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一推就开,没上锁。

要不是从前来过,我差点以为找错了地方。房子里乱得跟嘉年华会似的,闹纷纷乱哄哄,走哪儿碰面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小饭厅里叫好或抱怨的一桌正打着扑克。客厅里的卡拉OK开得振天响,沙发早坐满了,还有不少人站着,或聊天或端着个盘子大朵块熙。交通最繁忙的是大饭厅,桌面上的食物和饮料满得没处可塞。原本可以容纳十个人的大饭桌,至少坐了十五六个人。围成一圈,像入校的新生一样,在挨个自我介绍姓名来历工作兴趣爱好等等。

我嫌吵,三两步上了楼。娱乐室里,好几位男士围着乒乓桌在叫嚷厮杀。连过道里的金鱼缸前也站着观众,用手指敲打着玻璃希望引起鱼的注意。只有二楼最角边的家庭影院里黑乎乎一团,我一探头,白得晃眼。

眼前几乎没有一张我认识的脸,房子的主人在哪里? 我推开后院的门,文正站在烤炉边把热气腾腾的烤鸡翅往大盘子里装。

对没看过我写的“黑白“一文的,有必要先介绍一下文。

文是我美国大学里的同学,主修电脑,之后读研究生,毕了业找工作,按步就班地走得很顺。三十多岁人,在美国的大公司里做着电脑部经理。开凌志,穿POLO,住着三四百平米的房子。生活里唯一缺的是人。离婚后的两个孩子跟了前妻,在紧接着的一场貌似刻骨铭心的恋爱失败后,沉寂了好一阵子。

现在的他面色红润,穿一条淡黄色POLO恤,婚后开始发福的身材也已经恢复到大学时期的匀称轻快。

“你不是让我周末来吃饭的吗?这些都是什么人啊?你从哪里招惹来的?”我问。

“我也不认识。我就往网上登了一则广告,请未婚人士前来吃喝玩乐,十元一位,没想到一下来了那么多人。你说,十元是不是收得太少。怪我没经验,下次先提到二十吧。门槛高点,要不然谁都跑来了。”

看上去,文的心情愉快。趁他享受鸡翅的空档,我忍不住问,“这一段,你过得可好?”

文听出我话里有话,反过来劝我:“男人和你们女人不一样。过去了,就过去了。过去的事,还老想著,有啥用。人要往前看,拓展视野,你懂吗?”说到拓展视野的时候,他伸直了手臂从左到右划了个圈,覆盖了身前整整180度的范围。

来宾中明显的男多女少。大饭厅里坐着一对姐妹花,旁边的男生越聚越多。

叫她们姐妹花,不是指血缘关系,而是两人同出同入,时时窃窃私语,粘得和一根棒棒糖上捏出的两个糖人似的。

毫不夸张地说,两人之中的姐姐比琼瑶电视剧过去十年间的任何一位女主角都漂亮。乌黑的长发掩映着白到半透明的肌肤,闪着灵光的黑眼珠四下里一转,目光投向哪里,哪里的男士不由地屏气敛息,心跳加快。

而妹妹却别致在气质。安静深邃一如幽兰海底,无论是别人递过来的眼光还是问话,脸上一轮绯红后就低下去不见了。所有的回答,都由旁边的姐姐代言。

好在姐姐是个伶牙俐齿的爽快人。几番问答,好奇的男士们便大致摸清了两人的来历。

姐妹俩同是四川人,来美后才认识。妹妹来美读的是教育系的博士,姐姐拿的是陪读签证,老公是医学院里即将毕业的博士。

此言一出,暗自叹息扼腕的大有人在。等人群逐渐散去之后,尚不甘心者把更多的关心投向了妹妹。从而使得妹妹的头更低脸更红。

当时人太多太乱,也不知这场聚会是否成就了几对鸳鸯。但文在事后抱怨他的电子书阅读器不见了,肯定在派对上被人随手给顺了出去,所以之后再没见他做过网路派对那样的蚀本生意。其实这次也不能算全蚀,至少文在派对结束前,把姐妹花的电话都记下了,说好再有派对会通知她俩。

之后文家的派对大概每一两周一次。班底大多是从健身房里认识的朋友,再加上四川来的那对姐妹花,一共是九个人。除了一对走过了千山万水的越南夫妇匡氏,其余的都是单身,三位男士,四位女士。

