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叶卿茶绾着松松的发髻,从花园里剪了几支玫瑰花,进屋插瓶,随口道:“阿渊,等会既然南屏,方钟易还有牛牛都要来,你再烤点蛋挞吧,南屏爱吃。”

虽然周既明总说,君子远庖厨,但叶卿茶和许临渊二人都很乐于下厨,不爱当所谓君子。

尤其是这几年,他们减少了加班时间,在家的时间变多了,二人每周都会至少自己做饭三次以上。

许临渊在厨房里远远地应着:“好,马上。他们俩起床了吗?”

叶卿茶推门看了一下,道:“还没呢,小家伙们嗜睡得很,也不知道南屏来了,能不能醒。”

当年,叶卿茶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夜晚诞下一双龙凤胎,废了大半条命,把许临渊心疼得往后做任何事情都小心翼翼,发誓再也不会让叶卿茶再经历这种痛苦。

南屏那时候赶到医院,在刚知道这姐弟俩的名字时,就很是好奇,向许临渊询问出处。

许临渊回了她八个字:“清道桉列,天行星陈。”

所以,女儿名为许幼清,男孩则名为许星尘。

南屏叹了口气,发现自己依旧听不懂许临渊说话,只能又自嘲自己是个没文化的。

于是,她又换了个问题,问为什么不给男孩取名星辰,而是星尘。

“人体的每一粒原子,都来自恒星的碎片,故而每个人都是星尘。至于星辰,也不过是陨石。”

南屏当时就彻底放弃跟许临渊沟通,专心致志逗婴儿床里的小孩子玩了。

说什么来什么,没一会,门外就有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接着便是人狗相间的脚步声——“踏踏踏”,明显非常。

南屏依旧是那风风火火的性子,快三十岁了一点都没改,刚进门就不把自己当外人地冲去了厨房,先自己抽筷子,吃了一片脆皮鸭。

她鼓着腮帮子,满眼星星:“茶茶,你简直是我的米其林三星大厨!”

“我哪有米其林三星大厨做得好?你倒折煞我。”叶卿茶虽然这么说,但心底是开心的:“来我这儿,还是简单吃个心意吧,全是我和阿渊一起做的。你吃的这个脆皮鸭是他弄的,我还不会呢。”

“你们两口子也太幸福了,双方都会做饭!”南屏又往口中塞了一大块鸭子,边吃边幽怨道:“你们是知道的,我和方钟易啊,每次在家里,如果不点外卖,又不想出门的话,就只能饿到灵魂出窍!他在公司是个人人都怕的,还人称雷厉风行呢,结果在家倒是连速食的物什都做不好,方便面还能少放调料包……方钟易,你别看我啦!我说的可是实话,哪有污蔑你?”

其实这倒是的,方钟易一向不爱自己家有外人,故而从来不请长期的阿姨,只有每周惯例来片刻的钟点工——至于喂养牛牛,他是亲力亲为的。

方钟易对南屏的叽叽喳喳已经见怪不怪,只能选择性屏蔽,带着牛牛往院子里走,让它先自己玩。

晚饭后,叶卿茶和南屏坐在沙发上说悄悄话,许临渊和方钟易依旧留在桌上。

“来,咱俩喝点。”方钟易把酒撬开。

“可以啊。”许临渊拿来了两个玻璃杯:“回去不用开车?”

“南屏学会了,”方钟易失笑地看着自己的妻子,“终于,考了三次驾照,总算过了。我问她累不累,她竟然摇摇头说不累——呵,她是轻松了,倒是把我累得够呛。”

“喃喃怎么没带来?”

许临渊说的是方喃,她今年刚出生,才几个月大,是方钟易和南屏的女儿。

她出生时,南屏从手术室里出来,对方钟易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的老男人啊,你终于老来得女了。

当时这话把周围一圈护士笑得不行,感叹这是她们遇见过最有趣的妈妈。

“南屏的妈妈在带呢。她刚出生,很嗜睡,又不肯动。跟她妈妈一样,懒得很。”方钟易摇摇头:“关键是南屏根本不想带孩子来,她就想跟叶卿茶聊天……你说,我像不像养了两个孩子?”

