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佳楠把家里都找遍了,都没有找到自己的护照。
她记得从乌斯怀亚回来的那天,她把护照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了,之后就再也没有用过,那么基本可以确定,护照被陈聪拿走了。
当晚陈聪回来后,佳楠问他:“看见我护照吗?”
陈聪反问:“你要护照干什么?”
佳楠问:“护照是不是你拿走了?”
陈聪还是问:“你要护照干什么?”
佳楠有点气了,“你管我干什么?你拿我护照干什么?”
陈聪说:“家里的重要物品我都收起来放好了。”
佳楠惊讶地瞪着陈聪,“重要物品?我的护照是重要物品?”
“是啊,丢了可麻烦了。”
“我自己会保管好的,你把我护照给我。”
“你要护照干吗?”陈聪还是回到这句话。
佳楠索性就说:“我想回国。”
“你回国干什么?”陈聪研究着佳楠的表情。
佳楠说:“我表姐怀孕了,我回去看看她。”
“你表姐?就那个邱要红?她都多大岁数了?又怀孕了?”
“是啊。”
“她怀孕有她老公照顾,要你去干什么?你自己都快生了。”
“反正我得去看看她,她遇到点事,要跟我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电话里不能商量?”
“陈聪!”佳楠板起脸,“你不能限制我人生自由,我现在想回国,你凭什么拿走我护照?”
“苏佳楠,我可是为你好。你想想你,怀着孕,到处跑,合适吗?万一跑出个好歹。”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多少人怀孕还在挤地铁上班呢。”
“我又不管别人怎样。你是我老婆,我就不能让我老婆怀孕还坐飞机跑来跑去。”
“你怎么想是你的事,我有我的自由。还有,我还不是你老婆呢。”
听到“我还不是你老婆”这句话,陈聪怒了,但他把那股狠劲克制下去,暗暗咬着牙说:“是不是我老婆,不是你说了算的,你肚子里怀着我的种,就是我的女人。你要跑你就试试看。”
佳楠不作声了,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已经无药可救。
第二天她找杨松询问,自己护照丢了,又急着想回国,怎么办。
杨松说:“这简单,去大使馆说明情况,办理旅行证即可,三到五个工作日可取。你什么时候要办,我陪你去。”
佳楠如释重负,连连道谢。
杨松又问:“护照怎么会丢了?”
佳楠便如实相告,陈聪扣押了她的护照。
杨松“呵”了一声,说:“佳楠,我真是要提醒你,你这个未婚夫可不是一般的渣男那么简单,他有犯罪潜质。”
佳楠沉默,暗暗叹了一声。这世上真正大奸大恶之徒还是极少数,大部分都只是自私低俗的小人而已,比如陈聪。
“我劝你,尽早远离他,还有,自己多留个心眼。”
佳楠“嗯”了一声,对杨松道声谢谢。
接下来的两天里,佳楠跑了两趟大使馆,申报护照遗失,折腾了一番后,终于在五天后拿到了旅行证,然后她立刻买了回国的机票。
陈聪这几天很小心,白天总和佳楠联系,问问她在干什么,晚上也回来得很早,时刻留意着佳楠的动向。
佳楠还注意到,陈聪把银行卡和钱都藏起来了。原先家里抽屉里还一直放着五千多比索的现金,现在忽然只剩下了一千。
佳楠心里冷笑,五千多比索也不过就五百来块人民币,别说买机票了,连从家里打车去机场都够呛,陈聪连这都要藏。
佳楠一直都带着自己在上海开的那张银行卡,里面有周列安曾经给她的二十多万。未曾想过,此刻,这笔钱竟成了她的救命钱。
2.
上飞机前佳楠给陈聪写了一张纸条,留在床头柜上:
——我回国去,会自己照顾自己,会好好生下孩子。你在阿根廷也保重。祝你工作顺利,万事胜意。
她故意选择留字条而不是发短信,就是希望陈聪晚一点才看到。等到他看到这张字条时,她已经在回国的飞机上了。
这张字条其实什么都没有说,但也等于什么都说了。
就像她对陈聪的所作所为,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揭穿。
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处世态度吧。
回去又是三十多小时的飞行,中间转一次机,和来时一样辛苦,甚至比来时更辛苦,因为此时佳楠已经怀孕近八个月了。
一路上她都觉得头晕目眩,萎靡不振,吃饭的时候还呕吐了。空乘们着实紧张了一阵,生怕这个中国孕妇会把孩子生在飞机上。
晕得最难受的时候,她只觉得人生就犹如这航程,孤苦又绵长,仿佛全部的过程只是背负着重担从一处逃到另一处,然后再到另一处,再到另一处,无休无止,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要逃开什么,逃到哪里……
好在她坚持忍耐,终是平安抵达了,上海,这临时的目的地。
下了飞机,佳楠精神好转,回到熟悉的语言环境,也多了一些勇气和好心情。走在出机场的人群中,她发现人们纷纷朝她看。的确,怀孕到这么大的月份还独自拖着行李来来去去,确实少见。
她不由得有些自豪,又想,自己的孩子还在母腹中就走南闯北,绕地球跑了上万公里,连南美洲的世界尽头都去过了,也算传奇,不知该给他取个什么名字才好?想到取名字,佳楠就有点头疼。要不要跟陈聪姓呢?如果她不嫁给陈聪,那孩子就不必姓陈。孩子是她生的,跟她姓才对。那么好,就姓苏,叫苏什么呢?苏永忆好不好?永恒的记忆……
《永恒的记忆》……那幅画不知有没有挂在周列安的客厅里?
她一路遐思着,车不久便抵达了酒店,她预先在网上订好的酒店。
在房间安顿好,佳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悲哀地感叹:兜了一大圈,终于又只剩下了她自己和腹中的孩子,跟当初她离开学校踏上开往上海的火车时,一模一样。男人们来来去去,最终都成了无关的人。
不过好在,还有孩子陪着她。她的孩子,将成为她最好的朋友。
表姐要红来看她,一见面两人就红了眼眶。
相差十几岁的两个孕妇,此刻都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佳楠还不及说自己的情况,要红已经诉苦:丈夫坚决不肯离婚,她又不敢说出自己跟情人怀孕的事,怕坐实了自己是过错方,万一最后还是离婚,两个女儿都要判给丈夫。那一边,小朱也渐渐不给力,不再积极推动两人往一块儿发展,最近连信息也回得冷淡了。现在她被卡在婚姻和婚外情的夹缝里,进退不得,只有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瞒不住。
当初不就能料到这个局面吗?佳楠想,人啊,愿赌就要服输。
“无论怎样,孩子总是你的孩子。”佳楠这样劝要红,“你就想好了,自己生下这个孩子,自己照顾。姐夫那边,他若不肯离,日子就这么往下过。若有一天他知道你另外有孩子,不能接受,那该怎么离,大家讲道理就是了。若道理也讲不通,就一起见官,该怎么判怎么判。你也别愁,两个女儿总是你亲骨肉,将来她们大了,会理解你的。”
“那怎么成呢?”要红哭起来,“要是我不能和小朱结婚,我就得一个人承担现在这个孩子。我一个人怎么养孩子啊?”
