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世界上最复杂、最深懊的学问,不是数理化,不是文史哲,而是送礼。中国是一个重礼仪的文化大国,在商业化程度日益增强的今天,礼,已不止乎礼,从内涵到外延,都彰显着时代色彩。送什么,怎么送,何时送,这中间太有学问了。

26送礼是一门学问

姚明远利用国庆假日,带着妻子和女儿去香港旅游,顺便与几位股东会面,想摸摸他们的底,看能否从他们手中筹资。

结果收效甚微,股东们明确表态,支持公司上市,但并没有实质性的行动。姚明远知道,这种时候光靠语言的力量远远不够,自己这方面要有实质性进展。所以回到蓝城,就把权磊和张棋找到家里,商议下一步工作。

权磊提议,让芯片提前投产,投放市场。这样可以借机宣传,大造声势。对外,可以提升公司形象,争取上市名额。对内,能在股东中造成影响,进一步吸纳资金。

姚明远觉得这样太冒险,应该等上市名额落实后再投产,一方面芯片还在试制阶段,技术不成熟;另一方面,公司目前资金不足,没有能力投产。

但权磊坚持已见,他说,技术上可以边生产边提高,现在不只先锋一家研制芯片,北京、上海、天津也都在做,投放市场只是时间问题。现在就看谁抢在前面,谁在前面谁就赢,市场规则一向是赢者通吃,后来者只能吃别人的残羹剩饭。至于资金,可以想想办法。

姚明远忙问有什么办法。权磊说,快到年底了,要召开股东大会。如果现在就让芯片投产,媒体配合宣传,造成一种公司上市势在必行的态势,可以激励股东和员工购买公司股份,也是一个融资渠道。权磊当即表态,他这个总经理带头,出资三百万,购买公司股份。他再做做其它股东的工作,争取筹集一千万,用做流动资金。

权磊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姚明远没再说什么,把目光投向张棋,想听听他的意见。

张棋和权磊意见一致,认为应加快步伐有所行动。明年一月,市里就要落实上市名额一事,现在各家都在积极活动,可以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不仅如此,证监会那边,也应该着手做些工作。

权磊觉得,现在上市名额还没有定,对证监会攻关为时过早。工作做的太早,未必就好。首先,成本就得加大。快到年底了,节日一个跟着一个,圣诞,新年,春节,哪个不得打点?虽然落实到人头上,每份礼物并不多,但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开支。身为掌门人,权磊很清楚公司资金情况,得小心翼翼,计划着花。但这些话并没说出口,这些日子让张棋训练的,他变的有诚府了。他用探寻的目光看着张棋。

张棋慢条斯理的道,有几家公司已经动手了,去北京做证监会的工作。

权磊一听,立刻警觉起来,忙问他们都做什么了?问完就觉得这话幼稚。所谓做工作,无非是找人送礼。至于找的什么人,送的什么礼,除了当事双方心知肚明,别人很难探听虚实。

不过张棋真是老辣,还真的探听出些虚实来。他说,为四海服装说话的那位首长,国庆节前派秘书来蓝城,林碧天亲自出面请吃饭。估计这事十有八九,已经敲定。

权磊默然无语,三个名额少了一个,剩下两个名额,先锋的希望能占多少?想到这,不禁十二分地妒忌起四海服装来。他明知不该问,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他们送了那老爷子多少?他就这么卖力!”

张棋顿了一下,“肯定是没少送,但也不全是钱的问题,这送礼是一门学问,要送的巧,送的妙。”

权磊倒有几分不解了,送礼,就是变相送钱。办多大事,送多大礼,礼金肯定是和要办的事划等号。虽然没有明码标价,但彼此心里都有一杆秤。可是张棋告诉他,四海服装之所以打动那位老首长,起初还真不是钱。这话说出来有些不大好听,那位老首长患有老年人常见病——便秘,虽然不至于危及生命,但每日如厕时痛苦不堪,去了很多医院,药也没少吃,却不见疗效。这四海服装的人也不知从什么渠道,探听到香港有位盲人按摩师,据说祖上是宫廷御医,能治便秘,便托人把他请到北京,每天给首长按摩。一个月后,症状大为减轻。三个月基本痊愈。首长不仅肠胃通畅,精神头十足,人也显得年轻了,对四海服装,不用说,自然十分感谢,就此结下一份交情。

