感觉舒坦许多,心里仿佛同时长出一种新的寄托,这种寄托一旦破土,便像热带的植物藤蔓,迅速疯长,把我紧紧缠绕。我不再满世界去找黄毛。现在我有更有意义的事情要做。有时间,我会去警察总局,看他们排练。他们有问题,我会想办法帮他们解决。几天下来,我能清楚地听出他们的进步。
我盼着庆典仪式那天快点到来。开始的时候,尤素福跟我说得不详细。我以为他们在庆典仪式上只是演奏一下我们的国歌就完事了。不是的。他们不仅要演奏国歌,还要安排我和在吉多的其他外交使节检阅仪仗队。
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外交部的请帖我两天后才收到。请帖上要求使节们提前到达总统府前大草坪,还特意注明在入场口等待。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让我们在场外等着。这种重大活动,外国使节通常会被要求提前到场,在贵宾席就坐,然后等着活动开始。
“为什么不让我们提前进入大草坪?”独立日前两天,警察总监尤素福正好从门前路过,我在院子里看见他,隔着篱笆墙问。
“哦,是这样的,”尤素福说,“这是为了方便你们届时检阅仪仗队。”
“你说的是我们?检阅仪仗队?”我以为我听错了。一般情况下,我们外交官只是去捧场,检阅仪仗队是总统的事。
“是的,你们,你们几个代办,会安排你们检阅仪仗队,”尤素福说。
“那总统呢?总统不检阅,”我好奇地问。
“你们先检阅,最后总统检阅?”尤素福说。
“那怎么个检阅法?是乘车检阅还是走着检阅?”我问。
“是这样的,”尤素福说,“你们几个代办先乘车在场外等着。请你们进场,你们再进。场内有个检阅台,你们在检阅台前停车,有人会在那儿接你们。哪个国家使节站上检阅台,我们的乐队就会演奏哪个国家的国歌。”
“那用谁的车?”我问。
“当然是你们自己的车,”尤素福斜了我一眼,笑着说。
“哦,没问题,”我说。想想也是,吉多条件有限,不可能提供礼宾车。
“那到时,是我自己把车开进场?”我又问。对我来说,这是个很重要的具体问题。
“哦,对了,你没有司机,”尤素福笑着说。
“是,”我说。
“没关系,我给你派个人,你只要把车开到入场口就行,”尤素福说。
“太感谢了,那我能不能先见见他?”我又问。
“不用,”尤素福又笑了,“你不认识他们没有关系,他们都认识你。到时他会主动过来找你的。”
我跟着笑起来,很不好意思。尤素福说得对。我不认识他们,他们肯定认识我。回想起来,那天的我一定处于非正常状态。我刚生过一场病,脑子一定被烧坏了,还没有恢复正常,才会问那么多弱智问题,对,那么多sillyquestions。
好不容易等到独立日那天。我早早开车来到总统府大草坪入口处。车刚停下,就有一位穿警服的小伙子走过来。
“早上好!代办先生,尤素福总监让我来为你开车,”小伙子走到车边,敬礼,然后弯下腰来,隔着车窗对我说。
“早上好!查理警官,”我一眼认出是警察查理。
“您还记得我,代办先生,”查理说。
“当然记得,”我说,“你不是刚跳过蹦极嘛。”
“没有啊,”查理疑惑地说,“今年的蹦极节还没有到呢!”