“我不也得一个人养孩子吗?”佳楠说,“陈聪出轨了,我和他不会结婚了,以后我也只能靠自己。”
要红怔怔的,片刻后,叹道:“楠楠啊,你知道吗?生孩子也罢了,养孩子可是漫漫长路,比盖万里长城还辛苦。所以,我在想,要不要把这个孩子做掉算了,就没有那么多麻烦了,不然我真的没办法……”
佳楠愣住了。要红费尽周折,怀上情人的孩子,留住中意的基因,最后又迫于现实,不要了?那之前的营造、渴望、所经历的麻烦、所吃的苦,都付诸东流了?的确,多少热切的本能、激盛的欲望,最后都败给社会定下的规矩。现实的条条框框所构建的狭窄通道,令人没有太多转身的余地,更遑论自由奔跑、自我放飞的空间。
“你想好,便是了。”佳楠低落地说。
两人相对沉默了许久。
之后要红说:“我想过了,要是做掉这个孩子,我就还能在周家干下去,一个月能挣七八千,和你姐夫也不用离婚了。可要是留下孩子,代价太大了,小朱要是再不主动,我多难啊。当初怎么就脑子一热,一门心思要跟他生孩子,就想生个跟他一样帅的男孩子,我真糊涂……”
“人都是这样的,本能嘛。”佳楠叹息。
要红沉默着,目光中是无限的迷离。这千疮百孔的世界。
“对了,周太太最近怎么样了?我打算去看看她。”
提起周母,要红又叹气,“前几天又进医院了,化疗呢。医院里有护工陪着,但我也要两头跑跑照应着,还要照顾老先生。”
“化疗效果好吗?”佳楠问。
“也就是吊着命吧,好是好不了了。”要红说,“讲来也奇怪,周公子他们研制的药,据说是有用的,听讲有其他病人被治好的,新闻里也讲了,但在周太太身上效果就是不明显,可能是用得太晚了。”
佳楠轻轻叹气,“那周列安肯定很自责,没有早点出成果。”
“唉,人的命,都是天注定,人自己有什么办法?”要红也叹气。
“明天我去看看周太太吧。”佳楠说,“姐,你记得不要说漏嘴。”
“当然知道,你是李真真嘛,我的老乡。你怀的是她大儿子周列平的孩子。”要红笑道,“对了,周列安后来把钱给你了吗?”
“钱……?”
“就那一百万,他答应给你的酬金。”
“哦,就给了一点,其余我不要了。”佳楠想起那五百万的承诺,恍惚了一下,钱她是不打算要了,欠条她都还给周列安了。
“没给啊,那这事怎么说……”
“是我自己想去看看他母亲,觉得她挺可怜的。”
“唉,人年纪一大啊,就是在这种事情上想不穿。”要红说,“我有时也在想,人为什么非要生儿子、抱孙子呢?人生短短几十年,以后的事、儿孙的事,自己又看不到。既然看不到,那有和没有,又有什么分别呢?”
“是,我也觉得,没什么分别。但这个世界上,人跟人的想法就是会不一样,如果做不到认同,那么理解,也是一种大善了。”
佳楠说完才惊觉,自己说出的是周列安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3.
次日,佳楠在要红的指引下,来到医院探望周母。
重新见到周母,佳楠惊呆了。
短短数月未见,周母样貌大变,人瘦得不成样子,双目凹陷,头发稀落,戴了一顶绒线帽,更显苍老。不到七十岁的人,已形容枯槁。佳楠被此情此景所震慑,病魔竟有这样强大的威力,令人恐惧。
佳楠竭力维持镇定,不让心中的惊讶和难过流露出来。
周母见到怀着八个月身孕的佳楠,黯淡的眼睛里闪出光来,“真真?是真真回来了吗?真真啊……”
佳楠没想到自己会被这连续的几声“真真”弄得哭了,上前道:“伯母,是我,我来看望您了。”又向陪在病床边的周父欠了欠身,“伯父您好,您辛苦了。”
周父忙起身招呼,“我还好,还好,就是难为你啊,学业这么忙,还赶回国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好让人去接你。”
“我没事的。”佳楠温和地应道,心中猜想周列安应该一直对二老谎称她在国外读书,学业繁忙云云。
“真真啊,我日盼夜盼,可算把你盼回来了。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啊?蛮好早几天告诉我,让我早几天高兴的,不过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周母声音虚弱,强撑着起身说话。
“伯母您别起来,您歇着。”
“真真啊,来,来,坐这里说话。”周母让出一块地方。
佳楠也不见外,就在周母床沿坐下。
周母打量着佳楠,眼眶濡湿,“唉,真好,可把你盼回来了。那时候你突然走掉,我真急死了,后来列安跟我说你是出去读书,哎,你们年轻人就是要强,怀孕了还读书……”
“伯母,对不起,那时走得匆忙,没来得及……”
“唉,不说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周母说着,含泪望着佳楠的肚子,“就是不晓得,我撑不撑得到孩子出生……”
“伯母,您别说这样的话……”
“没事的,真真,我现在不忌讳说这些……”
“伯母,您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孩子还期待着跟奶奶见面呢。”佳楠也不知为何自己会说出这番话来,仿佛就是一瞬间,她希望给这位病重的老人一点鼓励、一点希望、一点快乐。
“那就看老天爷给不给我这个老太婆机会咯。”周母说着笑了。佳楠可以看出,周母已经很久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其实也没什么的,人吃五谷杂粮,身体又不是保险箱,用着用着哪个零件坏掉,也是正常的。年纪大了,早走晚走都是走,想想五百年后,也没什么分别的。”
“您别想这些,多想点开心的事。”
“看到你我就开心了啊,要是有机会看到孙子,那就更开心了。”
“您放心啊伯母,我这次回来不走了。再说无论我人在哪里,孩子总是您的孙子。您就放宽心,啊,多笑笑。”
听了佳楠这番话,周母动容,一边哭一边笑,“真的谢谢你,真真,谢谢你……”她说着拉住佳楠的手,“有时候我就想,哪一天我走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对我还有没有意义?”