权磊这下服了,也算是开了眼界,礼送到这份上,自己只能甘拜下风。不过转而一想,又觉释然。从一开始就知道四海服装有来头,所以并没打它的主意,他们惦记的是蓝城钢厂手上的名额。

张棋明白权磊的心思,喝了口茶,又接着说,蓝城钢厂也没闲着,知道因为绿化的事得罪了林市长,所以把工作重点放在北京。战枫书记亲自出马,往返北京数次,在跑上市的事。蓝城制药那边,也是紧密锣鼓,他们更直接,干脆成立了一个公关部,把证监委的头头脑脑,都列在名单上,逐一分析、研究,以找到突破口。

权磊这下急了,原以为自己走在前面,现在和人家一比,等于什么事也没做。

权磊急,张棋并不急,他还是慢条斯理,捧着杯茶,有滋有味地品着。权磊已经习惯了,知道他一向是把最重要的话放在最后。不像自己,开门见山。他得开几道门,才能见着山。

果然,张棋抛出一个重要信息,下周证监会负责审核企业上市的一位重要人物——东方明来蓝城,参加大学同窗好友的婚礼,到时候,张棋想办法安排权磊和他见上一面。

权磊心中一动,这回总算见到山了。但仔细一想,又觉有些蹊跷,问张棋,东方明多大年龄?他同学怎么才结婚?

张棋明白他的意思,解释说,他那位同窗是二婚。

权磊会心地一笑,道,“老三,你可真行,没有不知道的,这哪儿是上市办,整个一克格勃!”

张棋没吱声,权磊想起什么,“对了,我正想问你,你知不知道,易小凡和陆文鼎是什么关系?”

“易小凡的哥哥易小平是开发区建筑总公司副总,陆文鼎上任后第一笔贷款,就是批给他们的。”

“唔,原来是这样。”权磊恍然大悟,半是赞叹半是嘲讽地道,“你这脑袋里,整个装着一幅人际关系地图,私家侦探知道的也没你多,不知道你都从哪儿探听来的?”

张棋瞟了他一眼,略带自嘲地一笑:“你以为我每天上班都干什么,看《证券法》吗?”

27职场菜鸟出手不凡

石小样来日报社工作已经三个月了。

报社工作不如原来想象的神秘,而且经济部的同事还相当俗气。本来,她分在社会生活部,这也是报社惯例。新来的记者要在社会新闻部锻炼几年,再调到经济部、政法部这样地位比较高、待遇相对好的部门,做跑线记者,经常参加各类新闻发布会,有礼品或红包赠送。个别胆大的,还私下收受礼金,做有偿新闻。当然,这在报社是严厉禁止的,但也屡禁不止,依然有人打插边球,钻报社的空子,以新闻的名义,为企业做宣传。

当然,石小样并不知道这些“猫腻”,她来经济部纯属偶然。经济部张主任和摄影部欧阳主任关系不合,经济部需要摄影部协助拍照时,每次都不是很顺当,经济部的人难免有怨言,时不时跑到编委会去诉苦。

编委会也知道是摄影部不对,但又拿欧阳没办法,他是市摄影协会副理事长,作品在全国获过奖,在圈内很有名气。人都是这样,名气一大,就有些傲气,连带着整个部门都高人一等。后来,经济部提出要一名摄影记者,这样就可以不受摄影部的气。编委会一研究,决定调石小样过去。她文字功底好,摄影技术也不错,又是欧阳推荐来的,派到经济部,可以借此缓和一下两个部门之间的矛盾。就这样,石小样在社会生活部呆了两个月,调到经济生活部。没想到一去就惹了祸。

那天,第九届蓝城商品交易会开幕,国内外许多企业下榻蓝城,前来参展。市长林碧天参加了开幕式。开幕式后,紧接着就是各大企业新闻发布会,有一家日资企业,部里让石小样参加,主办方送给每位记者一台吸尘器。石小样感到为难,以前跑社会新闻,接触的都是弱势群体,别说送礼品,往返车费都自掏腰包。她左思右想,觉的人家是给报社,而非她个人。于是把吸尘器带回部里,交给张主任。她做梦也想不到,此举一出,把领导同事得罪个遍。

其实那天经济部的人都参加发布会了,也都拿了礼品,有的还拿了红包。之所以派石小样去日资企业,是因为日本人一向小气,礼品包装十分精美,里面却是手帕、杯子之类的小玩艺,根本不值钱。没想到这次竟然送了价值千元的吸尘器。石小样白白拣了个便宜,拿回家就得了,或者背地里送给领导也行,这么大模大样交公,明摆着,不是揭大家的丑吗!

