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羊镇变得热闹了,比先前热闹多了。城里人一拨接一拨地往这里跑,他们是来这里旅游的。这里别的没有,有的是青水绿水,蓝天白云,野生动物,还有财神庙和白羊山上那棵神奇的古茶树……这些人的到来,并没有给明月带来什么好处,她的生意依然清淡。二嫂的生意比以前好了,油条李、张烧肉、袁卤菜的生意也比以前好了。那些人来了,看了青山,看了绿水,也少不了到财神庙去看看,他们虽然是来看庙的,但其中也不乏善男信女,要烧香磕头。耍累了,得吃得喝……看着来来往往的游人,明月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那些游客没有一个进她的铺子。

“明妹,今天生意咋样?”二嫂从庙上回来,略带兴奋。

“没生意。连一件衣服也没卖出去。”明月说,“你的生意肯定好。”

“好,比以前好多了!我没想到城里人也喜欢烧香磕头,而且他们买香蜡也大方,要多少给多少,不像咱这里的人,还磨磨叽叽讲下价。”二嫂说。

二嫂说得高兴,明月却没接话。

“明妹,你应该改行了。”

“改行?改行做啥?”

“游人需要啥就做啥,肯定能赚钱。”

“这个,我也想了。”明月说,“游人除了吃饭,就是买咱这里的杜仲天麻茶叶木耳野菜山核桃……”

“对,你卖土特产,这肯定赚钱。”

“我想卖,可是得下乡去收,我咋行?在贩子手上买过来去卖,我估计也赚不到啥钱。”

“卖这不行,再想想别的。”二嫂说。

二嫂说了这话后,明月一直在想,可是也没想出个道道。

一天,龚副镇长来到了她的店铺,龚副镇长是从部队转业的,分管农业和旅游。

白羊镇的风景,是大自然造就的,别的地方没法复制,所以来看的人多。特别是这两年,来的人就更多了,他们看完风景,想找个地方喝茶,可是镇上没有他们看得起的茶园,想打麻将,又找不到机麻。那天,龚大宾在外面闲转,无意间听到了几个游客的对话,一个游客说这地方风景好是好,只是没个像样的茶园。另一个游客说我知道你的手痒了,想摸那东西。走,咱去搓几把。先说话的游客说我不喜欢打手搓的,我喜欢机麻。后说话的游客说那走,咱到县上去,县上有机麻。走!一伙人上车,离开了白羊镇。游客的话提醒了龚大宾,白羊镇要想留住游客,餐馆、茶园必须提高档次,而且服务人员的模样也很重要。龚大宾转业到镇上,几乎没进过茶园,但那天他把白羊镇的茶园转了个遍,这一看,他才知道那些游客为啥要到县上去,因为镇上的茶园没一家像样的。没装修就不说了,那些桌椅、茶具确实叫城里人无法接受。桌椅是木头的,而且粗糙;茶杯是粗瓷的,有不少边边上还碰有缺口。老板大多是男的,而且都是五六十岁的人,嘴上叼着旱烟袋或叶子烟,一口接一口地吸,吞云吐雾,熏得人难受。有人来了,也不主动招呼,客人说要茶了,这才慢腾腾地起身倒茶,一说话,嘴里的烟味跟着往外冒……每看一家,龚大宾都情不自禁地摇摇头。不行,不行,要想留住游客,必须搞一个像样的茶园。找那个搞,龚大宾想了好几天。镇上的人他都熟悉,扒拉过来扒拉过去,最后选中了明月。明月虽已进入中年,但年轻时的容貌至今还留在她的脸上。她去开个高档一点的茶园,肯定能把游客留住,他这才来找明月的。

“龚镇长……”明月见龚副镇长来了,起身喊了一声。

“生意咋样?”龚大宾说。

“没生意。”

“想不想改个行?”

“想是想,可是不知道做啥。”

“我给你说个事,看你有没有兴趣。”

“做啥?”