“伯母……”
“我就想啊,哪一天我不在这个世界了,是我对这个世界来说消失了,还是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消失了?”
“Mary啊……”周父老泪纵横,搂住妻子。
“唉,我没事的,倒是你这个当老公公的,可别掉眼泪,在真真面前,坍台的。”周母拍拍周父的手。
周父悲恸难忍,索性哭出声来,拿手帕抹泪。
“你看看你,我还没去,你就这样子。”周母嗔周父一眼。
佳楠发现,周母其实比旁人想象得要坚强,还比从前多了些许哲思和幽默感,或许死亡的压力会改变一个人的心性。
这时一直在旁边的护工对周父说:“周先生刚给我发短信了,他和鹿小姐现在过来,问这边要带点什么。”
周父没精打采地说:“不用带什么,人来就好。”
护工又说:“上次那种软蛋糕,阿姨还能吃几口,看要不要让周先生再买几盒来,原来的吃完了。叔叔您在这里也需要垫垫饥。”
“好,好,都行。”周父心不在焉。
佳楠看出来,这个节骨眼上,周父比这陌生护工更六神无主。然而毕竟,事情轮到自己的至亲、发妻,换谁都不见得更坚强。
还有,周列安和鹿靖南要来了,那么,她还是告辞为妙。
佳楠想着,起身对周母道:“伯母您多休息,我改天再来看您。”
“怎么才来就要走啊?”周母拉住佳楠。
“我……”佳楠一时想不出恰当理由。
“一会儿列安和靖南要来,真真你别走啊,一起坐坐,到时让列安送你回去。真真你现在住哪里啊?”
“我……我租了个房子。”
“唉,列安那个房子要给他和靖南结婚用了,你住在那里也不方便了。其实照道理你应该住到列平浦东那套房子去,就是那里远,你来来往往吃力,而且列平的房子,唉,谁住在里头都伤心的……”
“伯母,您别操心了,我自己都会安排好的。”
“真真啊,真苦了你啊,也难为你啊。列平他有感知,看到你生下他的孩子,会保佑你,报恩你的……”
“伯母,我知道的,您……”
“Mary啊,你就让真真回去休息吧,她这样子一直陪你说话,也辛苦的。”周父这时说。
周母不舍地拉着佳楠。
“真真,没事的,你回去吧。”周父对佳楠道,“谢谢你今天过来。你有孕在身,多多休息。”又对一直默默立在旁边的要红说,“小邱,你送送李小姐吧。”要红连连附和。
佳楠起身告辞,“伯父伯母,你们保重。”说着对二老欠身。
“伯母,我走了,我会再来看您的,祝您身体好起来。”
佳楠说完,握了握周母的手,和要红一起离开。
走出病房,佳楠长吁一口气。
要红问她怎么了,是不是跟病人待在一起觉得精神压力大,出来了便松一口气?
佳楠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可实际上,她有一半是为自己及时脱身,没有遇上周列安和鹿靖南而感到庆幸。
要红陪佳楠去坐电梯,等待的时候,问佳楠:“还打算再来吗?”
佳楠叹了一声,说:“我也不知道。”
其实来之前,她只是单纯地想来探望一下周母,减轻心头的愧疚,也算了却一桩心事。可没想到,来了之后,在那一时那一刻,情不自禁地就说了那些话,现在反而把自己重新卷进去了。
“唉,能来看看就看看吧。”要红这时说,“你也没什么损失。周太太看到你心情就好了,她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
佳楠潦草地“嗯”了一声,心里有点乱。
电梯终于上来了,门一开,满满的人。佳楠和要红站在一边等人先下。人群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先跳出来了。那不是……鹿靖南大小姐?
这时佳楠看到,鹿靖南正夹在一群人中间从电梯里走出来,她一边走一边拿着手机正和什么人通话,说说笑笑地沉浸在电话里,丝毫没有注意到在外头等电梯的佳楠。倒是她身边的周列安看到了佳楠,眼中闪过惊讶。他没想过佳楠会突然回国,更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她。
佳楠也看到了列安。她的心并不稳当,但她表现出来的,却是沉着的、淡然的、稳当的。
两人目光相撞的那一刻,过去的一切,乌斯怀亚的一切,瞬间变得鲜活。穿越人群、噪音和许多肩头,目光和目光交缠着。
他的脚步没有停下,她的也没有。
电梯走空了,佳楠走进去。
她伸出手,按下1层的按钮,接着按下关门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地合拢……
在两扇金钢门封闭的前一刻,她看到列安回过头来,隔着鹿靖南,隔着人海,隔着遥远的距离,抢在最后一秒,再次寻找她的目光。
电梯门终于关拢,闭紧。
佳楠最后看到的,是列安眼中无声的,千言万语。
4.
陈聪的电话一个接一个的来。
佳楠起先不接,后来被闹得没办法,也接一个两个,不管陈聪怎样反反复复颠来倒去地责骂她、追问她,她一概忍耐,好脾气地回复他:人在上海,投靠表姐,一切稳妥,勿念。
后来郭玉霞也拨电话给她,说陈聪到处找她。
佳楠觉得这样下去不行,陈聪干得出周母干过的那种事——满大街满网络地贴寻人启事和她的大头照,把她当通缉犯一样找。
她索性主动给陈聪打电话过去,事情摊开来讲清楚也好。
陈聪有了之前的教训,坏脾气收起来了,语气也温柔了,耐着性子问她:“打算在上海住多久?是不是等生下孩子再回阿根廷?”
佳楠回答得干脆:“不回阿根廷了,永远不回了。”
陈聪问:“为什么?什么事让你不称心?”
