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布莱恩又转了回来。我很惊讶他这么快又回来了。
“老板,”布莱恩说,“想不想去蹦极?”
“蹦极?”我问。我没有想到布莱恩来请我去蹦极。
“对啊,”布莱恩说,“现在正在举行一年一度的蹦极节。大家都去,您想不想去?”
“去,当然想去,”我说。我对蹦极情有独钟,一直想去试试,苦于没有机会。“但我现在还病着呢。”
“没关系的,老板,”布莱恩说,“您不是喝过药了吗!喝了药,病马上就好。”
“那你等我一下,我换身衣服,”我说。我起了床,换上休闲衣服,跟着布莱恩出去了。
蹦极场上早已人头攒动,热闹非凡。男男女女都穿上传统服饰,色彩斑澜。男子穿彩色短袖,素色短裤,女子头戴花环,身着草裙。我跟着布莱恩挤进花一样的人群当中。吉多政界都到齐了,有达鲁总统,还有副总统穆尼,议长,各部部长。印象中穆尼应该是个瘦高个,眼前的却是个矮胖子。穆尼没有躲我,反而笑着主动同我打招呼。我们聊了几句。穆尼的样子和蔼可亲,和我的印象完全不一样,让我颇觉几分奇怪。
外交官们也聚齐了,伦杰、布朗、史密斯都在,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驴脸德皮和罗杰。我走过去,少不了都要说上几句话。
“一会儿,我请你们去蹦极,”德皮说。
“好啊,”史密斯说。我和伦杰也说好。
“我就不去凑热闹了,”只有布朗不愿去,“我看看就行。”
史密斯和伦杰都劝布朗去。
“去吧,”我也鼓动布朗说,“一起去玩玩,肯定好玩。”
“去就去,”布朗大着噪门说,“不就是跳蹦极。”
我们几个都笑起来,驴脸德皮也跟着笑。
“笑什么笑,”布朗说,“这有什么好笑。我们等着瞧。Hewholaughslast,laughsbest!”
一听布朗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我们知道他真的生气了,都忍住了笑。布朗说得对,笑到最后的,才是笑得最好的。
蹦极架已经搭好。蹦极架搭得很高,要仰头才能看见上面的顶。我看见蹦极架顶上伸出很多条长长的跳板来。我试图数出个数,但老眼昏花,数了几遍都没有数清楚。
“老板,”布莱恩在一旁说,“你不用数了,一共是二十八条,每年都一样,二十八条。”
“二十八条,”我说。
“你看见没有,”布莱恩说,“每块跳板下面都有两根藤条,那是绑在脚上的。藤条的长度很有讲究,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短了,跳下去后会离地太远,不够刺激,长了,就有可能头磕在地上,丢掉性命。”
“是这样,那你跳过没有?”我问布莱恩。
“跳过,”布莱恩说。
“什么感觉?”
“很害怕,但也很爽。”
“我也想去跳一次。”
布莱恩没有说话,用怀疑的眼光看了我一眼。
说话间,一位长者在蹦极架下出现了。长者银发美髯,很象古代传说中的老寿星。我定睛一看,这位长者就是蹦极架开建仪式上的那位长老。长老一出现,一群**上身的青年男子立刻敲起鼓来,一群身着草裙的年轻姑娘踩着鼓点跳起了舞。与此同时,准备跳蹦极的一群男子齐声哼唱,声音低沉浑厚,象滚在沙地上的闷雷。
歌舞声中,蹦极开始了。
第一个上台的竟然是个小孩,看上去也就是七八岁的样子。看来,同其他地方一样,吉多的祭祀文化当中也有用童子的传统。小孩站在跳板上,看上去很弱小。他的双手举向空中,双臂在不停颤抖。我很替他担心。
让这么小的孩子跳蹦极,实在有点残忍,我想。要是我,肯定不会让小时候的小松充当这样的角色。
小孩在跳台上站了很久,象是在犹豫。就在我以为他会缩回去的时候,小孩突然纵身一跳,头冲下落下来。
“啊!”我紧张地喊出声来。还好,小孩没事,在离地面不远的地方被藤条扯住。
小孩带了头,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往下跳。其中一个年青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下身着紧身短裤,上身祼露,现出健硕的胸肌,脸上涂满油彩,披一头长发,比女人的都长。