“开茶园。”

四川人爱喝茶,在全国是出了名的。喝茶的人多,茶馆就多,四川,无论大城市,还是小乡镇,都有茶馆,区别在于档次的高低和数量的多少。民国时期,到茶馆喝茶的多是当地有脸面的人物,因此,茶馆就成了街坊上议事的场所。街坊邻居闹矛盾了也到茶馆里去解决,由街坊上的头面人物担任仲裁,大家往那里一坐,泡上茶,当事双方开始陈述事情的经过,之后由仲裁者给评个是非曲直。如果哪家理亏,茶钱就由哪家出。由于有这个规矩,所以四川就有了一句很流行的话:“一张桌子四只脚,说得脱来走得脱。”人们把在茶馆里解决争端和纠纷称之为“吃讲茶”。当然了,茶馆也成了三教九流特别是袍哥活动的重要场所,藏垢纳污,无所不有。如今的茶馆,也有在那里解决纠纷的,但很少,主要是谈生意、摆龙门阵(聊天)、打牌。打牌又以麻将为主。茶馆是小社会,啥人都有,所以到了茶馆没有听不到的信息。大到社会热点新闻,小到百姓家事,想听啥有啥。当然,那里也是传播小道消息的主要场所之一。

开茶园,明月也想过,可是这么点点大个小镇,茶园就有好几个,喝茶的那些人,基本上都是固定了地方的,她去开一个,茶客来不来暂且不说,首先那几个开茶馆的老板就不会安逸她,因为她去抢人家的饭碗了。都是一个镇上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跟人家争生意,她觉得不太好,所以打消了这个念头。

“镇长,街上茶园那么多……”

龚大宾说:“街上茶园是不少,但都是没档次的,留不住旅客。我的意思是叫你开个档次高点的。”

“档次高,收费就高,咱镇上的人恐怕没几个会去。”

“不一定。”龚大宾说,“你可别小看咱镇上,有些人还是很有钱的,特别是那些做山货生意的,包包里的钱都装不下了。周末,你见有几个在镇上?一个也没有。他们都到县城去了,到高档娱乐场所去了。我劝他们在镇上消费,他们说镇上的娱乐场所档次太低,几个茶园,没一家有机麻,没耍头。还有那些游客……”

明月望着龚大宾,心有点动了。

“你搞个高档茶园,设几个雅间,装上机麻,这些人就不会往县上跑了。他们不往县上跑,钱就不会流出去,这对咱们镇上也有好处。还有那些游客和上头来的客人,也会到你那里去。”

“真的?”明月动心了,可是他不知道龚镇长为什么不找别人而找她。“龚镇长,这事你咋不找别人去做?”

“别人不行。”

“为啥?”

“老板的形象很重要。”

明月的脸红了。

“怎么样?开还是不开?”

明月拿不定主意,这么大的事,得找个人商量商量,她男人跟她离婚了,儿子在省城读书,只有女儿在她身边……

“龚镇长,谢谢你的好意,等我想想。”

“好。”龚大宾说,“我希望你早点拿主意。如果愁钱,我跟信用社说一下,给你贷点款。”

明月找到了吴大善,那是个靠得住的人,多年来一直在帮助她,每当她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都会去找吴大善,听听吴大善的意见,所以这次她又去找吴大善。她跟吴大善一说,吴大善说有镇长支持,这事干得,不过要选一个好的地方。明月说选在哪好?吴大善说镇东边,那里临近白羊河,白天可以看到波澜起伏汹涌奔流的河水,夜里可以听到白羊河哗哗的水声……明月觉得吴大善说得有理,她把这话——当然变成了她自己的话——说给女儿听,女儿说,妈,镇长找你是看得起你,这个面子要给,再说,发展旅游是政府的大事,搞起来了,全镇的人都受益,从这个角度说,也应该支持。明月笑着说,女儿到底是读了大学的,比我站得高,比我看得远。

经过紧锣密鼓的准备,茶园开张了。开张那天,整得很热闹,不但挂了彩球,而且放了鞭炮。鞭炮声把很多人都引来了,他们以为是哪家娶媳妇,跑来看热闹。

油条李是个爱热闹的人,小镇上,哪里有点响动,他都要跑去看看,可以说是个十处打锣九处在的人物。那天,油条李听到鞭炮响,起身往外走。

油条李的老婆说:“你往哪去?”