佳楠淡淡答:“没什么。”
陈聪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这样,春节我休假回国,我们就在上海结婚,办个简单的婚礼。明年我争取调回国内,你喜欢上海咱们就待在上海,你若想去别的国家,比如欧洲什么的,我也试试看申请。我爱你的佳楠,我就想和你在一起,无论在哪里,我爱你……”
佳楠默不作声,她现在已经学会在别人吹牛的时候闭上嘴。
“……你觉得这样好不好?”陈聪又说了一大通对结婚的设想,连婚宴请几桌、叫哪几个同学都考虑进去了。
佳楠还是不吭声。什么是爱,什么是控制,她还分得清。
陈聪在静悄悄的电话线上感觉到不妙。苏佳楠的心里在闷着炖着什么,等沸腾了锅盖自己会掀。他此刻没必要再往她心头添把火。
“那就先这样吧,你考虑一下我说的,我尽快安排回国……”
“陈聪。”佳楠突然开口打断他。
陈聪停下来,等着她的话。
“我不打算跟你结婚了。”终于说出实话,佳楠如释重负。
“为什么?”
因为你出轨了,我接受不了。佳楠心里是这句话,但憋着不说。不到万不得已,不必揭人的短。好聚好散便罢了。
“到底为什么?”陈聪追问。
佳楠不作声。
“你不跟我结婚,跟谁结婚?”
“我谁也不结!”佳楠的火冒上来。
“扯淡吧苏佳楠,你蒙谁呢?你勾搭了哪个野男人以为我不知道?还谁也不结,不结你喝西北风啊?就凭你还想装什么独立女性……”
“你闭嘴!”佳楠吼起来,“别把你自己做的脏事扣到我头上来。”
陈聪静了一刻。
佳楠平静下来,慢慢说道:“我不跟你结婚,不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你出轨。对不起,陈聪,我本不想说穿,是你逼我的。”
“你胡说什么啊?我出轨?我跟谁出轨?”陈聪一副冤屈的样子。
佳楠二话不说,把在布大附属医院拍的照片发给陈聪。
陈聪看到照片,静了一瞬,马上说:“这照片哪儿来的?你拍的?我那天陪王青尧看病而已,她西班牙语不好,让我陪她看病,你想多了。”
是吗?佳楠无言,就“呵呵”了一声。
陈聪接着辩解:“我怎么会喜欢王青尧那种女人呢?佳楠,我和你这么长时间的感情了,那种女人怎么能和你比呢?”
“我知道,在阿根廷这几个月你心里委屈,猜忌,我也确实有些地方做得不好。但我保证,我和王青尧之间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为什么要为那样一个女人吃醋啊?根本是无中生有的事啊。”
佳楠等陈聪说完,平心静气地说道:“讲实话,我不把什么王青尧放在眼里的,我清楚自身的品质和价值,我并不觉得她威胁到我什么。但你是怎么处理的,以及你是怎么对我的,我心里是清楚的。”
“我怎么对你的?我对你不好吗?我可能忙起来没太顾及你,关心你少了,但不代表我对你不好。我从来心里都只有你一个人。”
面对陈聪这般狡辩,佳楠不想多言,只想把电话一挂了之。
“我爱你的,佳楠,我从来都只爱你,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你相信我,好不好?”
男人的嘴啊,她这回算是见识到了。他们说出花言巧语并不是因为他们爱女人,而只是为了用最低的成本稳住女人。
“陈聪,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撒谎,让我彻底心寒。我们就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佳楠冷静地说完,轻轻挂上了电话。
电话一挂上,她就把手机丢开,仿佛它连着什么肮脏污秽的东西。
然而被丢开的手机屏幕马上亮了,是陈聪发来的信息: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孩子是我的。
陌生的酒店房间此刻比宇宙更荒凉,佳楠紧紧抱拢自己的双臂。
5.
翌日早晨,佳楠在酒店的自助餐厅见到周列安。
不用想,他跟要红要了她的住址,她不意外。
“佳楠,你回来怎么不告诉我?”列安陪佳楠一同坐下来吃早餐。
“你有未婚妻,诸多不便。”佳楠淡淡道,“再说,我回来,与你无关。”
列安沉默片刻,说:“谢谢你昨天去探望我母亲。”
“没什么,应该的。”
并没有什么是应该,列安这样想着,也没说,轻轻叹了一声。
“你回国有什么打算?”他问。
“暂时没有什么打算,找个地方住下来,待产,等生完孩子,再找一份工作。”
“你的未……”
“分手了。”佳楠干脆地回答,“他有了别人,我退出。”
“佳楠……”
“我没事,真的,没事,挺好。”佳楠一边说着,一边却绷不住要哭了。谁碰到这种事都不会没事的。她一直是坚强的,从来没哭过,没当陈聪面哭过,没当表姐的面哭过,独自一人的时候也没有哭过,此刻却在周列安面前哭了。
“佳楠……”列安从桌子上伸手过来,覆在佳楠的手上。
佳楠马上把手抽出来。
“佳楠,你有什么困难,就告诉我……”
“我没什么困难。”
“我那时候答应过你……”
“没什么,都说过了,我们互不相欠。”
“谢谢你,佳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为我做的所有一切。”他说得诚恳而郑重,令佳楠惆怅。
“是我该谢谢你,你也帮了我不少。”
“是吗?”
“嗯。”
忽然间,彼此默默无言。一顿自助早餐,食不知味。
“你的工作……怎么样?”佳楠终于打破沉默。
“还好,有些进展。”
“婚姻家庭呢?”
列安抬眼看佳楠,发现她并无反讽,只是温和的关切。
“也就那样,如你所见。”失落的反倒成了他。
“咳,这样也挺好。”佳楠忽然长长叹了一声,“尘埃落定,各归其位。我也要振作起来,重新开始了。”她握了握拳头。
“佳楠,我给你安排住处吧。”列安忽然说。
佳楠看着他,他又变回了五个月前初见时的样子。
“浦东的房子,你可以住,好过你住酒店。”
佳楠沉默着。住酒店确实不是长久之计。另寻住房,也需投入时间精力。生活真实而残酷,有时顾不上气节。只是那房子……
“那是你哥哥的房子。”
“是,如果你不嫌弃。”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佳楠落寞地笑了笑。
“是。”列安没有笑。
“我付你房租吧。”佳楠说。
“胡说。”列安沉声道,“佳楠,你存心要我难受,才这么说的,是吗?”
佳楠不作声了。兜兜转转,又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
只是,人心都变了。
6.