“哦,对,”我突然想起查理跳蹦极是在我梦里,赶紧改口,“我想你蹦极一定跳得很好。”
查理听了笑起来,又得意,又有些羞涩。
我把车交给查理,自己坐到后座上。我是第一个到。等了一会儿,伦杰、史密斯和布朗也相继到了。我同他们一一打过招呼。
“这样的场面,你是第一次参加吧?”伦杰问我。
“是,”我说。
“这个活动很有意思,你一定会终身难忘,”伦杰笑着说。
我点头。这确实是个聪明的好主意,很贴心。
“他们鬼着呢,”史密斯在一旁说,“他们这是在发感情奖,让你站在检阅台上。你一定会感觉很好,很风光,然后呢,你就得替他们多做事。”
我们都笑了。史密斯说得刻薄,但道理是对的。
见我们几个到齐了,外交部副常秘罗杰走过来,给我们讲注意事项。到了最后,罗杰给我们安排出场顺序,伦杰第一,史密斯第二,第三是布朗,我殿后。
“你这是怎么排的顺序?”布朗不高兴了。
“我是按照各位代办到吉多的先后顺序排的,”罗杰说。
“我觉得这样排不合适,应该按国名的第一个字母顺序排,”布朗说。
“这怎么个排法?”伦杰问。
“你第一,史密斯代办第二,我最后,”布朗说。
布朗说完朝我看了一眼。其他人也都转过头来看着我。
Dameit!布朗这个家伙真是爱生事,在礼宾顺序这样的问题上,也能没事找事。他抢不了第一,来跟我抢压轴。
“你们用不着看我,”我没好气地说,“礼宾顺序是吉多外交部排好的,我们理应尊重他们的决定,我觉得就该按照原来的顺序走。”
布朗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我说也是,”伦杰开口挺我,“都这个时候了,就按原来的顺序走,不用变了。”
史密斯没有说话。
“那就不变了,”罗杰一看这个态势,赶紧出来打圆场。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各回各车。
我回到后座上坐定,等候仪式开始。刚才莫名其妙地同布朗斗了几句,有点生气。现在倒是不生气了,取而代之的是渐渐激动。我做了几次深呼吸,好让自己平静下来。
伦杰第一个进场。我远远看见伦杰上了检阅台,接着传来基比的国歌。然后是史密斯和布朗依次进场。
终于轮到我了。查理把车开得很慢,一小段路开了很长时间。我注意到广场上一边是主席台,台上坐着吉多的领导人,包括总统达鲁、副总统穆尼、内阁部长和其他贵宾,另一边是警察乐队。外面层层叠叠地站着看热闹的吉多人。
查理把车停在检阅台前。有一男一女两个少年等着,一个负责给我开门,一个负责把我领到检阅台前。一直站在检阅台一侧的尤素福正步走到我面前,立正,敬礼,然后,伸出右手请我走上检阅台。
那是一个国际标准的检阅台,有两个台阶,四个角上插着四根铜柱,由三根粗红绳子相连。这样的检阅台,我很熟悉,在国内安排检阅仪式经常接触,还上去试走过。现在我却要以代办的身份正式走上去,检阅仪仗队,这可是我这辈子从未有过的体验。我能感觉到心脏在急速地跳。
我不安地拾阶走上检阅台。还好没有出现任何意外。上了检阅台,我想起了罗杰事先的交待,先是面向主席台,向吉多总统和其他领导人鞠躬致意,然后转过身来,面向警察乐队。
我刚一站定,就听见尤素福含糊不清地吼了一句。我只听清“nationalanthem”两个字。尤素福一吼,乐队立即开始演奏我们的国歌。曲子一响起来,我的心情瞬间平静下来。我一边跟着唱,一边注视着面前的警察乐队。乐队中的成员,我现在都已经认识。看得出来,也听得出来,我的工夫没有白费。他们演奏得十分投入,也相当完整。我被深深地感动。说实在的,他们的演奏水平没有办法同国内的专业团体相比,但不可否认的是,对于我,那是听过的最动人、最难忘、最有意义的国歌了。
站在检阅台上,听着熟悉的旋律,我记不清当时还想了什么。我只记得我站在检阅台上的时候,有一种要飞起来的奇特感觉。我好像又一次进入到那个跳蹦极的梦境。我跃向空中,飘啊飘,快要掉落下来的时候,突然有一阵高亢的音乐飘过来,像浪花一样把我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