“严格一点说,是三个。”许临渊打趣:“还有狗。”

“……说的也是。”方钟易真不想讲出心里话,反正他心里认为那狗要比南屏好养的多。

这时候许幼清睡醒了,咿咿呀呀地闹起来,叶卿茶进去把她抱出来,她一见到坐在沙发下面的牛牛,便不哭了。

她才两岁半,就算站着,身高也只能和牛牛齐平,却胆子大得很,可以抱着牛牛的头,去捏它的耳朵。

也不知道是随了谁的,毕竟许临渊和叶卿茶都没有和狗太亲。

许星尘依旧睡着,叶卿茶便没去吵他。

许幼清牵着牛牛到处走,走到方钟易身边,奶着小甜嗓,嗲呼呼地问他:“方叔叔,你知道红薯和紫薯的爸爸是谁吗?”

“……不知道。”方钟易潜意识觉得答案应该不简单。

“是老鼠呀!”许幼清“咯咯”地笑:“方叔叔好笨喏。”

方钟易:“……”

许幼清又转眼,用圆鼓溜球的眼睛看看酒杯,再看看许临渊:“爸爸,你和好笨的方叔叔喝好多酒,会喝笨吗?会喝醉吗?

“有我们小清在,爸爸不会喝醉,也不会笨,但会晕。”

许幼清觉得很好玩:“为什么会晕呢?”

“被我们家小清可爱晕了。”

叶卿茶在一旁听见后,失语:“……”

——这都什么跟什么?

叶卿茶无奈,给牛牛倒了些牛奶后,顺手抱起正躺在地上翻肚皮的多毛,继续回沙发上看电视了。

对了,两年之前,他们在家里还养了一只无毛猫,名叫多毛,也就是现在叶卿茶手里抱着的这只。

它是粉白色的,又因为身上一根毛都没有,叶卿茶就给它取了这么个名字。

无毛猫没有毛,这样南屏也就不会猫毛过敏。

至于方钟易讨厌猫……就让他讨厌着吧,叶卿茶才懒得管他开不开心。

他既然不喜欢,大可以少陪南屏来她的家,专心跟这只笨头笨脑的牛头梗好好生活去。

比如此时,南屏就又在跟方钟易耍小性子了:“哼!你要再不理我,再喝这酒,我就放猫叨你!叨叨你!”

多毛听到南屏喊自己,非常识时务地在叶卿茶怀里喵了一声,真的比牛牛还要灵活许多。

反观牛牛,此刻正悠然自得地舔着牛奶,全然不顾自家男主人正在受“威胁”的模样,家庭地位可想而知。

叶卿茶抱着多毛,盘腿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

电视机下面,有她和许临渊曾经的拍立得。

现在那两张照片,都已经糊得不成样子,但他们依旧放在那里,岿然不动。

大概,这就是她一生所追求的,最想要的生活图景吧。

过了半月,又到了最盛的夏,也是叶卿茶最喜欢的季节。

今年是二零二零年,距离他们二人的相识,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但许临渊不会老去,他永远年轻,在叶卿茶的心底,干净着,明亮着。

还有一个好消息差点忘记说,芸回县今年宣布完全脱贫了。

近期二人投资,在白水楼的学校,引进了最新的电子屏幕。

工人浩浩****地进山时,许临渊和叶卿茶也一起去了。

他们想念村长,也想念白水楼的一切,很早就计划去看看。

而且,这时候很巧,是夏茶时节。

自前年开始,从外界到白水楼,已经不再需要翻山越岭。

国家为这里修筑了一条栈道,可以直接从一座山,走桥去到另一座。

村庄与村庄之间,距离没变,心却更近了。

学校不仅有了操场,再往县城走,还有电影院,奶茶店……

这座遥远的山中小村啊,终于成了一座小山城。

叶卿茶把阿妈的骨灰带了回去,和她阿爸的照片靠着,摆放进了那处小小的祠堂。

美丽的她,从穷乡僻壤的芸回而来,最后散为一坛灰烬,回到白水楼,睡在那个人身边了。

他们的骨灰底下,也垫着和旁人一样的白色布条——那也是一封血书,是当年叶卿茶的阿母离开前,用芸回文字给阿爸写的。

上面仅仅有四个字:等我回来。

于是,她的阿爸,一生都在等。

叶卿茶相信,就算人人都说她的阿妈是跟城里人跑了,就算她阿爸嘴上也是这样说的,但他的心里,一定一直在等她回来。

因为,白水楼的人知道,这样的血书,是不能乱写的。

既然写了,就要拼尽全力去遵守。

都说最虐心的,不过是爱恨尚糊涂,生死已离别。

但叶卿茶祈祷世上真有奈何桥,而阿母在桥上等了许久,终究会告诉阿爸,自己多爱他。

即便没有,又怎样?

