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峤,我跟你说啊,这儿子可离不开妈。”傅恒最怕就是看到盛北年这模样,“父爱”的伟大让他自己的事情都顾不上了要给盛北年谋取福利。
江峤一记眼神扫了过去:“你闭嘴。”
盛北年的瞳孔漆黑如夜,水光蕴在其中,像是夜里的繁星烁烁。从下了决定开始,如果说江峤是在什么时候感到后悔的,那必定是这一刻。
盛北年的情况跟其他人都不一样,他从小到大都对她特别的依赖,有好吃的必定第一时间是给她的,除此以外他遇上什么事情也都会找她,这也是为什么她这样的一个混世魔王从小到大都对他特别的有责任心的原因。
盛北年不说话,气氛一下子就变得特别的诡异。
这种沉默好像是水里的海草,拖着江峤下坠。她知道这样不好,可如果对盛北年让步,那她这个决定将毫无意义。
他们从小到大吃了不少顿饭,第一次吃饭吃得这么膈应。
江峤握着双木筷子,目光从那盘被炒得喷香的青菜缓缓的落到了这张红木餐桌上,这种色差一下子把她从当前的现状扯到从前的回忆中。
以前他们家的餐桌是一张原木色的圆桌,那张桌子是江峤父亲江在中亲手做出来送给刘爱兰的。关于江在中跟刘爱兰之间的感情,还得从很多年前的一次特大洪灾说起。当年江在中的母亲程凤娇下乡借住在刘爱兰家中,跟刘爱兰家人产生深厚关系。后来,刘爱兰家中发生洪灾,全家就剩下她一个,程凤娇听说此事后便收养了当时十三岁的刘爱兰。收养刘爱兰的那两年,江在中都在准备考大学,鲜少能回家,跟刘爱兰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直到他考上大学在家过暑假,程凤娇让他帮刘爱兰补习,两人才有了朝夕相处的机会。
刘爱兰这人性格单纯,典型的少一根筋,即便跟着江在中这个出了名的学霸学习也没有半分成效。刘爱兰知道自己学了也没用,便提出要去药厂里打工,刚开始的前几年,刘爱兰在药厂里当一个生产工人,江在中在上大学,两人生活天差地别,不过关系一直都很微妙,直到方正母亲陈招娣这个情敌的出现,助攻了一直彼此暗恋的两人。
两人刚在一起,程凤娇的身体就出现了问题,家里所有钱都花在了医药费上,还欠了不少债务。一个病中的母亲,加上一个尚未工作的儿子,任谁看到这样的家庭条件都会害怕,但刘爱兰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向江在中求了婚。
结婚的第一年,江在中进了航天研究院工作,工作非常繁忙,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刘爱兰一直表示理解,江在中也没把这种理解当做是理所当然,任何时候只要是他能做到的都会尽力的满足刘爱兰的要求,这张桌就是刘爱兰想起自己以前家里的那张桌子,跟江在中这么提了一下,江在中就记在了心里,找不到同样的,他就亲手做了一张。
江在中用行动去表达了一句话——我并不能给你优渥的生活环境,但我能把我的爱毫无保留的全部给你。
这样一张对刘爱兰意义匪浅的桌子,却被重量级的方正在上面表演了一场奥特曼大战怪兽给踩坏了。
刘爱兰嘴里说着没关系,把这张坏了的桌子从家里挪出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红了眼。
后来江在中回家得知这件事,打算再给刘爱兰做一张桌子。刘爱兰却说以前那张桌子太小了,孩子们长大了坐着就会显得逼仄,所以让江在中做了一张红木的长方桌,显得喜庆。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张记载着他们成长的红桌已经没有当年的透亮。
不仅仅是这张桌子,这个客厅,这个大院,乃至于江峤的所有记忆都跟他们有关。
回忆涌上心头,江峤难免有些悲伤,就在她的脚步慢慢往悲伤的池子里挪时,方正一个响亮的饱嗝一把把她给拽了出来。
“嗝——峤儿,”方正叫她一声,忽然被噎住了一样静止了几秒——“嗝……”
饱腹的方正坐直了身子,挺着个大肚子,张开满是油腻的嘴巴非常有仪式感的打了好几个有节奏的饱嗝。
“峤儿,这猪蹄汁你要不要?你不要的话我等等我让干妈给我下个面。”被油脂润过的嗓音带着点厚度,配上他这张长得过度着急的脸,活脱脱就是那种在饭局里的暴发户生意人,还是个勤俭持家的暴发户生意人。
方正的肚子是没有容量限制的,一般打饱嗝并不代表他吃饱了,只能代表他不饿了,他不饿的意思是还可以再继续吃。
江峤正在以一种堪比母爱的包容心让自己此刻不发脾气,微笑道:“拿回家去吃。”
方正委屈一努嘴:“可干妈做的好吃,我爸做饭水平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江峤这话带上了脾气,把方正还想再说的话给堵了回去。
江峤深呼吸一口气,“好了,大家吃完就各自散了。”她很显然在赶客。
“行,我走!”憋了一肚子气的傅恒再也忍不住了,一扔筷子猛地起身,椅子滑过淡粉的瓷砖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江峤,我告诉你,你别后悔,再回来我就是孙子!”