男士里最年长的是五十出头的林,刚离异不久,曾经是文的同事。最年青的是二十四岁的杨,到现在还一脸此起彼伏的豆豆。在国内学的电脑,现在正读着MBA。文这两年随着手头客户的积累,从大公司跳槽出来单干。从前按年薪计算的收入变成了专业人士的按每小时收费。文和杨在健身房里偶然的相识,很快成为了工作上的互利。文添了一位廉价的帮手,杨在没有工卡的情况下,有了不必上税的收入。

女士里除了两位姐妹花,剩下我和珍。我对这个圈子里的男士没有任何幻想或指望,只对文做的家常菜感兴趣,需要重点介绍的是珍。

来自东北的珍长得高头大马,壮实得像刚发出来的杂和面馒头。巨头石油公司里的地质工程师,精明强干的作派和英姿飒爽的气场可以令很多男性汗颜。珍的酒量,我没见过底,一晚不停的酒后,从没红过脸。饭量自然也不小,因为她每天消耗的能量一定会数倍于常人。无论是说话和尖叫的音量,还是丰富转折的脸部表情,甚至是一抬头,一举手之类的任何举动都比任何人来得跨度大,频率高。

做为主人的文,夹在这一老一少的男士之间,显得格外引人瞩目。但三十岁过后的男子,别人总不能明着恭维其外貌的出众。至于房子,车子,收入等指标可以装在肚子里做心算,却不方便在台面上公开讨论。但文待人和气,对哪位小姐也不偏不倚。做菜的手艺更是一流,从白切鸡的*,到酒酿圆子里的桂花香,常常惹来女士们的感叹和表扬,“啧,啧。这样的男人已经没有了。”

小型聚会进行了没几次之后,我在电话里收到一个文的要求,更确切地说,是一个不容置疑的命令。

“要是有人问起我的情况,你不要对任何人说。”

“你的情况? 你的什么情况?”倒不是有意装傻,但对于文突然而来的命令,我的确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许提我有孩子的事,至少现在不能提。”

“那别人要是问呢?”

“就说你不清楚。”

文匆匆挂了电话。以前文对我还是挺客气的,今天的事有点反常。对他孩子有兴趣的人,到底会是姐妹花里的哪个,还是热情洋溢的珍?

在下一次聚会上,我开始留意到一些从前看不见的细节。两姐妹被分配坐在文的两侧,珍却坐在长桌的另一头。我从前常会主动帮着在厨房里做些洗碗摘菜的活,现在却被文好言劝出了厨房。取而代之在厨房里出现的是姐姐妹妹其中的一位和文单独的相处。

姐姐在国内学的是生化专业,虽然不会做饭,却会调鸡尾酒。后来的聚会,她常会带些瓶瓶罐罐来。一阵摇晃摆弄之后,餐桌上会出现酸酸甜甜加了青梅或桔子皮的酒。一双曾经调配化学试液的纤纤玉手,如今却面对面调制着令人微醺的酒,免不了让男士们浮想连篇。

妹妹将来是要做老师的,但现在还没毕业,文却“教授,教授“一声一声地叫。头一低,原本红着的脸不见了,只剩下一束马尾翘在桌面上。通常不说话的人有两种可能: 肚子里有货色而因为害羞,话不投机或其它原因不愿说。但也可能就是肚子里空空如也,真的无话可说。至于要分辨出妹妹的肚中有没有,进至于心里有没有,肯定也是很折磨人的事。

每次聚会,通常走得最早的是姐妹,再就是越南夫妻。有一回,珍去外地出差。我刚喝了红酒不敢开车,靠在沙发上打盹,听到了三个男人之间的一次对话。

“你到底追的是哪个? 上手了没有?”杨对着文发问。

“好的当然是姐姐。只可惜她是嫁了人的。”

“结了婚又怎样?我老婆还不是一声不出,说走就走了。现在医生可没有以前那么吃香了。且不说他还没毕业,以后是不是考得出牌照。每年一拨拨的医学院学生出来,而医院就那么几个,多少考出了牌照的,一直找不到接受的医院。”年长的林见解和人不同。

“你们还不知道吧? 她是被她父母逼着结的婚。她对国内的工作不太满意。刚好来美读书多年的单身汉回国探亲,一眼相中了从小街坊的她。之后通了几次信,在双方乡里乡亲的长辈催促下很快结了婚。你想啊,她要是和那书生过得快活,那她常来我们这儿干嘛? 还老调那什么酒,啥意思?”杨补充。

“照你们那么说,我还是该对姐姐下工夫?”