记者参加新闻发布会,收礼品、红包,是行业内公开的秘密,领导都睁一眼,闭一眼,不做有偿新闻处理。现在让石小样这么一搅,想闭眼也闭不成了,张主任硬着头皮表扬了她一下。结果可想而知,一夜之间,石小样成了孤家寡人。从主任到记者,都冷着个脸,把她视为摄影部派来的间谍,专门来瓦解、搞垮经济部的。

等石小样明白过来,为时已晚。

没办法,只能忍。那种滋味真不好受,一屋子人像防贼似的防着她。石小样想找欧阳想办法,可转而一想,他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让他去找张主任,向他解释没有派自己做卧底。这种事怎么能解释的清楚?只能越描越黑。

小样想,自己惹的乱子,还是自己解决。可是,怎么解决呢?这话说说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

就在这当儿,先锋公司送来请柬,他们研制的电脑芯片正式投产,举行新闻发布会。张主任把请柬给了石小样。自吸尘器事件之后,没再安排她参加过发布会,这次派她去,是什么意思?

石小样苦思冥想,不得其解。突然,一个念头在脑中一闪,她有了一个大胆的主意。既然你们认为我是摄影部派来瓦解、搞垮你们的,那我就以毒攻毒,先瓦解自己,把自己搞垮了,这样大家就安全了!

小样打定主意,与其被动挨打,不如冒险出击。她带上相机,去了先锋大厦。

新闻发布会没开始,石小样径直走上前,对正忙着接待来宾的权磊说:“权总,我想和你谈谈,就一会儿,行吗?”

权磊有一大堆事要办,但想到她是左岸的得意门生,不好意思拒绝,两个人来到走廊一角。

“权总,我知道您是爽快人,我也不想绕弯子,我有个想法,您看行不行。我知道,明天蓝城各媒体都会发稿,包括我们日报。但我觉得,企业宣传要系统化,最好有长期规划,这样才能发挥作用。否则今天一篇稿,明天一个广告,花钱不少,效果却不明显。”

权磊一听,有些不大高兴,心想,你怎么知道我不系统,没有规划。但脸上并没表现出来。他语气平静地问:“那么你认为,怎样才算系统呢?”

石小样语气急促地道:“我觉的,可以分两步走。第一,我给你们做一个系列报道,《先锋能否成为中国的IBM》,以先锋终结中国芯片依赖进口为切入点,全面报道先锋公司创业过程、现状及未来发展前景,同时介绍IBM的成长之路,两下对比着写,至少可做四期。”

权磊不觉一动,瞅了她一眼,心想,她年龄不大,还挺有想法。

“第二步,”石小样继续道,“策划一个主题征文——‘先锋杯’《电脑带来新的生活方式》,为期一年,届时将评出获奖作品,再搞一个发奖仪式。您觉得怎么样?”

小样这个提议,让权磊想到陆文鼎赞助摄影大赛的事,忙点点头:“我看可以,两项加起来,费用多少?”

小样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痛快,一时竟有些不能自己了!她顿了一下,“这我定不下来,得我们部主任定。但系列报道不用付费,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们部共七人,每人一台电脑就行了。”

权磊粗略算了一下,七台电脑不过三万元,换四期报道并不亏。

“好,就这么定,你着手写文章,写好给我看一下,电脑我尽快派人送去。征文的事,你把方案报给我,我们再商量。”

石小样回到报社,一头钻进资料室,查了一天资料,又熬了个通宵,系列报道首篇《敢为天下先——先锋终结中国芯片依赖进口的历史》一气写就。第二天一早赶到报社,一进办公室,就见地上堆着几个大纸箱。张主任正和一位陌生男人说着什么。见她进来,忙迎上来。

“石小样,这是怎么回事?”