列安帮佳楠搬到了浦东的房子里。
佳楠行李简单,就两只箱子,拎包入住。
列安在网上采购家居用品、食物饮料,全部替佳楠安置妥当,连洗发水和沐浴露都替她买好,都是资生堂的,她以前用惯的牌子。佳楠想继续设计工作,他又给她搬来两部电脑,一台笔记本,一台一体机。
佳楠接受列安的安排和照顾,唯独不要方嫂再跟过来做饭了。
她说:“我一个人生活很简单,也会自己做饭,家里不必再有别人。”
列安听了,心里微笑,佳楠到底把这里当成一个“家”了。
佳楠看着安置好的客厅和卧室,感慨万分。她对列安说:“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来到这个房子,是被你们绑架来的,我一醒来就躺在那张陌生的**。我还在那里用花瓶砸了老万的头,接着又被你反锁在房间里。本以为这屋子会是我的噩梦,却没想到,如今我自己乐颠颠地搬进来住了,还把那床铺成了Hello Kitty的粉红色,好像真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你说这命运,奇不奇怪?”
列安也感慨,怔怔沉入往事,“这个房子我一直都不舍得卖。以前读高中的时候,我在浦东上学,有段时间跟我哥一起住在这里。当时爸爸生意不错,买了这房子,写我哥的名字,说以后给他当婚房。”
“命运多舛,天地不仁。”佳楠想到列安的哥哥英年早逝,又联想到自己童年的伤心事,幽幽感慨。
“也不能这么说,人生喜乐参半,这便是宇宙的规律。”列安说。
宇宙的规律,佳楠笑叹,这个理工男,说天道便是了。
上海此刻已经是隆冬。
佳楠从阿根廷回来后,冬天的衣物带的不多。转眼要到春节了,列安看佳楠就一件羽绒服,说要带她去买点新衣服。
佳楠就笑了,说:“周列安,你要搞通思想。五个月前你照顾我,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女朋友。现在不一样了,当心你未婚妻发飙。”
列安说:“不会,春节还要你一起来吃饭。”
佳楠连忙摆手,“不来不来,春节我一个人过。”
“一个人过?”
“是啊,多少年了,我春节都是一个人过。”佳楠说着,语气里不是没有落寞,但她微笑,坦然。
列安轻轻叹了一声,当下不再坚持。
佳楠却好奇多问了一句:“你说春节叫我吃饭,是鹿靖南的意思,还是你母亲的意思?”
列安如实回答:“我母亲的意思。”
“这不得了?”佳楠笑道,“我要真拎不清关系,跟你们一起吃饭,鹿靖南背后有得给你罪受了。“
列安没有再说什么了。
大年三十,佳楠果然就是一个人过。
她买了些吃的,看看电视,挺早就睡了,睡梦中依稀听到除夕隆隆的爆竹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腹中孩儿轻轻踢动,她觉得心安。
约睡到后半夜,手机在床头柜上滋滋震动。她睡得迷迷糊糊,懒得去管。到后来手机实在吵个不停,她不堪其烦,只好拿起来看。竟然是陈聪一直在不停地给她拨电话。陈聪还发消息说:
——我到上海了。
佳楠把手机一关,不打算理会,却是再也睡不踏实了。
一直到天亮时分,还迷迷糊糊,脑子里各种人和事纷乱复杂。
后来睡不着了,只能起床,她重新打开手机,有些拜年短信涌入,连带着陈聪的一个又一个追问:
——你在哪里?
——快接我电话。
——你再不接电话我要报警了。
……
报警?你报吧。佳楠逆反心理上来,索性概不理会。
偏巧这时周列安的消息进来,说他母亲出院了,这几天状态稳定,想让佳楠去家里一起吃顿饭。
佳楠想,大年初一,给老人拜个年,也是应该的。今年拜过,明年就不一定了。这说不定是周母的最后一个春节。
这样想着,佳楠便给周列安回复了一个“好”字。
7.
下午,周列安开车来接她。
几个月没有坐过周列安的车了,佳楠留意到一些变化:座位上多了精美的羊毛坐垫;仪表盘上多了几个Sonny Angel限量版公仔,还不是摆放的那种,而是牢牢粘住,取不下来的那种。看来鹿靖南对他的占有和控制深入每一个毛孔。这些女性色彩的东西放在男人车上,就是在向每一个坐这台车的人宣誓主权。佳楠不言语,微微笑。
周列安父母的家,佳楠是第一次来。以前她觉得列安北京西路的公寓够宽敞漂亮了,没想到周父周母的家更胜一筹,四百平复式公寓,精致奢华,大理石柱撑起中庭,全套红木家具,宫廷般瑰丽。只可惜,没有健康,这一切都毫无意义,佳楠暗自叹息。
周母的精神面貌比上回在医院时好了不少,脸上有了点血色,坐在轮椅上,由要红推着出来,见到佳楠,笑得由衷开心。
“伯母,新年好,祝您身体健康,新年新气象。”佳楠甜甜贺道,又对周父说,“伯父,也祝您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事事如意。”
佳楠说着,把自己带来的鲜花、水果和糕点搁在他们面前。知道他们不愁吃喝,但她心意要带到,礼数要做到。
“哎呀,真真你太客气了,还带什么东西呀?我们这里东西都吃不完,我还说要列安给你送去呢。你要多吃点,长胖点。”周母笑道。
周父周母这天都很高兴,穿着新的丝绒唐装,深红的、暗红的,看着就喜庆。要红也穿了一身红,进进出出地端茶、切水果、送水果。客厅的电视开着,热闹地演着一台综艺节目。厨子在厨房里忙活,厨房里飘出食物香味,煮的、炖的、炒的、煎的,一应俱全。
真是一个好日子,一个祥和快乐的家。只有周列安,有点游离,手机总响个不停,隔一会儿就要接个电话,去阳台上讲半天。
“列安就是工作太辛苦,过个年都没得休息。”周母这时对佳楠道,“听说他公司里今天还有人在加班呢。他们那个机房,二十四小时不能断人,还一有什么事情就找他。唉,也不知道整天搞些什么。你说人都能休息,这机器怎么就不能休息了呢?哦,机器不能关,那还装个开关干什么呀,对不对?”周母说着自己笑起来,“机器非但不休息,还要人也不休息,专门来服侍它,不是弄颠倒了嘛……”
佳楠见周母精神好转,又健谈,心里为她高兴,便也附和着多说了几句:“他们干的可是大事呢,和人类未来发展息息相关。他们设计的人工智能程序,比人还聪明,可以帮人做好多事……”
“咳,聪明个啥呀,设计出来的药,我也吃了啊,又不见好。”
“多少还是有点用的,您看您现在就比上次我见您要好啊。”
“唉,好不好的,谁知道呢?医生说我这身体还能拖个两三年。我知道他们骗我呢,最多也就两三个月了,我自己心里知道的……”周母说着,遮掩不住悲哀恐惧的神色,笑容有些撑不住。
“伯母,您别瞎想了,不会的……”
“所以我也跟列安说呀,与其忙着搞什么程序,设计什么药物,还不如多花时间陪我说说话。你说是不是啊,真真?”