“NO,NO。“,林急得坐正了身子。“你们年轻人不知道,上海大亨杜月笙在解放前夕,也是看不准形势。捐款的时候,就共产党,国民党两面送钱。无论将来怎样变天,也能站得住脚。你现在也不妨双管齐下,怎样也不吃亏。”

文家对过近来新开了家名叫“棕榈“的西餐厅。文去过一次,那里不光菜色甜点讲究,环境也高雅。阳光从玻璃屋顶射入,通透青翠的棕榈叶在微风中摇曳,让人如同置身在异域的小岛上渡假一样悠闲。

文想,就约在这儿不错。和女孩子出来吃饭,其实吃得就是个情调。等到周末的晚上,乐队在耳边一响,把喝到半醺的美人,往舞池里一带,事情便有了八九成的把握。

姐姐被约在周五的晚上。电话里的她略微有些错愕,那么一两秒钟的停顿让文很快察觉到了。文赶紧加了一句,“其实约你出来是有点事和你商量。你现在不上班也不上课,有没有想过在网上做点小生意?做网站的事我最拿手,我们可以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生意可以一起做。“于是姐姐爽快地答应了。

妹妹被约在周六的晚上。电话里文是这么劝的:“知道你害羞。但将来要是了老师,上了讲台,面对比你小不了几岁的美国学生该怎么办?现在有机会要多出来走走,多见见人。要不你先拿我试试,看你是不是会怯场。”妹妹在那头支吾着嗯了一声。

文舒了口气,拍了拍身后的枕头,四仰八叉地在**躺下。“这几年大大小小的客户见了不知有多少。关键得让对方觉得你是在为他着想,之后再提出让对方无法拒绝的条件。女人嘛,天生要麻烦些,做什么事还非要个出师有名的幌子。既然她们要,找来给她们也就是了。”

为了周五的晚上,文去了一趟理发店,确保鬓角上新生的白发被染成了黑色。身上的白色T恤,使他显得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许多。出门前,文往身上喷了POLO的男士香水,对镜子里的影像吹了声口哨。就凭这样的卖相,结果只能是攻无不克。

文特意比约定的时间早几分钟到达餐厅,找了角落里的情人双卡座坐下。正翻看装璜精美的菜单,抬头只见姐姐穿了一身白裙而来,像是在森林里穿梭的精灵一样迷人。

不对,姐姐身边怎么还跟着个妹妹? 她把她带来干嘛?

来不及想出个应对,姐姐已经拽着妹妹的手走到了文的跟前。和往日不同的是,今天脸上泛红的是姐姐,发白的是妹妹,两人古怪的神情介乎激愤和悲壮之间。

“你把她和我都约到这儿来了? 一个约今天,一个约明天,对吧? 你到底什么意思? 麻烦你当着我俩的面解释一下!”姐姐还没坐下,逼人的口舌之剑已经戳到文的身上。妹妹一只手拽着姐姐裙子的后襟,似乎想把她往后拉。

文眨了眨眼,试图忘记美女失态后的模样。幸好还没上酒和茶水,不然按姐姐现在的亢奋程度,红酒现在不泼在自己脸上,就该淋在自己的衣服上。

三十六计走为上,文镇静地站起身,“我没什么需要向你们解释的。“说完转身向餐厅的门口走去。

姐妹俩倒没追上来。开车回家的路上, 文心里一阵懊恼。鸡飞蛋打,眨眼的工夫一下把两位小姐一起给得罪光了。事先什么都想到了,就没想到女人的嘴会有那么碎,连被男人约出来这么私密的事也要一起分享。估计以后和两个美人是无缘了,可惜喽。

话说回来,刚才怒目圆睁,张口想教训人的姐姐怎么没平时漂亮了? 是没化妆,还是愤怒让脸部肌肉变了形? 女人可能都这样。和前妻没结婚以前,她不是温顺得和绵羊似的? 前未婚妻带到哪里去,人人都夸她气质好。可他们谁又见过她雷霆大怒,或是纠缠撒泼的模样?