油条李说:“那边在放鞭炮,我去看看是哪家娶媳妇。”

“人家娶媳妇与你屁事!”

“是没有我的事,我是想去看看热闹。”

“生意不做了?”

“离吃饭时间还早,你在这里守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油条李的老婆望着油条李的背影,叹了口气。

“张烧肉,走,去看看是哪家放鞭炮。”油条李路过张烧肉的店门口,朝里喊了一声。

张烧肉正在切肉,一时丢不开手,说:“你去吧,我正忙着呢。”

“有球啥忙的?回来再弄!”

张烧肉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说:“不行啊,回来就搞不赢了。”

“有啥搞不赢的,不会叫你婆娘弄?”

张烧肉的老婆正在理菜,听油条李这样说,恨了油条李一眼,然后笑着说:“兄弟,我切不来肉,只理得来菜。快去吧,晚了你就赶不上热闹了。”

油条李确实怕错过热闹,说:“张烧肉,你不去算球了,我走了!”

油条李的腿很快,不大一会儿就跑到了响鞭炮的地方。

鞭炮是在小楼前放的,那里聚了很多人。

油条李见袁卤菜在那里,说:“卤菜,这里在弄啥?”

“茶园开张!”

“谁的茶园?”

“明月。”

“明月开茶园了?”

“你不知道?”

“不知道。”

俩人正说着话,明月出来了。

“你看,那不是明月。”

明月穿着米黄色衬衣,蓝灰色裤子,暗红色皮鞋,头发挽在后脑勺上,脸上啥也没抹,素净得像天上的月亮。

“各位乡亲,我的茶园今天开张,感谢大家前来捧场。今天棋牌、茶水一律免费!”

人们往二楼上拥。

油条李站着没动,他不知道是进去还是不进去。

“油条,走啊!”袁卤菜推了一把还愣着的油条李。

“到里边?”油条李有些犹豫,他不是不想进去,他是怕这事被他老婆知道了。

“你不进去,我进去了。”

“咋不进去?新茶园,咋说也得进去看看。”

“你不怕你老婆揪你的耳朵?”

油条李的老婆是镇上出了名的醋坛子,油条李要是对哪个女人好了点,或者多看了一眼,她心里就冒酸水。不过,这女人聪明,她心里再冒酸水,也从不当众给她男人难堪,她知道男人都是很要面子的,没面子了也就没法在外面混了,所以她的发作都是在家里,而且是在油条李跟她那个的时候。那时她也不发气,轻言细语地说这阵来折腾我了?油条李说我不折腾你折腾哪个?他老婆说折腾明月呀。油条李说她又不是我老婆。他老婆说我知道她不是你老婆,但你喜欢她。油条李说我咋个喜欢她了?你莫乱说!他老婆说我没乱说。油条李说事实,不管说啥都得讲事实,没有事实就是乱说。他老婆说那天你的手是咋孺到油锅里的?他老婆说了这句话,油条李不开腔了。他老婆说你不知道你那天见到她时的样子,两只眼睛落在她身上,连眨都没眨一下,不然你的手咋会烫起泡泡?油条李被他老婆打哑了,他老婆说的是事实。这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明月刚嫁到白羊镇。镇上来了新媳妇,又那么漂亮,自然引起了男人们的主意,特别是像油条李这种二十几岁的男人,见到新媳妇,口水都要流出来。闲了,脑袋管不住脚,不由自主就往明月家的方向走,往那里,没别的,就是想看一眼明月。油条李去了好几次,都没见到明月……那天,他正往锅里下油条,明月来了,不过不是来买油条,是从他门前路过,他只顾看明月,手指扎进了油锅里,滚油把他的手烫伤了,他不停地甩着手,跺着脚,嘴里咝咝抽气,惹得买油条的人哈哈大笑……油条李只顾想那天的事,没有说话。他老婆接着说,那天我要是不喊你,不知你手上要多烫多少泡泡!我跟你说清楚,以后你要再那样看她,就别想挨我。油条李说以后我再也不看她了。油条李说了这话,他老婆才让他上的身。

“她敢!”油条李说,“我像你!”

