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爷爷,也就是布莱恩的太爷爷,就是从你们那儿过来的。布莱恩出生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布莱恩父亲咳了两下。
有个姑娘给他递过去一杯水,布莱恩父亲喝了两口,开始娓娓道来,“听我父亲说,那年,我爷爷因为家里穷,跟着村里其他人一起出海谋生路。他不知道是要被运到别的地方做劳工,别人没有告诉他。他说他是被骗上船的。他们坐船经过这片海域时,遇上强风暴,船被大浪掀翻。我父亲说,一起出来的人里,只有我爷爷一个人活了下来。我爷爷水性好。他抓着一块木板,在海上漂流了好几天,漂到红鱼岛上。我太外公出海捕鱼回来,在沙滩上意外发现了我爷爷。当时,我爷爷已经奄奄一息。我太外公找人一起把他扶回家。我爷爷歇了好几天,才慢慢恢复过来。”
我静静听着。那个年代,国内有很多人被运到海外去当劳工,想不到,布莱恩的太爷爷也是他们当中的一个。
“我爷爷聪明能干,会干很多活,到这里没多久,也学会了出海打渔,”布莱恩的父亲继续说,“我太外公很喜欢他,就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也就是我的奶奶。他就这样留了下来。”
“那他同你们说什么话?”我好奇地问。
“我父亲说,开始的时候,我爷爷不会说我们的土话,先是靠打手势比划,后来慢慢就学会我们的土话,”布莱恩父亲说。
“那他说话带口音吗?”我问。
“你不问,我还真没有注意过,”布莱恩父亲说,“好像有一点,不过我们都听习惯了。”
“他有没有讲过他以前的事?”我问。
“讲,他经常同我讲他小时候的事,”布莱恩父亲说,“他会同我们讲他小时候玩的游戏和吃的东西。他会讲许多关于过新年的故事。他说的好多事情,我们都听不大懂。”
我听明白了,布莱恩的太爷爷是在说我们过春节的事。
“父亲,太爷爷是不是爱斗鸡?”布莱恩插话说,“我们岛上经常要办斗鸡比赛。”
“是,”布莱恩父亲说,“听我父亲说,斗鸡就是我爷爷带过来的。我记得,他特别喜欢看斗鸡。他经常会带着我一起去看。”
“他还喜欢什么?”我问。
“小时候,他还给我们做一种玩具。英语叫什么来着?”布莱恩父亲问。
“你说的是spinningtop吧,父亲,”布莱恩说。
“对,就叫这个名字,用绳子在上面绕几圈,再用小指头勾着绳头,扔在地上,扔下去的时候,一定要往回拉,那小东西就在地上转。我们小孩都喜欢玩,”布莱恩父亲笑着说。
“我也爱玩,”布莱恩说,“我还不知道,那是我太爷爷带来的。”
Spinningtop就是陀螺。我小时候也玩过,不仅玩过,还很喜欢,可以使劲抽打,越用力,转得越快。
“我好像还留着一个,你去给我拿来,给钟先生看,”布莱恩父亲对布莱恩说。
在父亲的指点下,布莱恩在主屋角落里的一个柜子上找到了陀螺,拿给我看。我一看,那是个棱型的木陀螺,顶尖上带有一小截铁钉。
“这是我们南方的陀螺,同北方的不一样,”我说。
“那我太爷爷是从你们的南方来的,”布莱恩说。
“是,”我说。那是肯定的。那个年代,出来的都是南方人。
“钟先生,你看看,还有这个,”布莱恩父亲说着,把挂在脖子上的贝壳项链摘下来,递给我。
我拿过来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你再仔细看看,”布莱恩的父亲说,“那上面有图案。”
“哦,我看见了,是dragonphoenix的图案,”我说。
“对,是dragon&phoenix,我还会写,”布莱恩父亲说着,让人拿来纸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然后拿给我看。
布莱恩父亲在纸上写的两个字是“龙”和“凤”。
“那是他教给您的?”我问。
“是的,”布莱恩父亲笑着说。
“他还有没有留下别的字?”我问。布莱恩父亲会写这两个字让我感到很惊讶。
“我爷爷会写的字不多,我记得的只有这两个字,”布莱恩父亲说。
“太爷爷墓碑上不是还写着他的名字吗?”布莱恩说。
“哦,对,我怎么就忘了,墓碑上有他的名字,是他自己写的,”布莱恩父亲说。
“那带我去看看,”我说,我很想知道布莱恩的太爷爷叫什么名字。
“没问题,老板,我这就带您去,”布莱恩说。
我暂别了布莱恩父亲,跟着布莱恩,走出主屋,走出院子,来到海边一个高坡上。那里有一片墓地。布莱恩带着我,来到一个较大的墓前。墓上竖有一块石碑,上面只写着三个字,竖排的。风吹日晒,再加上石头质地不是很好,字迹已经变得模糊。我辨认了半天,第一个字算是认出来了,两个木,是个“林”字。第二个字,看上去好像是个可字,但光一个可字,同上面的林字不对称,左边应该还有一个偏旁。我往左边再看,有模糊的一竖,那就该是个“阿”字了。第三个字最难辩认,只有一横和一撇。我比划了半天,灵机一动,猜应该是个“六”字。
“林阿六,”我脱口而出,“对,你太爷爷应该叫林阿六。”
“我从来不知道我太爷爷叫什么名字,”布莱恩说,“我父亲他们没有说过,我也不认识石碑上的字。”
“林阿六,你这下知道了,”我说。
“是,老板,叫林什么?”布莱恩没有记住。
“林阿六,”我说。
“林阿六,”布莱恩跟着我说了一遍。
“对,”我笑了,“这石碑是谁刻的?”
“听我父亲说过,是太爷爷自己刻的,他活着的时候,就刻好了,”布莱恩说。
布莱恩说的是对的。只有他的太爷爷才会写自己的名字。
“那他为什么埋在这里?”我又问。按这里的风俗习惯,他应该埋在自己家门口。
“我也不是很清楚,听父亲说,这也是太爷爷走之前自己选定的。后来,我们家里人去世了,都会埋在这里。慢慢地就有了这块墓地,”布莱恩说。
我没有说话。
“哦,对了,”布莱恩又想起什么,“我父亲说,太爷爷活着的时候,经常带他到这里来,坐在高坡上,望着大海。”
我心里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太爷爷在这里一共待了多少年?”我问。
“至少应该有三四十年吧,”布莱恩说。
我没有再问什么。我双手合十,对着林阿六的墓碑,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林阿六老前辈,今天老家有人来看您了,”我说,“您就安息吧!我会记着您的,我会把您的故事说给人听。”
说完,我转过身去,背对着布莱恩太爷爷的墓地,面向着大海。我知道了,林阿六,布莱恩的太爷爷,为什么要选择这里作为他最后的安息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