不愉快的记忆让文皱了皱眉头。文放了盘轻音乐的CD,车里的气氛一下轻快明亮起来。女人本就该是男人生活中美妙的音乐,是墙上一幅赏心悦目的画,是晚餐上的一道口齿留香的甜点,带给人的应该是快乐,而不是其它。

虽然今晚的意外,多少会让文觉得懊恼,但他早已经不是会为了爱而惆怅黯然,或者心急如焚的初恋情人。有了上一次在女人面前委曲求全尚且落得分手的经历,文对恋爱的定义和功能有了新的领悟。爱只能是他生活中的点缀,如此而已。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自由。只有保持住自由的身份,才能在万紫千红中进退自如,而不赋予哪个女人对自己有管头管脚甚至发号施令的权力。

差点结了两次婚的文,对婚姻的里子到底长什么样子,再清楚不过。男女之间一旦走进了婚姻,剩下的只能是彼此的抱怨,相互的控制和其它一系列的麻烦。他现在需要享受的是恋爱的过程,如同田园漫步,风景需要一边走,一边慢慢欣赏。

姐妹从文家的聚会上消失了之后,向来豪迈的珍没了AB女主角的压抑,显得比以前益发热情。桌面上只要一开口,就是她的声音,从夏威夷岛上土著的生活习性,到哪里可以买到全市最便宜的汽油,没有她不知道的事。从厨房里往外上菜,在桌面上分派餐具之类的活,只要有珍在,旁人完全插不上手。

在没出姐妹这档子事之前,匡氏夫妇曾经想珍和林撮合在一块,林的资质学历和家世背景都不错,况且珍和林都是离异后的单身。珍说话从无遮拦,“林今年多大了? 该有五十了吧? 我可没有和五十岁人谈朋友的习惯,三十岁以下的小朋友倒是交过。要是他今年七八十了,送他一程也就罢了。五十零岁,还有那么多年活头,可不把我下半辈子全搭进去服侍他了。”

好在当时,林不在场。吓得匡氏夫妇对做媒的事,从此闭口不提。

几个星期以后,传闻已经把文和珍紧紧联系在一起。某某撞见珍早晨六点来钟急匆匆从文的房子里走出来。某某证实晚餐上珍的手结结实实放置在文的西装裤上。

平心而论,珍的外貌比起文的前任们要逊色不少。无论怎么收拾打扮,谁都能一眼看出珍的年纪要比文大上好几岁。况且姐妹俩一下子被文惊跑了,现在连珍也被文一同囊获了去,引发了其它的男士之间少不了议论。

“这也太快了吧?”杨不知是崇拜还是埋怨,“ 姐妹的事穿帮这才几天啊,文怎么又和珍搭上了?”

“快慢不是问题,难度是文的能屈能伸。”林一语双关地连带着手势比划,两个虎口围成的是姐妹的纤腰一握,两条手臂相环模仿的是珍姐的水桶一抱。

“这跟王小二卖豆腐差不多,真是一个不如一个。不过,像文那么精力充沛的,闲着也是闲着。珍肯定也就是拿来垫底的,将来等有好的再换。”

到七月里,文发起了一个团体旅行的计划:去墨西哥的坎昆渡假。坎昆是加勒比海北部的一个小岛。青山绿水,阳光沙滩毫不输给夏威夷。

林说他年纪大了,不适合年轻人的活动。我手头一个项目正忙着,不可能走得开。这一来,原来的九人小组只剩下了五个人能去。但要享受到团体旅行的折扣,必须要六个人以上才行。况且,五是个单数,无论从房间分配或阴阳平衡的观点上来说,都有欠缺。好在珍临时找来了一个她新结识的女友,Mary,这样凑成了三男三女一行,去了为期一周的墨西哥之旅。

由于我的缺席,错过了很多精彩片段。但人多嘴杂,一会儿工夫,事无巨细,张扬得满世界都是,挡也挡不住。比如,文在一次醉酒后,躺在酒店房间里,连块毯子也没盖就睡着了。同房的扬没锁门,被一群同伴闯进来。文的粉红色Calvin Klein **,还有六块腹肌,就成为几位女性脑海里不可磨灭的记忆和嘴上的谈资。

同样,夏天的海滩对男性而言,最迷人的不是碧水沙滩,而是无论仰泳,自由泳,*式都在两块小布片下遮不住的前突后翘,远远高耸在海平面之上。无论从前想得到,和想不到的,在一览无疑的沙滩上,都让男女双方对彼此有了充分的了解和全新的认识。

小组里的最新成员Mary,直到大家旅行回来,我才第一次看见。Mary是来自哥伦比亚的新移民,黑,白和印第安血统在混血多代以后,很难让人分清她的人种。文在背后介绍她的时候,一定会坚持是她是纯正的白人,虽然她皮肤的颜色比组里的每一位女士都黑。