“像我就好了,耳朵就不会遭罪了。”

茶园在二楼,二人说着往上走。刚走几步,油条李突然停住脚步,不往前走了。

袁卤菜说:“走啊!咋不走了?”

油条李说:“你听,里面的人太多了,进去也没地方坐。”

“没地方坐,咱在门口看一眼就是了。”

油条李还在犹豫,明月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两位哥,咋不进来?”

油条李听见明月喊他们,心里挺美。他看了一眼明月,见明月脸上红扑扑的,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亮丽得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在初升的太阳照耀下,晶莹得醉人。漂亮,太漂亮了!都四十出头的人了,还这么漂亮。油条李暗暗骂道,狗日的,这么漂亮的女人辛木匠居然跟她离婚!瓜娃子,真是个瓜娃子!

油条李和袁卤菜往茶园里看了一眼,里面真的热闹,所有的桌子都坐满了,还有些人站着,他俩要再进去,就没地方下脚了。

“进来吧,”明月再次邀请道,“进来看看。”

油条李和袁卤菜进去了,他俩也就是看看,看看明月,看看茶园,喝不喝茶不重要,重要的是看看人,看看热闹。

在茶园里喝茶,油条李和袁卤菜几乎都没有过,他们爱喝坝坝茶,坝坝茶便宜,而且空气好。他们开馆子的人,天天都在呼吸满含油烟味的空气,喝茶当然要在坝坝里。所谓坝坝茶,就是在露天坝里摆几张桌子,放几个竹椅或马扎子,桌子上方撑一把大伞,热了把伞打开,想晒太阳了把伞收起。他们爱在这种地方喝茶,这种地方也叫茶摊,到这里喝茶的人大多都是带了杯子的,他们不是嫌茶摊上的茶杯不干净,而是习惯了用自己的杯子泡自己的茶,他们不用老板的茶叶,只用老板的开水,虽然茶水和白开水是一个价,但他们也不计较。在茶摊上喝茶的人都是打小麻将的,有的打五角,有的打一角,不为输赢,只为快乐。搓起麻将,他们都很用劲,哗啦哗啦,他们要的是那种气氛。出牌时,一个比一个拌得响,而且还要大喊一声,啪!五条!啪!一万!……

明月的茶园是新开的,一切都是新的,墙壁雪白,桌子暗红,椅子比茶摊上的资格多了,铮亮的不锈钢架子上牢固地安放着黑色垫子,看上去像皮子,但到底是不是皮子,他们弄不清。堂子里的麻将是手搓的,那些人只顾打麻将,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们。没有占到位子的人,站在那里当看客,双手抱着,脖子伸着,眼睛鼓着,比打牌的人还展劲。

“这里是手搓的,你们看看雅间。”明月说着推开了一扇门,“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雅间里有四个人,从穿着上看,都不是等闲之辈,不是富得流油的大款,就是白羊镇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很礼貌地抬头看了一眼,对着明月笑了笑,又专心致志地打起了麻将。他们出牌,与外面打麻将的人不一样,都是先出后摸,动作娴熟而轻盈,牌落在桌子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们也不报出了什么牌,全靠各人的眼珠子转得快。

“这是机麻。”明月说,“几个雅间里都是机麻。”

机麻,油条李和袁卤菜听说过,但从来没见过,今天算是第一次见到。他们正想看看机麻是怎么“机”的,恰在这时一场战斗结束,一个人轻轻按了下桌子中间的按钮,一个透明的小盒子缓缓地从桌子中间升起,像平地里长出的一个大蘑菇,蘑菇下面有个洞,他们把麻将往洞里一推,再按一下按钮,蘑菇就落下去了,然后又按一下,小盒子里的麻将立刻欢快地跳跃起来,接着是哗啦哗啦的响声,在响声中,桌子四方各冒出一堵墙来……

