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淼淼坐在不?知是谁家的后门口的台阶上, 手里捧着酸酸甜甜的梅子?,右侧的腮帮子?鼓鼓的,只要微微探头, 就能?看到街上欢乐的人?群。
“你刚才想和那胡人?跳舞吗?”
白淼淼低着头先把自己想吃的果脯挑了出来,塞进嘴里, 充耳不?闻。
长长的柳枝在她鬓边打转,就像恼人?的小?猫尾巴, 偏又掐着那条线, 点到为止地?骚扰着小?女郎。
“那胡人?只是看着身材健硕, 我瞧着还挺虚。”
白淼淼听到外面突然?传来欢呼,忍不?住探出脑袋张望着。
正好?看到有舞者兴起, 脱光了衣物, 许是热情太高, 不?少人?也跟着如此, 一时间人?群中既有人?欢呼, 也有人?惊呼……
一根小?柳枝就恰到好?吃地?挡在她面前。
“胡人?不?思教化,有辱斯文。”
白淼淼把那柳枝不?耐烦地?拨开了。
背后传来冷哼一声。
柳枝虽不?曾继续挡在她眼前,却还是讨人?厌地?点着她手背,弄的人?痒痒的。
外面的是坊正请的健人?在维持秩序, 朝野开放,这个脱了衣服的风气想来也不?例外。
“看什么, 别看了。”身后的人?见小?娘子?一声不?吭,只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往外看去, 那柳枝就像猫儿尾巴,不?高兴地?拍着她的手背。
白淼淼回神, 收回视线,跳了一颗梅子?塞进嘴里, 顺手抚开柳枝,柳叶并不?柔软,她的手背有些红红的。
“我在找阿霜和和政姐姐。”她也不?生气,只是解释着,“我怕她们着急。”
“会有人?告知她们的。”盛昭垂眸看着小?娘子?,漫不?经心?说?着。
两人?一站一坐,半晌没说?话。
“你怎么现在才来?”白淼淼吃够了,这才含含糊糊问道,“我以为你出不?来了?”
盛昭并未坐下,只是把那几根柳条绕在一起,靠在一处打算编一个柳叶环。
他手巧,那柳叶环来回翻折着,很快就有了一个简单的模样?。
“为何出不?来?”盛昭头也不?抬地?问道。
白淼淼腮帮子?里的梅子?被舌头抵着滚去了另一边,侧首,盯着郎君的下颚看。
郎君靠墙垂首,露出半截脖颈,还有半边俊秀的侧脸。
“和政姐姐说?你很忙,说?你现在做的事情很复杂。”白淼淼慢慢吞吞说?道,视线落在长长的柳叶上,“对了,还要我若是见了你,记得要让你吃饭。”
盛昭这才微微抬了抬眸,目光从她鼓鼓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她手上只剩下一半的梅子?上,似笑?非笑?:“二娘倒是吃的还挺快。”
白淼淼眨了眨眼,连忙把嘴里的梅子?嚼了咽了下去,小?脸红扑扑的。
“给你吃。”她摸出一颗梅子?,伸长胳膊,偏又不?够高,那枚梅子?便只能?抵着他下巴,所以她只能?努努力伸了伸手,软软说?道,“好?吃,你吃。”
那梅子?小?小?一颗,被人?捏在手指上,还未靠近就能?到淡淡的甜味。
小?娘子?的手指宛若精雕玉琢的美玉,就这那梅子?也成了奇货可居的珍馐。
“不?吃吗?”白淼淼手伸累了,打算偷懒缩回来,嘴里还为自己狡辩着,“这可是你自己不?……”
她声音一顿,瞳仁瞬间睁大,好?似一只无辜的兔子?在不?安中下意识动了动耳朵。