不等石小样开口,陌生男人走上前,恭恭敬敬地道:“你就是石小样记者吧,我们是先锋公司的,权总派我们送电脑,请你在出货单上签个字。”

石小样暗自佩服权磊,做事真大气,稿子还没发就把电脑送来了。她向张主任简单解释了一下,把出货单递给他,张主任二话没说,在单子上签字。

等先锋公司的人走了,石小样拿出写好的稿子交给主任,见同事们怔怔的看着自己,她冲大家笑笑,“诸位,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安装自己的电脑吧。”

28爱情与战争

左岸醒了。是被梦惊醒的,她梦见自己和权磊争吵,权磊还动手推了她一下,她又气又急,正要冲过去和他大打一架,忽然醒了。

她和权磊好几天没见面了,两次约会皆因他有事取消了。昨天去高新园区办事,正好路过先锋大厦,就给他打了个电话,权磊刚好在办公室,非让她上来坐会,参观一下他的新办公室。左岸就上去了,四下参观一番,有几分诧异的问,咦,我送你的那幅字呢,你不说挂在办公室了吗?权磊自知理亏,但也只能实话实说。

左岸怎么也没想到,权磊会把这幅字送人!这幅字是当年她出国时母亲送的,让她经济拮据时卖掉,她一直没舍得卖。这么贵重的东西,又是母亲送给她的,他竟然如此不珍惜!左岸说不清是生气还是伤心,真想骂他一顿。刚好这时有客人来,她借机告辞走了。

也许是因为这事,才做那样的梦吧。左岸忍心不住想,叹了口气,披衣下床,打开音响。

心情不好时,左岸喜欢听音乐。她放上比才的歌剧《卡门第一、第二组曲》,靠在床头,闭目倾听。正陶醉其中,电话响了。她皱了下眉头,有些不情愿地拿起话筒,好像**被打断了似的。左岸曾和朋友戏言:听流行音乐就像按摩,不管多么动听只能停留在表层;听古典音乐就像**,一旦深入其中,甘美自知,妙不可言。

可惜,正在妙处,被打断了。

“起来了?”权磊问。他连着几天有应酬,没休息好,声音略带一丝沙哑。

“没呢,不过已经醒了,在听音乐。”

“晚上一起吃饭好不好?”

“今晚啊,不行我有事。”

“怎么,还生我气呢?”

“不是,欧阳从西藏拍片回来了,我约了他和几位朋友,来家里开Party。”

权磊松了口气,“那好,等你们结束我再去,完事给我打电话。”

“嗯,如果早就给你打电话,如果太晚就改天吧。”

“晚点儿没关系,明天我去北京,没时间了。”

“那——好吧。”左岸答应道,收了电话。

明天是自己生日,早就说好一起过,他又要去北京。不用说,准是为上市的事。自从他公司要上市,人是越来越忙,连带着自己也不自由,做息时间都得跟着他变。好不容易和朋友聚一次,不想搞的匆匆忙忙,弄的大家不尽兴,但眼下没别的办法,只能这样了。

10点钟,左岸请的保洁阿姨来了。等她收拾完房间,左岸去超市采购。其实也没买什么,酒、咖啡家里都有,只买了些水果和甜点,在小区饭店定了几个菜。刚准备就绪,欧阳他们就来了。都是性情中人,左岸也不客气,让大家自便,自己在一边看他们去西藏拍的照片,听他们讲途中见闻。欧阳带了一把藏刀给左岸。

“真可惜,你要是和我们一起去就好了,肯定能拍出好片子。”欧阳惋惜的说。

左岸苦笑笑,下意识的瞅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虽然已经好了,但时间长不活动,现在有些笨拙,反倒是左手用的很灵活了。

大家边吃边聊,漫无边际,音乐,电影,欧阳聊起他最喜欢的法国导演基耶斯洛夫斯基的三部曲,《红》、《白》、《蓝》,左岸有全套正版影碟,就找出来大家一起看,边看边讨论片中的用光技巧和取景角度。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他们在这边开怀畅饮,谈古论今,纵横天下,却苦了等候在外的权磊。早晨给左岸打完电话,他就去车行交款,试车,忙了半天,下午回公司处理事情,晚饭也没吃,饿着肚子等到九点,估计左岸快完事了,就驾着新车往欧洲小镇去,想给她一个惊喜。