“唉,道理这个道理……”佳楠不知如何作答,心里又难受起来。
这时有人按门铃,要红跑去开门。
“咦,会是谁呀?今天还有其他人来吗?”周母问周父。
“不知道啊,会不会是靖南?”
“不会的,昨晚吃饭的时候,鹿朝光不是说他们一家人准备去毛伊岛度假嘛,说了是今天走的,你老头子糊涂了。”
才说着呢,就见来者拎着大包小包进来了。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鹿靖南。
“呀,真是南南,你怎么来了呀?没去毛伊岛啊?”周母惊喜道。
“我来给爸妈拜年啊,毛伊岛我懒得去,让我爸妈自己去了。”
“咳,昨天才拜过年嘛,今天又拜,看看这孩子,这么懂事。”
“不一样的。昨天是大年三十,吃团圆饭,今天大年初一,才算正式拜年嘛。”靖南笑道,“碰巧了,还有客人在啊。”
“是啊,真真也来给我们拜年了,你们见过的呀。”
“哦,对,是真真啊。”靖南别有意味地笑道,“有阵子没见了,差点没认出来,列平哥的……那什么……太太,真真嘛,新年好新年好。”
见鹿靖南这般做戏,佳楠便也戴上面具,微笑着道一声:“新年好。”
“听说真真前一阵跑到国外去念书啦?怎么样啊?去哪里念的?念的什么专业呀?”靖南声音响亮地问。
“阿根廷,学设计。”佳楠简单地回答。
“哟,设计啊,设计好啊,设计什么呀?”靖南笑眯眯的,毫不掩饰自己话中有话的态度。
列安这时结束一个通话,从阳台上走进来,一见鹿靖南,不由得皱了皱眉,说:“你怎么来了?”
“今天大年初一,我来给爸妈拜年啊。”靖南嗲溜溜地说,“还有,人家想你了嘛。”
“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想给你一个惊喜嘛。” 靖南说着嘟起嘴,挽住列安的胳膊。
“咳,别光站着说话了,来,你们坐,都坐。”周父打哈哈。
“你们坐,我去餐厅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佳楠说着,想借机退场,她觉得眼下这情形让这顿晚饭变得很没意思了。她要用力克制着才能不去想上一次和鹿靖南见面的时候,鹿靖南在她的住处留下了窃听器,并拿窃听到的内容作为要挟逼迫列安和她结婚。大年初一的,偏要仇人凑一桌吃饭,这鹿靖南分明是故意来给她添堵的。
“真真,你坐呀,要你帮什么忙?事情有人做呢。”周母招呼。
“没事,起来走动走动舒服,一直坐着腰受不了。”佳楠说。
她假装起来舒展一下,晃到饭厅,表姐要红正在这里布置餐桌。
身旁没人,佳楠对要红做了个“天晓得”的眼神,抬手悄悄指了指客厅方向,要红便偷偷乐了。
佳楠走过去,装作帮要红一起放置盘子,到她身边小声地问她:“你怎么样了?”同时指指她的肚子。
要红轻轻叹了一声,在佳楠耳边悄声说:“不打算要了,过完年就休假,去做掉。”
佳楠听了心里有点沉重,毕竟是一条小生命,就这样没了活路,真惨。这时,她肚子里的小生命也像有了感应,听得懂似的,猛地踢她一脚,她“哎哟”一下叫出声来。
这一叫把客厅里的人都给惊动了。列安第一个过来,问:“怎么了?”
佳楠连忙摆手,“没事,没事,刚肚子疼了一下。”
“哟,肚子疼了?会不会要生了呀?”鹿靖南咋咋呼呼。
“啊?要生了吗?真真要生了吗?”周母不明就里,跟着追问。
“没有没有,才八个多月,不会生的,我没事。”佳楠连连解释。
“哦哟,真真啊,你要小心一点,八个多月早产也是有的。你又一直国内国外跑来跑去的,容易早产,还是要当心点,多休息,今天怪我不好了,非要列安接你来吃饭。”周母说。
“我真没事,真没事。”佳楠赔笑。
“真没事吗?需不需要请个医生来看看?”周父说,“我们有商业医保,一个电话,医生五分钟就到了。”
“不用的,真没事,就是胎动,比较厉害的一次胎动,我有数的,你们都放心吧。”佳楠简直是在讨饶了,这么一屋子男女老少盯着她的肚子,她都要窘死了。
“唉,那等会儿早点吃完饭,让列安送你回去吧。东体那个房子又老远,我真不放心你,我看要不你就住在我们这里算了……”
“没关系没关系,伯母,我住那儿挺好的。”
“真挺好的吗?列平那个房子装修得早,房子有点旧了……”
“不不,挺好的挺好的。”佳楠心里烦乱,不想自己的行踪住址给人挂在嘴上议论,尤其不想让鹿靖南听了去。
“太太,菜都好了,现在开饭吗?”要红这时给佳楠解围。
“好,那我们先吃饭吧。”周母说。
要红往返餐厅和厨房,迅速布置完一桌热腾腾的菜。
列安扶着他母亲入席,周父也在旁边帮忙。
在某个无人察觉的瞬间,鹿靖南悄悄给了佳楠一个微笑但透着厉害的眼色,似乎在对她说:嗯,演技不错,接着演,狐狸尾巴可藏好了。
佳楠只当没看见,但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想想自己图啥呢?纯粹奉献爱心来了,却被当作别有用心。
她对自己发誓,这顿饭吃完,周家的一切她再也不掺和了。
8.