“那不是警察查理吗?”我惊呼。乔治岛炸弹爆炸,查理就是来通知我的那个警察。虽然他没有穿制服,我也好长时间没有见到他,但从脸型和身材,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身边的布莱恩也认出了查理,跟着我叫唤起来。
我现在看到的是一幅美妙绝伦的画面。一位年轻的美男子站在高高的跳台上,身披蓝天白云,长发飘飘,双手高高举起,就象一个展翅待飞的天神。我感觉在场所有人都屏神敛气,目光齐齐聚焦在查理身上。我看见查理轻松一跃,就象蓦然间蓝天里跃出一只雄鹰。查理的双手张开着,就象是雄鹰的翅膀。我想像那是自己。我也变成一只雄鹰,轻盈翱翔在蓝天之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地动山摇海啸般的欢呼。眨眼的工夫,查理便落了下来,又随着藤条弹起来。因为速度太快,我没有看清查理的头发是不是碰到了地面。布莱恩说,最好的蹦极者,落下来时,长发刚好触及地面。
终于轮到我们外交官了。布莱恩不让我去跳。
“Areyoumad?你还真的要上去跳,”布莱恩一把拉住我。
“是的,”我说。
“万一发生意外怎么办?”布莱恩问。
“没事的,”我说。
“您不管使馆了?”布莱恩又问。
“不管了,”我口气坚定地说,“不管了,我要去体验生与死的感觉。”
布莱恩还想说什么,我不再理他。此时我去意已决,脑子里只有蹦极。
在驴脸德皮尖声细气的叫唤声中,我们几个外交官一步一步爬上高台。高台很高,我们爬得气喘吁吁,布朗更是喘得东倒西歪。我们好不容易爬到蹦极架子顶上。有人替我们把双腿绑上藤条。
“谁先跳?”德皮问。
没有人答应。
“我先跳,”我自告奋勇。
“No,No,”德皮很是惊讶,赶紧拦住我,“这样,让罗杰先跳,给你们做个示范。”
“不用,”我说,“刚才我看见查理跳。我知道怎么跳。”
“Areyousure?”德皮问。
“Iamsure,”我说,“我肯定。”
“那好,”德皮不再阻止我。伦杰、史密斯祝我好运。布朗也祝我好运。
我冲布朗笑了笑,拖着藤条慢慢走到高跳板上。下面是大地,还有围观的人群。从高处俯瞰,下面的人显得异常渺小,就象格列佛看见小人国里的国民。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站在高台上。我觉得奇怪,我竟然一点也不害怕。这大概与我从小生长在大山里有关。大山让我养成了从高处向下俯瞰的习惯,对高度没有任何恐惧。吕淑琴有恐高症。还在大学的时候,有一次,我们几个同学相约去爬山,我和吕淑琴也去了。当时我们还没有确立恋爱关系。往上爬的时候,大家都兴致盎然。没想到,下山的时候,吕淑琴遇到了困难。这给了我机会,我拉着吕淑琴的手一步步下到了山脚。就是那一次,我知道吕淑琴有恐高症,也正是那一次的牵手,让我们俩最终走到一起。
我的前方是大海。从高台俯瞰大海,同飞机上的感觉大不一样。飞机是运动着的,视线局限在舷窗内,大海被窗框分隔成一块块的。站在高台上,大海一览无余地呈现在眼前,无边无际的辽阔,蓝色的海洋同蓝色的天空连为一体,如果不是天上的云和海上的浪,很难分清海与天,天与海。往下看,下面是一片青青的草地,绵软诱人。我记得故乡山上也有丰腴的草地。站在高台上,我似乎能看见全岛,这个叫做吉多的岛,竟如仙境一般美丽。
我闭上眼睛,刚才看到的美景印在脑子里,影像不断反复重现。我再次睁开眼睛看了一下脚下的大地,再闭上,然后纵身向下跃去。跃下去的时候,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我感觉象一只自由的鸟儿在蓝天飞翔。我从来不知道,飞上蓝天会是这样一种轻盈美妙的感觉。我被软绵绵的白云包围着,也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愉悦和解脱包围着,在空中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