到了左岸家楼下,只见那扇熟悉的窗口灯火通明,看来还没结束。权磊在车里等了一会儿,等的不耐烦了,拿出手机打电话。

电话铃一响,左岸猜到是权磊。看看表,都10点了,吓了一跳,光顾聊了,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欧阳几人起身告辞,左岸来不及收拾房间,权磊已上楼来,一进门就把她抱住。两个人正亲吻着,这时电话铃响了。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左岸想,明天是自己生日,可能是母亲打来的,赶紧从权磊怀里挣脱开,跑去接电话。

还真是美国长途,不过不是母亲,是汉斯。左岸感到十分意外。两人离婚后偶尔有联系,她回国后就断了,没想到他会把电话打到自己家来。听他说话的口气,好像很伤心,原来是亨利死了。亨利是当年他们一起生活时养的一只纯英国种狗,左岸对它十分宠爱。她安慰了汉斯几句,汉斯告诉她,他给亨利买了一块墓地,准备明天安葬,问她介不介意在墓碑上刻上他们两人的名字。左岸说不介意,还说自己愿意分担买墓地的钱。汉斯说不用,他一个人承担。

两个人用英语说了半天,权磊在一旁听着,又听不懂,心里十分别扭。起初,他以为是左岸的母亲或哥哥,又觉的不像,他们应该说汉语才是。等左岸收了电话,便问是谁?左岸觉的没必要隐瞒,就实话实说。权磊有些不快,心想:我当是谁呢,都离婚了,还这么缠缠绵绵的。左岸向他讲以前亨利的事,权磊一听更气了,刚才听他们亨利长亨利短的,还以为是什么重要人物,原来是一只狗!为只狗聊大半天,把他晾到一边,这算什么事!

左岸耐心向他解释,美国人对动物特别重视,很多人把狗视为家庭成员,甚至死后把遗产留给狗。正说着,电话又响了。她抱歉地看了一眼权磊,过去接电话。

左岸以为是母亲,想说几句就挂,明天再打给她。没想到竟然是军军,就是母亲想介绍给她的那位洛杉矶执业律师。左岸十分惊讶,十几年没见、儿时相识的朋友,不好表现的太冷淡,就在电话里聊了会儿。

军军出国早,呆的时间又久,汉语已经不熟了,主要说英语,偶尔蹦出几个汉字来,左岸也只好随他,一会儿英语一会儿汉语。权磊只听懂几句,什么“炒肝王”、“糯米香”“老豆汁”,都是和胃连着的。他晚上没吃东西,早就饿了,左岸打电话的功夫,他跑到厨房里,一看都是客人吃剩的东西,顿时没了胃口。想着这一晚上发生的事,权磊心情糟透了。不过大脑还算清醒,他一再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发火,已经这么晚了,如果争吵起来,自己的计划就泡汤了!

左岸这个越洋电话,打了二十分钟,她也觉的有些对不住权磊,本想过去道个歉,见他冷着个脸,好像自己犯了滔天大罪似的,不觉有些来气。心想你一连两次失约,动不动就放我鸽子,还把我送的字转手送人,我说什么了!怎么我接个电话,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一赌气不吱声了。权磊见她一声不吱,疑心心里有鬼。就问,刚才谁的电话?

左岸本想告诉他实情,又怕说出来惹他不高兴,含含糊糊地道,是一位同学,很早就去了美国,多年不联系了。权磊点点头,“哦”了一声,觉的左岸表情不对劲,又问,他也是北京人?你们是发小?左岸本想说是,不知怎么有点心虚,就道:不,不是。

权磊这下更疑心了:不是怎么这么喜欢北京小吃?只有北京人当成宝,走到哪都念念不忘。他瞟了一眼左岸,不无嘲讽地道:“我记得你最讨厌国人说谎,怎么一回来也入乡随俗了呢!”