吃完饭,临走前,周母包了个大红包给佳楠。
佳楠推着不肯要,她来吃饭又不是为了要红包。再说,这么沉的红包,不知里头是一万还是两万,无功不受禄,自然不能收,或者说,收了就必须得立功、表功了,她收不起。
周母却坚决地把红包捺在她手里,“拿着吧,明年再要,也没有了。”周母说着眼眶红了,又强颜欢笑道,“放心拿着吧,你是晚辈,我们家的规矩是,晚辈来拜年,都有红包,都是这个数。”
佳楠从十三岁后就没拿过压岁红包了。舅舅舅妈环境不好,过年就给孩子发几条巧克力、几包糖,对他们来说也已是额外负担。佳楠看着周母枯瘦的手把沉甸甸的红包捺在她手心里,忍不住要泪汪汪了。但当着旁人的面,她只能心里泪汪汪,不敢脸上泪汪汪,脸上还是淡定的。
她郑重道了谢,没有多言。
欠得越多,还得越多。如此这般,孩子生下后必然是要抱来叫一声“奶奶”了。唉,只怪自己心太软,一步推一步,越陷越深。
列安开车送佳楠回东体公寓,出门前说要捎上鹿靖南一起走。
靖南却说:“你送真真回去就好了,我今天不走了,留下来多陪陪爸妈。大过年的,都走了,这么大个房子,多冷清啊。我陪爸妈看看电视说说话,要是爸妈不嫌弃的话。”
周母当然乐意,“哪里嫌弃,我开心还来不及,房间那么多,就是人少,倒是南南你别嫌弃这里没有你自己家舒服。”
“怎么会呢?爸妈你们这房子比我们那儿舒服多了。”
“你这孩子,真是懂事、孝顺。”
这番对话让站在门口的佳楠不免有些尴尬,相形之下她就成了那个“不懂事”、“不孝顺”的。可又一想,人家是名正言顺的儿媳,她不过一个外人,逢场作戏来拜个年,争什么宠呢,真是。
列安也没有说什么,陪着佳楠出门。出门前,他回头看了鹿靖南一眼,给了她一个无声的交代。鹿靖南也回敬他一眼,警告和威胁都在这只可意会的眼色中完成。
上了车,佳楠吁出一口气。这么多暗涌,累死人。
“对不起,我不知道她今天会来。”列安说。
“这有什么可对不起的,还真当我会吃醋啊?”佳楠笑。
“不是,我就是担心你不痛快。”
“也没什么不痛快,我就在想,她会不会跟你父母面前乱说什么。我倒是无所谓,说白了我问心无愧。就是你母亲的身体,受不得刺激。”
“我有数,她不敢。”
“我看你啊,也别送我了,替我叫个车,我自己回去。你就赶紧回去哄着大小姐吧。她那副样子可不是陪你爸妈,是拿他们当人质呢。”
列安听着,没有作声,把车子发动起来,往东体方向开去。
9.
陈聪一直有信息来,态度很诚恳。
——佳楠,你知道,我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找到你。但我还是希望我们不要起冲突,不要走极端,心平气和地把话说开。佳楠,等你不生气了,等你愿意的时候,我们打个电话沟通一下,好吗?
佳楠知道陈聪的春节假期只有七天,阿根廷往返国内一次,掐头去尾倒要去掉三四天,机票一万多。陈聪回来一次,着实不易。
佳楠心一软,就给陈聪拨了个电话。
陈聪上来就打感情牌:“佳楠,我爱你。过去的事情,我全错了,对不起,让我用余生补偿你。王青尧已经堕胎,也搬走了,我和她彻底断了。你相信我,我真的知道错了,让我们重头来过,好不好?”
陈聪认错这么彻底,佳楠倒是意外的,瞬间有点心动。
但她心里的警钟铛铛铛地敲。这个男人欺骗了她一次又一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几句好听话又没成本,关键得看他怎么做。
“你看我的行动啊,佳楠,为了你,我请假,飞回来,我是真心打算和你结婚的,一起好好迎接我们的孩子。你也不希望孩子出生的时候没有父亲迎接,对不对?你也希望我能在你身边照顾你,对不对?”
“你让我考虑一下吧,陈聪。我很感谢你特意回国来找我,但之前的事情,伤害太深,要我在几天之内考虑清楚,给你答复,是不现实的。我们彼此都需要时间和空间,冷静下来,想清楚。”
“那你至少,见我一面。”
“我觉得暂时没这个必要吧,我现在也不爱出门。”
“我可以来找你,佳楠,你住在哪里?”
佳楠心里的警钟又开始敲。后来她明白,当你对一个人开始怕的时候,是一点爱都不可能有了。爱的对立面不是恨,而是怕。
“你住哪里啊,佳楠?”陈聪追问,“我很担心你。”
“我住在表姐这里。”佳楠随口扯一个谎。
“那我去接你,我们出来谈一谈,好吗?我给你带了礼物。”
“谢谢你,但我们就在电话里谈吧。”
“佳楠,我想看看你,还有孩子,我答应你,就见一面,我不会骚扰你的,你想静静,我理解,我们就一起吃顿饭,好吗?看在我飞了几十个小时回来的份上。后天我又要往回飞了,赚钱不易,我也有很多难处,佳楠,求你了,见我一面……”
佳楠知道,自己没别的毛病,就是一个,心软。
很多事情,坏也就是坏在她的心软上。
10.
佳楠让表姐要红陪她一起见陈聪。
约在正大广场的平成屋,吃日本菜。
佳楠精心打扮,穿上新买的皮鞋、裙子、羊绒大衣,戴隐形眼镜,化了妆,把自己收拾成最美艳高贵的孕妇。见了陈聪,她很官方,很礼貌,很客气,但笑容是不给的,话也不多说。高深莫测的人是不笑的,也不轻易开口。从前她就是爱笑、爱说,才让人一眼看穿,占尽便宜。
这样一个焕然一新的佳楠,让陈聪怔了一怔。
人性便是如此,面对捉摸不透的对象,不敢轻易冒犯。
大庭广众之下,又有要红陪同在场,陈聪也不便多说什么,只好也摆起官方的态度,做一个彬彬有礼的绅士,说些场面话。
这就是佳楠要的效果——隔阂、见外、流于表面、不深入。她不要听陈聪的苦情戏,以免自己进一步心软。
要红是第一次见陈聪,除了开头寒暄几句,后面就安安静静地当一个“保镖”,吃吃喝喝,打打哈哈。
趁要红去洗手间的间隙,陈聪才找到机会说几句“心里话”。
他说:“佳楠,对过去发生的一切,我深感抱歉。我不是要为自己辩解,但以下这番话我发自肺腑,绝对真诚。”
你不就是要为自己辩解嘛?佳楠想着,没吭声。
陈聪接着道:“我这个人,出身卑微,所以立志成功,可是大学毕业走上社会后,竞争多激烈,你也看到。诚如你所说,我有点小聪明,会凭借小聪明走点捷径。王青尧是我的捷径,海外工作也是我的捷径。我走捷径的过程给你带来了伤害,我很抱歉。但我走这些捷径,也是为了更快地给你和孩子提供优渥的生活。你能理解我吗?能原谅我吗?”