生活还得过,路亦还得走。

人活一世,不讲什么永远,只求不迷惘,不回头。

许临渊叹气,若有所思:“以前我知道这样的习俗时,曾觉得这布条残忍。但当年亲自写过后,却觉得很感动。一直到现在,我还是这样认为。”

叶卿茶摇摇头,说:“这不是布条,是情书。”

“对,”许临渊笑了,“是情书,我差些忘记了。”

自北州而来的情书不会绝迹,而我爱你。

当年,阿卿也不过是凭借着这一封来自北州血液的情书,一路北上成了叶卿茶。

不过她现在回了白水楼,便又是那个阿卿了。

迟风日暖傍西山,二人走到天光之下,不远处,便是学校。

村长正站在楼上,远远地和他们招手。

有一个小姑娘,莽莽撞撞地,撞在了叶卿茶身上。

“小心一点。”叶卿茶轻声道,扶了一把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的眼睛黑漆麻乌,圆乎乎的:“姐姐,你和大哥哥是夫妻吗?”

“是啊。”叶卿茶笑。

“我阿妈跟我说,你和大哥哥都是大善人,是神仙。所以,她让我来把今日新炒的茶叶送给你们。”小姑娘踮起脚尖,把那一个小罐子举起来:“姐姐,哥哥,你们一定要收好呀。”

大概,在白水楼人的眼里,他们二人的凡人之躯,皆比肩神明。

就像是曾经的阿卿看阿渊一样,既想平视,又不得不仰视。

“那姐姐就收下啦。”叶卿茶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发顶。

“姐姐,你的声音真好听啊,就像是……山雀一样灵动!”

小姑娘今年刚上一年级,她问许临渊:“大哥哥,你又叫什么名字呢?”

叶卿茶内心哂笑,也替许临渊感到高兴:今年都三十岁了,竟还能被小孩儿下意识叫做哥哥。

许临渊蹲下身,替她把脸颊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脏污抹去:“我叫许临渊。”

“许灵鸢?好美的名字啊!”小姑娘笑了:“是【孩童放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的鸢吗?我昨天刚背完,就被老师夸了呢!”

许临渊一愣。

“哥哥,虽然你的名字好像女孩儿似的,不过,和姐姐的名姓很配!”小姑娘笑着,因为她正好在换牙,此刻门牙缺了一颗,说话就有些漏风:“你是鸢,姐姐是雀,倒像是那凤与凰一般,原本就该是天生一对!”

许临渊被她逗乐了,亦不再去纠正所谓的“错误”:“这样想想,倒也是一桩美事。我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字还可以这样解读。”

名姓相通,概与卿同。

小姑娘跑开以后,许临渊和叶卿茶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去采茶?”

二人去到村长家里,叶卿茶又背起了曾经最熟悉的竹篓。

他们走在此起彼伏的茶叶丛中,手指上都戴着一枚低调的银色戒指。

似乎,她永远是阿卿,他也永远是她的阿渊。

叶卿茶在采茶之前,先拿出了那台老旧的拍立得:“还记得吗?很多年之前,你在家里问我要不要拍照的时候,我说不想。就是因为,我还是想和你在这里拍。”

“快点,咱们再拍一张。”

“咔擦”一声,照片缓缓地从出口处滑了出来。叶卿茶捏着照片一角甩动,很快,上边就浮现了她和许临渊的样子。

“任务完成,电视机下面又有新照片了。”叶卿茶笑笑,将那张照片收进口袋,又如十年前一样,轻车熟路地捏起茶尖,轻轻一撷,将那嫩芽摘下来。

只是,采茶的时候,青天忽然落了雨。

淅淅沥沥的,不大,但沾衣便湿,易着凉。

于是,叶卿茶匆匆忙忙戴上斗笠,身着多年前模样的素衣青衫,回眸让许临渊快些走。

“阿渊,快点!”

许临渊轻轻一笑,眼底有光风霁月。

“来了,阿卿。”

他几步上前,握紧她的手。

从此,再不放开了。

故事的最后,山雀越过青山,摘了她的月亮。

青山不负雀。

临渊不负卿。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