左岸脸一下红了,不觉生起自己的气来。是呀,为什么要说谎呢?自己又没做错什么,干嘛像做贼似的,难道还怕他不成?一赌气索性把和军军从小认识、母亲想从中撮合,一古脑合盘托出。说完就觉心里痛快多了,抬眼看着权磊,一副爱谁谁、不管不顾的样子。

这一晚上,权磊一直忍着,此时再也忍不住了!他劈头盖脸责怪左岸:你说你对他没意思,为什么把家里电话告诉他?瞧你们刚才那亲亲热热的劲,聊起来就没完没了,谁会相信你们十几年没见?其实左岸上次回美国确实没见军军,电话号码肯定是母亲给他的。她心里暗自瞒怨母亲,但又不愿在权磊面前说母亲的不是,就缄口不语。权磊见她不做声,又想这事是她母亲引起的,又把气撒在老太太身上。就说你母亲也是,堂堂一大学教授,高级知识分子,我还当她有多少学问呢,没想到整个一老封建!都什么年代了,还让女儿去相亲,真是丢知识分子的脸!

左岸本不想和权磊吵,可见他没完没了,这会儿竟说起母亲的不是来,当下就火了。气呼呼地道:权磊,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母亲!别说我还没去相亲,就是去了关你什么事!你是我什么人啊,我做事还得向你汇报!左岸越说越气,拉下脸来,赌气道:“你走吧,我明天还有课,我要休息了。”

权磊没想到她竟对自己下逐客令,气的脸色铁青,转身就往外走。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咚咚的脚步声在楼道上响了一会儿,就消失了。

房间里悄无声息,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空旷。左岸呆呆地立在那,委屈,愤怒,伤心,疲倦,一齐涌了上来。她回身趴在**,哭了起来。

29律师VS心理医生

舒晗匆匆整理了一下文件,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等电梯时,接了一个电话,一位客户谈案子的事。舒晗怕时间来不及了,他和左岸约好4点钟见面,就让客户明天到律师楼来面谈,匆匆挂了电话,乘电梯到地下一层停车场,找到权磊送来的那辆白色别克车,一揿钥匙上的自动开关,打开门进去。

舒晗按约定时间准时到,左岸已等候在公寓楼下,她打开车门坐在副驾驶位上。

“怎么,换新车了?”左岸问。舒晗开一辆黑色尼桑,上次去法院时她还坐过,所以记的很清楚,那车保养的很好,几乎像新的一样,不知他为什么要换。

舒晗笑而不答,一踩油门,上了滨海路,减慢车速,靠路边停下,侧过身来看着左岸,“你来开,感觉一下,看比你那台切诺基如何?”

左岸好久没有驾驶骄车了,见舒晗兴致很好,自己也来了情绪,便换到驾驶位上,一踩油门,急驰而去。

滨海路是蓝城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全长十二公里,一面是绿树成荫的青山,一面是碧蓝如天的大海,新修的路面光滑平整,沿途美景尽收眼底,令人心旷神怡。平日一向喜欢开快车的左岸,此时不觉放慢车速。虽然无法享受速度的乐趣,但一路上听着音乐,欣赏窗外风景,心情十分清爽。

前面有一个路口,左拐通往星海公园,直走去滨海路北段。左岸转身看看舒晗,“去哪儿?”

“去滨海路兜风吧,新车需要磨合。”

左岸有几分诧异:“你今天找我,不是让我陪你磨合车吧!那样的话你得付费,我不能白陪呀。”

“是啊,应该付费,不过不是我付你,而是你付我,因为是我在陪你磨合新车。”

“开什么玩笑,我可没钱换新车。”

“没开玩笑,这车是你的。权总托我转交给你,请你验明正身,我也可以交差了。”舒晗笑呵呵地道。

左岸怔住了,把车靠路边停下,认真的看了一眼舒晗,见他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终于相信了。

“我不要,请你还给他。”左岸生气的道,打开车门就要下车。

舒晗一把拉住她,正色道:“哎,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做为一个局外人,我说句公道话,我的客户中有不少老板,身边也常有女人,但大多数只是玩玩,动真情的很少。但权磊不是,他是真的在意你。今天他急着去机场,还亲自把车送来,让我代他向你致歉,原谅他这两次失约,还有今天不能陪你过生日。其实这不是我的业务范围,我是因为尊重他,尊重你们之间的感情才这么做。”

左岸昨天在气头上,说的是气话,没想到权磊会真走,又生气又伤心,打定主意不理他。刚才舒晗打电话给她,她还猜是什么事,以为一起听摇滚乐呢,没想到是为权磊的事。她不知说什么好,人整个僵在那里。