佳楠垂着眼睛不看他,看着盘子里的蟹壳烧,看着杯子里的苏打水在冒气泡。陈聪想要重归于好,并不是因为他有多爱她,而是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种,她有筹码,而他恰好想要那筹码。他现在这叫什么?求饶?还是求爱?不叫求爱,叫委曲求全。但至少,他委屈了,至少他也想求全,对不对?多少男人撒了种就跑没影了,多少男人有了孩子也什么责任都不负,多少男人自己不赚钱还花老婆的钱,比他更渣的男人多了去了。所以,要这样原谅他吗?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现在她是单身,什么都好说,可一旦结婚,孩子就有他一半了,以后他要是再背叛她,再伤害她,一旦涉及离婚,抚养权官司就有得打了……
“佳楠,我们结婚,好不好?结了婚,以后在国内发展,还是在阿根廷,或者去别的地方,我都听你的。”陈聪说着,拿出了一只小盒子。
求婚戒指!佳楠没想到他还有这招。
陈聪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钻戒,看着约一克拉。
“说来惭愧,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我都没怎么给你买过东西。这个结婚戒指,是我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的,虽不那么贵重,但是我的一片真情实意,等以后钱赚得多了,我再买更好的给你……”他说着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拉过佳楠的手就要往她的无名指上套。
“陈聪,别这样。”佳楠抽回手,“我说了,发生了这么多事,你不能要求我短时间内就做出决定……”
“可是,咱们的孩子都快出生了……”
“那又怎么样?孩子什么时候出生,都无关我们之间关系的实质。”
“我爱你,佳楠。”
“是吗?”
“是的,我发誓。曾经我伤害过你,但那些都已经过去了,我保证将来再也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了。”
“你让我想一想吧。”
“佳楠,别折磨我了。”
“给我一段时间,陈聪,让我静一静,好吗?”
“佳楠……”
“戒指你先收起来。”
“我买给你的,都刻了你名字的。”
“就当你先替我保管,好吗?”
“佳楠……”
“你别逼我了。”
就在这时,表姐要红从洗手间回来了。
陈聪讪讪,不再多言,把戒指收好。
要红不傻,知道自己离席和回来的时间都控制得刚刚好,所以她一点八卦欲都不流露出来,只当什么都不察,东拉西扯地说这家店菜品一般般,洗手间倒是又香又干净,点的熏香都是日本的牌子货。
佳楠这时叫服务员来买单,她说这顿饭她请。
陈聪见她今日有备而来,穿着周正、态度官方、立场坚决、情绪冷静,最后还像个女老总一样拿出钱包来买单,对她的心思已了然。
他便也没有坚持,就让佳楠付了账。
最后他这样说:“你在上海好好照顾自己,我先回阿根廷工作了,等你生孩子的时候,我再回来陪你。”又对表姐要红说,“姐,这段时间有劳你了,替我照顾好佳楠,有什么困难随时给我打电话。”
佳楠看着陈聪,不得不承认,这个收尾他是漂亮的,至少不难看。
至于以后会不会难看,就待以后再说了。
待陈聪走后,佳楠打车回东体公寓,要红送她。
在出租车上,要红问佳楠,能不能去她那边借住两个礼拜。要红说自己要去做手术了,术后需要休息,跟周太太请了两个礼拜的假。她谎称自己是回老家去看孩子,所以这两个礼拜得另找地方住。
佳楠说自己没问题,就是不知道周列安会不会有时过来,来了见到要红,不就穿帮了嘛?
要红咋舌,“周公子还经常上你那儿找你呢?找你干啥呀?”要红眼中闪过八卦的笑意。
“他们家的房子,他爱来我有什么办法?”佳楠答得心不在焉,她心里纠结着别的事。
过了一会儿,她问要红:“姐,你说我,该不该离开上海?”
“离开上海?”
“嗯。”
“你的意思是,回阿根廷,跟陈聪在一起?”
“不,我的意思是,离开上海,去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换掉手机号码,开始新的生活。这样我就清静了,陈聪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你是不想让陈聪再找到你?”
“嗯,有点。”
“为什么呀?他毕竟是你宝宝的亲爸爸呀。你不是说再考虑考虑?”
“不考虑了。我考虑好了。我不要他。”
“那你今天这是……”
“缓兵之计。”
“缓什么?”
“唉,就是先稳住他,打发了他,回头再想怎么跟他彻底分开。”
“他真有那么不好?”
“信任这种东西,破坏了就很难再建立了,我也无奈。”
“可他毕竟是孩子亲爹。实话跟你说,小朱跟我吹了,要不然我也不至于狠得下心打掉肚里的孩子,我实在觉得孩子不能没亲爹照顾。”
“可是,没有亲爹,和有一个糟糕的亲爹,哪个更辛苦呢?”
“我跟你说,都辛苦,要不怎么说做女人命苦呢?”
“女人命苦……”佳楠怔怔的。
“是啊,下辈子投胎,别再做女人,做个男人,多潇洒。”
“姐……”
“嗯?”
“周列安他母亲,我是说,周太太,她真的很在乎这个所谓的‘孙子’吗?”
“那是啊,你在国外的时候,她天天念叨,没少掉眼泪呢。”
“她真的相信我是她大儿子周列平的女人吗?”
“是啊,没见她怀疑过,还天天祈祷上帝保佑,让真真平安生下孩子,说实话,我听了心里蛮难过的。”
“那看来,我不能离开上海了。”
“是啊,你要是再一走,周太太看不到盼了那么久的孙子,肯定要带着遗憾去了。唉,真是人间惨剧。你说人有钱又有什么用?”
佳楠无言,深深叹息。
五个月前,她怀着身孕,怀着迷茫,踏上开往上海的火车,来投奔表姐,寻求答案和出路。
然而五个月后的今天,她陷入了更大的迷茫。
或许还有,更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