小?郎君的手指滚烫,指腹粗糙的茧子?在此刻清晰的贴着细嫩的皮肉,甚至刺得皮肤有些刺疼。
一侧的郎君低头,脖颈弯曲,滚烫的气息便迎面而来。
白淼淼觉得手指好?似被火灼了一般热。
只是她刚一动,握着她手腕的手便瞬间收紧,寸劲有力的骨节清晰地?透过皮肉传了过来。
气息越来越热,头顶的日光罩着他的影子?,笼罩着小?娘子?的手臂。
白淼淼眼睁睁地?看着那人?低头,垂首,眉眼被暗色笼罩着,却又显出几分温和来,恍惚间想起当?年蹲在她脚边的小?狗狗。
那条狗她一只养着,直到送它终老,相处的五年内,它每次见了她都是这样?,温顺而开心?,紧紧地?粘着她,寸步不?离。
第44节
滚烫的呼吸落在指尖,湿濡的触感一瞬即逝。
指尖那颗被握出糖渍的梅子?被人?用舌头卷了进去,隐约可见殷红的舌尖。
白淼淼也不?知为何心?跳倏地?加快,许是梅子?吃多了,甚至还有些口干。
“好?甜。”盛昭犬齿压着梅子?,侧首,眉眼微微眯起,舒朗俊秀的眉峰便含了一寸日光。
白淼淼盯着那眉间不?经意露出的殊色,脑子?一片空白,只是喃喃说?道:“不?酸吗?”
梅子?,本就酸,便是加了再多的糖那也是酸酸甜甜的,怎么会好?甜呢。
盛昭只是笑?了笑?,眉眼舒展开,松开小?娘子?的手,重新靠回墙壁上,继续低头坐着柳叶环,漫不?经心?说?道:“那是小?娘子?吃惯了糖。”
白淼淼收回手,眸光落在手腕上,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温度,让她有一瞬的不?知所措。
“和政可是与你说?什么了?”盛昭打断她的沉思,笑?问着。
白淼淼呐呐回神,却又下意识抬眸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
盛昭编环的手一顿,但很快那点多余的动作就被他盖了过去。
他神色如常地?继续编着柳叶环,对着小?娘子?的打量视而不?见,瞧着格外问心?无愧。
“就是说?你很忙,连她都找不?到你。”白淼淼小?眉头皱了皱,收回视线,继续盯着手里的梅子?看,像是要再找一个来吃,偏又举棋不?定,难以抉择,好?像面前的不?是一个个好?吃的梅子?,而是一个个难缠的功课。
“那你仔细说?说??”盛昭有意转移她的注意力,便继续追问着,“我给你分析分析,毕竟是你的老师,可不?能?白收了束脩。”
白淼淼这才勉强回过神来,仔细想着刚才的疑问,开口问道;“陛下为何让你督查三位相公办案啊?”
盛昭巍然?不?动,手指翻飞,却不?耽误说?道:“三位相公性格不?同,怕起争执。”
“那若是起了争执,可是请你决断?”白淼淼又问。
盛昭点头:“自然?。”
“若是决断错了怎么办?”白淼淼睁大眼睛,不?解问道,“既然?是难办的事情,肯定不?论如何都会有人?不?服的。”
盛昭许是没想到小?娘子?如此敏锐,抬眸看她,正巧撞进漆黑的眸光中。
“会不?会怪到你头上啊。”白淼淼皱着眉问道。
“总归是我问心?无愧。”盛昭避而不?谈。
白淼淼沉默,一脸惆怅:“所以,这不?是一个好?差事啊。”
盛昭失笑?。
“我还以为是之前因为四殿下的时候,这是陛下让你涨涨名声的。”白淼淼嘟囔着。
盛昭惊讶:“怎么会这么想?”