舒晗见她不做声,态度也不像刚才那么强硬了,又继续劝道:“其实情人间吵吵闹闹,是常有的事,有时吵完了,感情反而还比原先好。再说权总也没犯什么大错,不过是失了两次约,他也是身不由已。越是成功的人,越是不自由。就像今天,他本来想陪你过生日,礼物都准备好了,可北京那边安排好和证监会的人见面,你说他能不去吗?处在他这样的位置,有些事情是很难两全的,他心里已经够难受的了,你就别再不依不饶的了。平日对别人都能宽宏大量,怎么对自己喜欢的人,反倒小气狭隘了呢?来,给你,这是备用钥匙,发票和保修单在后座上的文件夹里。”

舒晗把车钥匙交给左岸,左岸看着手里的钥匙,心里七上八下,鼻子一酸,眼泪涌了上来,她强忍着,最后还是没忍住,伏在方向盘上哭了起来。肩膀一抖一动,像个含冤的孩子。

舒晗等她平静下来,递过一张纸巾:“我知道,你很委曲,要是换成别人,有人送车给她,还不定多乐呢。你就另当别论了。你想要的是soulmate(灵魂伴侣),对你来说,精神的吸引、情感的交流远比物质享受更重要。但精神和物质并非泾渭分明,截然不同,水至清无鱼,与人交往就是欣赏他的优点,包容他的缺点,权总有时是挺霸道的,但凡优秀的男人,多少都有几分霸气。其实他吸引你的,不也正是这点吗?如果他整天围着你转,唯唯诺喏,像个跟班似的,你还会喜欢他吗?可能早就烦了,恨不得发张红牌,让他下课。”

左岸本来很委曲,让舒晗这么一说,忍不住“扑”的一声笑了,她用纸巾擦去泪痕,不好意思地道:“你可真会劝人,我看你应该开个心理诊所,保证客户迎门。”

“你这么说,好像我不是一个好律师似的。”

“当然不是,你做律师很称职,如果做心理医生也会很出色,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让你一说,就没事了。”

“谢谢你的夸奖,其实我还真想过这事,你在美国呆过,应该知道,美国人都有自己的心理医生,疏导心理和情感方面的问题,对减少和避免冲动犯罪很有益处。国内一方面是受经济条件限制,一方面是这方面的观念较弱,遇到苦恼烦闷一般都找朋友倾诉,朋友间互相承担部分心理医生的职能。”

左岸点点头,如果不是舒晗这番开导,自己保不住还和权磊怄气。最近两人总是磨擦不断,以前不是这样的。仔细想想,就是从商业银行那件事开始的。权磊还说自己不会受伤,现在回过头来看,不仅是她,还有他们之间的感情,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伤害。

舒晗好像猜到她的心思似的,话峰一转,道:“虽然我受权磊所托,但说句公道话,有件事,他做的不应该。”

“唔?”左岸看看舒晗,“你是指商业银行那件事?”

“是,其实当初主意是我出的,我让他的找个新闻由头,没想到会把你牵扯进来。他现在也很后悔。”

左岸低头不语,半晌方道:“如果换成你,处在他的位置,你会怎么做?”

舒晗望着窗外,缓缓地道:“如果知道结局会这样,当初肯定不会那么做。但谁也不能料事如神,所以十有八九,可能和他一样,做了,但后悔。不过——”他收回视线,关注地看着左岸:“如果我是你,我会原谅他。这年头大家活着不易,每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挣扎。”

几乎是一瞬间,左岸原谅了权磊。她感激地看着舒晗,心中暗暗把他和权磊相比,和舒晗在一起,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不过在爱情这个问题上,左岸恰恰不喜欢踏踏实实的那种,谈恋爱就像在空中飞行,还是有点悬空的感觉才有味道。

舒晗知道,他已经大功告成,圆满地完成了权磊交给的任务,但依旧神色淡然,不温不火,脸上的表情和来时没什么分别。

“对了,今天是你生日,如果晚上没有安排,能否赏光,请你吃顿饭?”舒晗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说,语气既自然又诚恳。

左岸十分清楚,以他的做事风格,一定是来时就安排好了的,但并不说破。她耸了耸肩,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OK。希望你是出于真心,而不只是你的业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