“唉,你别这么大火气啊,咱们有话好好说。”方正用那双沾满油腻的手去拉他的衣服。
正在气头上的傅恒力气没收住,一手把他的手给拍掉,声音清脆到堪比雷劈,方正疼得扭曲着一张脸长嗷了一声。
这一声惊动了在房间里给婆婆喂饭的刘爱兰。
“出什么事了?!”她急里忙慌地跑了出来。
傅恒看着他被清晰印上五个手指印的手背,心慌了,这要是被爱子如命的陈招娣看见了非得抽他。
四周一片兵荒马乱,众人都被方正吸引注意力,找到靠山的傅恒趁机跟刘爱兰告状江峤要绝交的事,看着母亲诧异震惊的眼神,江峤一阵头疼。
紧接着是一阵机关枪似的追问,江峤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事情往一个莫名其妙的方向去发展,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峤儿是跟你们闹着玩的,不是真的。”刘爱兰替她解释。
“我是认真的。”江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开了这个头就没理由遇到点事情就退缩,她不是那样的人。
“为什么啊?”刘爱兰声音温柔,比起质问更多的是关心自家女儿是不是受到什么委屈了。
江峤从哪里找出个理由来面对他们的疑问啊,大脑出现什么词就说什么:“就是腻了,烦了。”
众人:“……”这话怎么听怎么都有点渣的意思。
显然这个理由没有半分的可信度,还显得她这个绝交像是儿戏。
“你放心,我又不嫌弃你烦。”傅恒眉毛一扬,颇为善解人意,“你不要这么自卑,我们这么多年感情了,这点包容度还是有的。”
江峤气得嘴角在颤,一个“滚”字回复。
“你们爱怎么怎么想,反正以后不要来找我了,找我也不理,方正也是。”江峤说。
搂着自己的后门以为自己安全无忧的方正听了这话立刻就变了个脸:“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就只跟我们绝交,为什么不跟姜穗绝交?”
姜穗站在一边,用一双无辜的杏仁眼委屈地看着江峤。
姜穗跟江峤身为同样的美女最大的区别就是,姜穗的美就像是仙女下凡的美,江峤的美是人间很寻常的美。这么多年了,江峤看到无数被称为美女的,只要挨上姜穗就会显得不过如此。
她那个长相,露出这样的表情,任谁看了谁不心甘情愿的把她捧在手里。
江峤说:“姜穗是女的,你不是。”这话很白,但一针见血。
“那你把我当女的不就——”方正话说了一半断了下来,那看过无数偶像剧的大脑闪过了一个非常通顺的剧情,随即惊讶地捂住了嘴巴还顺带拉了一把准备针对这件事跟江峤探讨高下的傅恒。
“走走走,我们先走。”方正膘肥体壮的,扯一个浑身上下没有几量赘肉的傅恒可谓是轻而易举。他一手拉着傅恒,一手扯住了陷在自己小世界里的盛北年,把两人捎带了出去。
傅恒的嚷嚷声渐渐的消失远去,室内恢复一片寂静。
“峤儿……”刘爱兰跟姜穗欲言又止。
“我现在不想说。”闹心的江峤扭身回房,拉了门栓把房间的锁都给落上了。
被拉到楼下的傅恒气得跳脚:“你拉我干什么,你拉江峤去啊!”
方正佛祖上身似的劝说道:“你先别这么激动。”
“我以后吃饭都没地方了!我都快要饿死了,还不能让我激动了?!什么道理!”傅恒非常专一的,依旧不是为了感情,依旧是为了饭。
方正啧了一声:“阿狗,激动也没意义,首先咱们是不是要搞明白峤儿为什么要这么做?”
傅恒瞧见方正那贱兮兮的表情,曲指刮了一下鼻子:“你知道?”
方正傲娇一仰头:“当然。”
这两字就像是一块石头一般掷向盛北年眼底那滩沉寂的死水,瞬间让其恢复生机。
“为什么?”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