白淼淼仰着头想了想,这才仔细分析着:“之前的事情不?是本来就是你的问题啊,陛下肯定也知道,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才叫你的,长安城内这么多皇子?,都在长安内长大,怎么不?叫他们,偏叫你这个刚回来的去。”
“这这三位相公都是品行不?错之人?,你和他们相处久了,自然?会发现了你的好?,之后也能?给你宣传一下啊,这样?你的名声不?就好?起来了。”
“而且你是打了胜仗回来,那些投降的人?,你肯定对他们也了解,处置起来肯定不?会出错。”
“所以陛下这才选了你啊。”
在涉世不?深的小?娘子?眼中,人?心?本善,总归都是好?人?多的。
盛昭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柳叶,笑?了笑?,并不?说?话。
“哎,原来不?是我想的这样?。”白淼淼见人?不?说?话,托着下巴,伤心?说?着。
——这可是她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怎么一个也没猜中。
小?娘子?长长叹了一口气。
“想的也很有道理,许是陛下也有这番谋划,只是我们并未察觉而已。”盛昭一向?不?忍小?娘子?伤心?,出声安慰着。
白淼淼睨了他一眼,显然?并不?相信。
“至少三位相公虽脾气各异,但秉性不?坏。”盛昭转移话题,“你可知他们当?日在陛下面前如何表述自己的意见。”
白淼淼果不?其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好?奇问着:“说?了什么?”
“崔相公和吕相公性格刚正,眼里容不?得沙子?,便要求所有投靠叛军官员的人?,都是背国?从伪之人?,按律都该处死?。”
白淼淼吃惊地?瞪大眼睛。
——这也太严苛了些。
“但李相公则认为歼厥渠魁,胁从罔理,叛军攻陷两京时,天子?走保蜀中,人?们各自逃生,这些人?坚守城门,不?幸被敌人?击败而已,加之他们都是陛下亲戚或勋旧子?孙,现在一概以叛逆罪处以死?刑,有悖于仁恕之道。并且叛乱还没有最?后平定,还有许多陷于叛军的臣子?。如果从宽处置,可以开其自新,心?向?朝堂,如果全部诛杀,是坚其叛逆之心?。”
白淼淼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的。”
“那陛下是不?是选了李相公的,我觉得他说?的很对。”
盛昭看着小?娘子?清亮的眸光,有些哑然?。
这么简单的道理,就连不?理朝政的小?娘子?都能?看出来,偏高坐庙堂的人?还在犹豫不?决。
两皇争斗,哪会顾忌他人?性命。
这些人?各有各的立场,如今这些立场也正决定着他们的性命。
“陛下还在思虑中。”许久之后,他只能?如此说?道。
白淼淼眸光一黯,惆怅说?道:“还在想啊。”
——这有什么好?想的。
陛下都再给叛将贾光金爵,怎么对那些无法?控制自己命运的人?如此苛刻。
“喏,给你。”她还没回过神来,面前的人?身形一动,一个东西便落在她头上,迎面而来的还是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白淼淼伸手拿了下来,仔细打量着那花环,随后露出开心?的笑?来:“真?好?看,你手真?巧。”
花环翠绿,每一节便冒出一个小?小?的柳叶曲成的半圆弧度,简单雅致。
“自然?比绣胖鹌鹑的好?。”盛昭抱臂打趣着。
白淼淼想起那不?知所踪的帕子?,嘴里冷哼了一声,手上却不?耽误带柳叶环。
她今日并未带幞头,只是做了一个发髻,用桃木簪子?固定着。
“好?看吗?”她盯着柳叶环,开心?地?晃了晃脑袋,笑?问道。
盛昭只是垂眸看着她,嘴角笑?意加深,笑?着点头:“好?看。”
“我得走了。”盛昭突然?抬眸看了一眼巷子?口,犹豫片刻,伸出的手只是点了点小?娘子?的头上的柳叶环,“不?要和别人?说?见过我。”
白淼淼愣愣地?看着他,还未回神,便看到人?消失在小?巷中。
“二娘。”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只是声音中还带着一丝惊讶,“怎么是你在这里?”
白淼淼收回视线,扭头去看站在巷子?口,逆光中的小?郎君,眨了眨眼,无辜问道:“那我要去哪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