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明的印记正在老太君掀起的那一处袖底静静地印刻着。

据老太君说,那是沈四叔一岁的时候,她随军去前线,敌军釜底抽薪攻占了北陵大本营时,在沈四叔留下的痕迹。

老太君颤巍巍的伸出手,想要摸一摸这鲜明的十分生动的小儿子,举到一半,又颤颤的收回去。

亲近里带着些许的难以置信。

沈四叔忍的有些难耐,面对自己年迈的老母亲,精湛的演技也得向后靠靠。

正想直接相认了,却收到小侄女锐利的一瞥,汹涌的情绪只得被强行压制住。

沈四叔知道,自己母亲的性子,倘若现在自己跳出去说自己什么都记得,只会让母亲更伤心。

伤心他有了记忆,也不愿意回国公府。

国公府的下人们聚集在一块,面面相觑。半刻钟前,白管家通知了所有府内家仆皆到前院大厅集合。

国公府家仆并不像寻常的公侯府一样,仆人众多,洒扫婆子和院外仆役,共计八十数。

站在最为宽敞的前院里,也只是占据了整个院子的四分之一。

水荷正是这八十数人里的其中一位。也是在燕子被处理以后,老太君给七小姐沈婉莹精挑细选过去的大丫鬟。

本也不该她自己亲自来这里,可惜沈婉莹手底唯一的二等丫鬟,桃绿得了伤风,她只能趁着沈婉莹睡着以后亲自来了这边。

仆妇们聚在一处,叽叽喳喳的说着家常家短,水荷垂首安静的站在一侧,心里想着,也不知道白管家喊他们是有什么大事。

话家常的婆子里,正有一位是厨房里的,不经意间一瞥,就瞧见了安安静静得水荷。

捅了捅自己旁边的婆子:“那可是七小姐身边的一等丫鬟,怎么和咱们这群粗人站一起了,”

旁边的胖婆子闻言,一声嗤笑:“切...什么七小姐,说的好听点,就是七小姐,说的难听点,四老爷都不在了,那一对孤寡母女,还不如二老爷一家有存在感。”

两个婆子的嗓门本来就大,又没有压制,水荷很容易就听到了耳朵里。

不同于燕子的谄媚奉承。水荷的名字听着就是个娇柔女孩的名儿,性子却是顶顶的泼辣。这也是沈婉清特地给老太君提的。

沈婉莹年纪尚小,身边需要的,正是这种忠心又能护住主子的丫鬟。

听得那嚼舌根子的乱攀咬,心头一阵不虞,正要插了腰训那两个不知死活的婆子几句。

上面白管家的声音已经响起,水荷只能偃旗息鼓,打算先听完正事。

白管家今日的脸上带着少见的喜色,这让一直畏惧于他积威下的众仆役一阵新奇。

半刻钟后,院子里的仆役各自散去,脚步极快的去打理自己手上分下来的任务。

水荷立在原地,面色有些恍惚,甚至于都忘记了去教训那几个碎嘴的婆子。

白管家正好路过,见这陌生的丫鬟还愣在院子里,难得没有呵斥,只令人去惊醒她。

回神的水荷看着自己附近咫尺的白管家,脸上一派喜色,又有些结巴的问:“管...管家...您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白管家失笑:“这么天大的喜事,我这个糟老头子敢随便乱说...”

还不等白管家说完后面的话,水荷已经欢欢喜喜的朝着谭氏和沈婉莹两人的院子跑去。

白管家摇摇头,对着自己身旁的德福道:“看看现在这些小丫头,活力无限啊...”

“吁...”车夫长喝一声,尚在奔走的马匹稳稳的停在国公府门前。

沈四叔从车里钻出来,又自觉停在马车前,搀扶上那只布满褶子的手,老太君喜笑颜开的从车上下来。

戚氏和沈婉清两人从后面的马车上依次下来,沈四叔盯着面前熟悉的府门,一种浓厚的思念,从胸腔里迸射出来。

似有所感,沈四叔低头,正看见一个扎着牛角包的小团子蹦蹦跳跳的从府门里跑出来。

那张和妻子如出一辙的脸蛋,让沈四叔一个铮铮汉子,差点破功涌出泪水。

小姑娘扑到老太君身上,声音软糯,又带点怯懦:“祖母...莹儿听说爹爹回来了,他在哪?”

沈四叔十分想奔过去,直接将小团子抱怀里,告诉她,自己就是他爹

但是理智告诉他不可以,只能死死的握住拳头,又缓慢松开。

“莹儿...不得无理。”柔柔的女声,听在沈四叔的耳朵里,直接让他全身僵硬。

熟悉的口吻,还有每说一句话尾末都要停顿一下的小尾调。让沈四完全没有了转身去看一看的勇气。

七年的时间,他不敢想,那个曾经脚上磨破皮,就要哭上许久的娇气女人,怎么支撑了这么久。

谭氏显然也看到了那个在梦里来回出现过数千次的身影,慢腾腾的脚步直接僵在原地,微张的唇瓣也忘了闭合。

老太君一声叹息,摸了摸稚嫩的沈婉莹,又抬眸对谭氏道:“老四家的,我替你把老四寻回来了。”

老太君的出声,仿佛拉扯回了谭氏出窍的灵魂。谭氏转身,快速的抹掉眼角的泪。

又转过身,脸上带了欣喜的笑,有些结巴:“瞧我...堵在门口多不好,母亲快进府。”

戚氏并朱氏妯娌两人并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同样身为女人,谭氏这么多年的煎熬,她们一清二楚。

到了寿安堂,老太君放开手里牵着的沈婉莹,声音柔和:“莹姐儿...你不是在找你爹爹吗?你看,这个漂亮叔叔就是你爹爹。”

沈婉莹骨碌碌的黑色眸子看向沈四,眼睛里有惊人的光迸溅。

小姑娘迈开藕节似的腿,一把扑到沈四的怀里,叫沈四叔呆愣愣的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分毫。

老太君脸上带笑,转向谭氏:“老四不记得我们所有人了,我会递牌子进去,找太医为他诊治,老婆子也不影响你们一对小夫妻团聚。带他回院里吧。”

说完这句话的老太君,扶了白妈妈,脚步缓慢的进了堂内,谭氏一张喜悦的脸上,泪水肆虐,悲喜交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