如果对Mary的人种和是否能划入美女之列还有待争议,但她脸以下的部位却肯定可以让男性嘴里发出”嗯,啊”的声音。我看见Mary的浓重化妆下,依旧在脸上脖子上露出来的细纹。没猜错的话,她的年纪该比珍还大。

后来听说,在墨西哥之旅中的一次重大转折,发生在行程第三天的快艇上。

那天,大家说好要开快艇去对过的小岛上玩。每艘快艇只能坐两个人,原订越南夫妇一艘,杨和Mary一艘,文和珍一艘。走到海边上了,文发现由他保管的他和珍那艘快艇的预订收据不见了。看见一圈人围着等,珍是火爆脾气,朝文一顿数落,“再好好找找。到底放哪里了吗? 就连这么点小事你也做不好,你还有什么用?”

““我本来就是没什么用的人,那以后你离我远点就好了。”文自从见到Mary动了心思之后,碍着珍在旁边,展不开手脚。正不知道如何开口,对送上来的机会乐得顺水推舟。能当着大伙的面,公开和珍撇清,简直太完美了。

在停泊快艇的码头边,文对已经上了前面那艘快艇的扬招呼,“你下来,坐后面那艘“。说完自己跳上了Mary的那艘快艇。杨和周边的人只愣了一瞬,又迅速恢复了正常。

越南夫妇的那艘快艇冲在最前面,文和Mary的那艘快艇很快从第二落到了第三。别人开的快艇是直线地横冲直撞,文开的快艇却是歪歪扭扭,停停走走。并且和前边的快艇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远到几乎成了海平线上一个可忽略的小黑点。

落在最后的那艘游艇比前面两艘晚了一个多小时才上岸,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两个当事人知道。

自从那天起,文在两位女性之间的归属问题成了小组间最敏感也是最感兴趣的课题。

珍没有当医生的老公,也没有腼腆脸红的习惯,大风大浪也见过,不会主动从小组里退出。相反,珍对Mary的出现显得毫不介意。人说,竞争通常发生在同类之中。但Mary非我族类,使两个女性之间的争斗少了硝烟,添了很多喜剧色彩。

Mary自己不知道,她私底下经常成大家的开心果。

在美国呆久了,我们不再把美国人,或自个当做外国人。现在突然冒出一个不会说英文,身材凌厉,脑子迟钝的外星人,没法不乐。在美的中国人英文再破,顶多是发音不准,出个语法错误啥的。不像这位女士的英文程度,还在吃力地一个一个往外蹦发音古怪的生词。

只有文对Mary超级地耐心。某一次的聚会上,有人带了饺子来。Mary看了不认识,得解释清楚了,人才敢动刀叉。文是这样解释的:“这是Jiao Zi 。先拿一团面粉。是面粉,不是花,虽然两个词发音一样。先往那面粉里加水,揉成一个圆球后再压扁,压成一个小圆饼。往里加肉末,加菜。再把口封起来,放水里煮。里面一咬一包水,可好吃了。不是往Jiao Zi里加了水,而是汁,是肉汁,烧熟了,就有汁流出来了。”

文不累,旁边听的人可累趴下了,彼此打着眼神取乐。老林涵养再好,已经被嗓子里的红酒呛了好几回了。而珍,早连人带椅一屁股笑到地板上去了。

就一饺子,能把人累成这样。全靠身体语言与之沟通的文,平时都该累成啥样了。唯一合理的解释,是文的乐此不疲。

和异国女性的交往容易引起男性的好奇,尤其遇到现在那么个尤物。只要有男人问,而女人又不在场的情况下,文是不介意和其它男性分享他的快乐的。要不然,岂不如同锦衣夜行一样浪费。而文对其它男士们所做的描述,最后少不得会传到其它女士的耳朵里。

“你见过南美洲人跳的舞吗?那真叫HOT,HOT,HOT。 一拖一带,整个人就是你的。见识过她,你就会体会到什么是**。兴之所致,何时,何地都可以。和那些装腔作势,扭扭捏捏的中国女孩真是大不一样。即使只碰她一根手指头,浑身上下哪里都会抖,跟开足马力的引擎一样来劲。”

再怎么描述,睡房里的私密旁人只能靠猜。但在饭桌上,无论谁说了一个全天下最冷的笑话,Mary会猛一下把头钻到文怀里。可能因为语系的不同,发出的笑声像极了”愤怒小鸟游戏’中的主角,”哼哼呱呱”地,带著老长的拖音,显得夸张而暧昧。

