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烧还没有完全退,人发虚,走路发飘。我硬撑着去见驴脸德皮。德皮先是说他有事,不能见我。我说有急事要找他,才勉强同意我去。
黄毛想跟我一起去。
“黄毛,今天你不能去,”我对黄毛说,“今天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你看好家,等我回来。”
黄毛失望地看着我上车,眼神里透着少见的忧伤。
“我好好的,”我说,“我没事,一会儿就回来。”
开出去一段,我无意间回头看了一眼。黄毛依然伫立在路边,侧着头,朝我这边望过来,全身的黄毛在阳光下泛出一团金色的光晕。我以为是幻觉,揉了揉眼睛,再看,黄毛不见了。
德皮用的是鲍尔斯的那间办公室。看着里面熟悉的陈设,我心里掠过丝丝缕缕难以抑制的惆怅,使劲强忍着,才没有表露出来。
“祝贺你,常秘先生,”见到德皮,我向他表示祝贺。“常秘”两个词说出口的时候,我的嘴哆嗦了一下。以前一说常秘,那肯定是鲍尔斯。常秘等于鲍尔斯,鲍尔斯等于常秘,这两个称呼似乎不可分割。现在常秘突然换成德皮,我一时难以适应。
“谢谢,”德皮回应道,掩饰不住有点得意。
“你对我们两国的关系是了解的,”我说。先把高帽子给德皮戴上。
“了解一点,”德皮不客气地说。
“我们重视同吉多的友好合作关系。你知道,目前,我们两国之间有一些项目正在协商落实当中,”我说。
“我知道的有医疗卫生合作,”德皮说。
“是的,我们签了医疗卫生合作协议,我们要派一支医疗队来,还要派一个先遣考察小组,考察贝卡斯的国家医院,看是翻建还是重建,”我说。既然德皮当了常秘,我就有义务把两国关系当中正在进行的合作事项告诉他。谁当谁不当这个常秘,我作不了主,但谁当了这个常秘,我就需要同他打交道。从职业的角度来说,我们打交道的工作对象,对的是位置,不是对人。
“他们什么时候来?”德皮问,“说了有一段时间,也没有见他们来。”
“快了,先遣考察组很快就到,等有确切消息,我会及时向你通报,”我说。
“可以,”德皮说。
“医疗队也在组建当中,应该也会很快,”我说。
“最好快点来,”德皮说。
“好的,我会争取让他们早点来,”我说,“另外,我们提出要同贵国合作,建一个海洋观察站。”
“你说的是海洋观察站?”德皮问。
“是的,”我说。
“我听罗杰说过一句。建这么一个观察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德皮问。
“好处是多方面的,”我说。德皮问得直接,很不好听,但是合理。没有好处,谁会同你合作。“南陆海洋资源十分丰富,对于这片海洋的观察研究还是空白,有许多事可以做。我们合作建一个观察站,可以了解海洋环境,监测海洋灾难,考察海洋资源,可以对环境保护、海洋灾害应急管理、渔业发展起到重要作用。”
“是吗?”德皮问。
“是的,”我说。
“那为什么选择在吉多?”德皮问。
“Agoodquestion,”我说,“不瞒你说,吉多在南陆海处于非常好的位置,很适合建立这样一个观察站。”
“那么,建这么一个观察站,你们准备出多少钱?”德皮问。
“这……这要看我们双方谈的情况,”我事先预想到德皮会问钱的事,但没有想到他会问得这么露骨。
“怎么谈?”德皮又问。
“我同社会发展和渔业事务部有过接触,”我说,“他们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我们这次一起去红鱼岛作了考察。”
“你不应该找他们谈,”德皮拉长了脸说,“你应该找我,找外交部谈。只有外交部才有这个权力。”
“没有问题,我最早就是同罗杰副常秘谈的,”我说。我说得很明白,我没有跳开外交部。
“Imean,”德皮说,“从今以后,你只能同我谈。”
“可以,”我说。看来德皮是想把大权揽在自己手上。
到现在为止,我同驴脸德皮的交谈,有点话语上的磕碰,总体还算正常。德皮说话直不楞登,缺少外交官应有的委婉、优雅和修养。这可以理解,毕竟他不是搞外交出身。
“常秘先生,”我说。说了这么多话,有一件事,我一直还没有问。相比这件事,前面所有的谈话都不过是铺垫。“还有一件事,想向你证实一下。”
“什么事?你说,”德皮说。
“听说第三方最近有人来过吉多,我不相信有这样的事,”我故意用了“不相信”来表示语言的委婉。我不想一上来就同德皮吵架,这样说可以给双方留有余地。
“你这是听谁说的?”德皮问。德皮说话时声音抖了一下。
“我想,这肯定不是真的,”我故意避开德皮的问题,“我只是想同你确认一下。”
“代办先生,不管你是从哪里听说的,不过很遗憾,据我所知,我们这里没有你说的第三方的人来过,”德皮突然提高声音,尖着嗓子说。
“那我放心了,”我说。话虽这么说,我心里知道,实情恰好相反。德皮的否认是出乎我意料的。我以为他会承认。既然他不承认,我也不好再多说。虽然我心里已经明白,德皮没有说真话。德皮抖了一下的声音和突然升高的音量都清楚地告诉我,他心里有鬼。但德皮不承认,我就不能捅破他。捅破了,也就撕破了脸皮。现在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
从驴脸德皮那里出来,我驱车直接去找塞克莱。鲍尔斯走后,塞克莱成了我在政府当中能说上话的最重要人物。
“您有没有听说第三方有人来过吉多?”见到塞克莱,寒暄了两句,我就直接问。
“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塞克莱吃惊地盯着我。
“我刚从红鱼岛回来,就听说第三方有人来过这里,这是不是真的?”我没有接塞克莱的问话。
塞克莱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塞克莱不说话,说明他在权衡是不是要对我说实话。我需要给他时间。
“既然你听说了,我也不瞒你,”塞克莱犹豫了半天说,“我也是刚听说。”
“那是你们请来的?”
“不是,”
“那是谁?”
“现在还不知道。我们也正在调查这件事。”
“他们来干什么?”
“不知道。现在还不是很清楚。”
“那是谁请他们来的?”
“抱歉,这一点我也没有办法回答你。”
凭我对塞克莱的了解,这样短兵相接地问他,他都答不上来,看来确实不知道详情。
“发生这样的事,我们不能接受,”我说,“据我了解,他们不仅来过,还同吉多政府官员有接触,还承诺要送两架飞机。无论吉多政府是否知情,这显然是对两国关系的一种伤害,是与两国建交公报原则相违背的。”
“你说什么?两架飞机?”塞克莱惊讶地问。
“是的,”我加重语气,做出肯定的答复。
“这个情况很重要,我马上汇报,”塞克莱看来真的着急了,“有结果,我会同你联系。”
“好的,那我等您的消息,”我说。
回到使馆,黄毛没有像往常那样活蹦乱跳地出来迎接我。屋里没有黄毛的影子。我到院子里去找,也没有见到黄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