正当大家饶有兴味,静观事态发展的时候,文突然取消了他家的聚会。

据消息灵通人士的透露,事情源于一次“相遇“。

珍起初对来自Mary的威胁看得并不重。男人难免是有某些弱点的。对肉体的贪恋和好奇,假以时日,总会过去。文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他和Mary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等文清醒过来的那天,珍一定会张开双臂,如同迎接从远方归家的游子一样。

但接下来的日子里,文丝毫没有回头或讨饶的意思。随着时间的推移,珍心头的盼望,开始一点一点流失,甚至到了消磨殆尽的边缘。

特别是最近,文越来越过分,开始公开宣扬和Mary的风流韵事,连带着她一起成了别人的笑柄。一气之下,珍一晚发了三个短信给文。

“没你这样做人的。”

“可否出来一谈?”

“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无论软硬,三个短信一同沉入海底。

珍等待文回邮的时候,越等越气。开着车就奔着文的家去了。

还没停稳车,珍一眼看见Mary的红色小车停在文的房门前。怪不得没回邮。这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难不成,他们就不再出来了。

珍再忍不下去了。坐在汽车里电话,喇叭一起打。就不信你们缩头乌龟一辈子再不出来了。

折腾半个小时之后,来的不是文或Mary,而是警察。说是接到投诉,有人扰乱治安。

从那以后,文把他家所在社区铁门上的密码给换了。新的密码,连一个朋友也不告诉。当然派对也不能再办了,免得遭遇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有好一段时间,大家再没见过文和Mary。有朋友猜,说不定,他们现在已经同居了。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匡太太的一个电话,告诉我她最近遭遇到的一些麻烦。

这些天,Mary经常往她的家里跑。也不是光找她一个人,而是文的朋友几乎都被Mary给找遍了。一来就是眼泪鼻涕地哭,一坐半天不走。哭诉说文把她的肚子搞大了,却不想认这个小孩。软硬兼施地逼着她去打胎,要不然就让Mary从文家里搬出去,从此各走各路,再无关联。

而Mary是天主教徒,在她看来,堕胎和杀人没什么两样。并不太有主见的Mary,在堕胎这件事上,变得比石头还要顽固。被赶出来以后的Mary,没有工作,也没有住处。现借住在一同乡的家里。眼看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也是挺可伶的。但这是文和Mary之间的事,找我们这些外人能有什么用。

一向爱面子的文,被Mary在众朋友面前这么一闹,就此在健身馆和从前的朋友面前绝迹。当我在健身馆的跑步机上看见杨的时候,走过去和他聊了几句。因为工作的关系,杨还时常和文见面。

我问他有没有Mary的消息。

“外国女人,不是应该最开通的吗?怎么那么傻帽,想不开呢。文这回也是够倒霉的,碰到 软硬不吃,比湿面粉还缠人的Mary,怎么甩也甩不开。 说什么信天主教的不打胎,谁晓得她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还是赖上了文的身家。反正,是够文烦的。”

这些我都知道,“后来呢?”我问。

“前一阵子,文收到法院的传票,被Mary给告了。这事没别人,肯定是珍。珍不是也正记恨着文嘛?逮一机会鼓动起Mary来了。要不然,凭Mary那点破英文和破智商,她能在美国搞得清东南西北?”

“文这次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他想过把工作给辞了,那不就没有收入可以分给女方了嘛。但要打官司的节鼓眼上,突然没工作了,说不定会让人怀疑。也想过说中国家里出了事,要放弃一切回去。但这里做出那么大一个摊子也不容易。突然全给收了,只为了一个女人,不值。”

“官司打得怎样?”我好奇。

“怎么能让Mary闹到真去打官司呢? 文赶紧向Mary求婚去了。文还是会算账的。你想,女方肚子都那么大了,真和她闹到法庭上去,孩子的赡养费是无论如何跑不掉的。赡养费是按百分比算的,文现在那么能赚钱,一个月算下来,三千美金是少不了的。而如果真结婚,孩子一个月能用掉吃掉多少,一千总够了吧?和Mary结婚,这招是以退为进。庭外和解后,就可以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对Mary和肚子里的孩子来说,结婚也可能是最好的结局。

“他们真结婚了? 那婚礼呢,没看见文发的请柬啊?”

“哎,这么窝囊的事,还办什么婚礼呀!”

杨离开健身馆的时候,回头关照我: “全是些破事。你别说,是我跟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