哦,神,这东西神。油条李心里暗暗感叹,现在的人太能了,连这些东西都自动化了。

“走吧。”油条李还在沉思,明月说话了,“你们慢慢打,慢慢打。”

油条李和袁卤菜走出雅间,明月轻轻地把门拉上。

油条李的眼睛向另外几个雅间张望。

“其他雅间都一样。”明月说,“不好意思,人太多了,没地方坐。”

“不坐了,今天我们也算开眼界了。”油条李对袁卤菜说,“我们走吧。”

袁卤菜点点头。

“谢了哈,明月。”油条李说。

“该我谢你们才是,”明月甜甜地一笑,说,“谢谢你们的捧场。”

油条李和袁卤菜走了,到了楼下,油条李还回头看了一眼。

“看啥?舍不得嗦?”袁卤菜说。

“不是舍不得,我是在想,狗日的,现在的人太能了,连麻将都自动化了。”

“你眼乞嗦?”袁卤菜说。

“我眼乞个球!”油条李说,“我是在想那些能人闲着没事干,研究啥机麻?他们不会研究研究油条咋个自动炸,卤肉咋个自动卤,把咱们也解放解放!研究出机麻有球啥用?人家本来就是耍的,有的是闲工夫,要球你给人家提供自动化!”油条李愤愤地说。

“油条,你先别气。”袁卤菜说,“你说现在是打麻将的人多还是炸油条的人多?”

“还球用说,当然是打麻将的人多,不然咋会说‘十人九麻’嘛!”

“这就对了。”袁卤菜说,“打麻将的人多,机麻桌才好卖,所以有人研究。自动油条机研究出来了卖给谁?恐怕连你也不会买。”

“买,要有我就买。”

“先别吹,真有了你也不会买。”

“为啥?”

“你舍不得。”

“我舍得。”

“用你五年赚的钱买一台那玩意,你舍得?”

“真那么贵,我当然就舍不得了。”

油条李说了这句话之后没再说话。不知为什么,他心里老是不平衡,他还在为那些能人不把本事用到正道上而愤慨。

“油条,咋不说话了?”袁卤菜说。

油条李看了袁卤菜一眼,还是没开腔。

“在想啥?”

“没想啥。”

“想没想啥,你不说我也知道。”

“那你说我在想啥?”

“想明月。”

“你胡说!”

“我胡说?你没看你今天见到明月时那个样子……”

“哪个样子?”

“不说了。”袁卤菜说,“你说明月的店铺开得好好的,咋突然调换汤头,开起了茶园?”

油条李摇摇头,说:“不知道。”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你知道?”

“我是听说的,不知道真不真。”袁卤菜说,“听说是龚镇长叫她开的。”

“龚镇长叫明月开茶园?”油条李站住了,两眼望着袁卤菜,说,“拉鸡巴倒吧,龚镇长一天大事都忙不过来,还管这种闲事?”

“真的,我不骗你。”袁卤菜说,“龚镇长要搞旅游开发,想叫外面的人进来,外面的人进来了,总得有吃有住有耍的,不然人来了也留不住。”

“弄个茶园就把人留住了?”

“茶园是给人家弄的耍的地方。”

“吃的地方呢?”

“镇上的旅馆正在改造,据说要改成啥子酒店,可以住人,也可以吃饭。”

“哦,怪不得呢,我是说那里咋一天到晚整得叮铃咣当,原来……没想到龚镇长还真有点头脑。”

“开玩笑,没头脑当得到镇长?”

明月茶园的生意果然不错,大堂里天天客满,四个雅间也从未空过。大堂里的人都是镇上的,当然偶尔也有外地来的游客,多数游客都坐在雅间里。雅间里,除了游客之外,还有镇上的有钱人,有时也有官员,不过,官员基本上都是陪上面客人来的,也有个别人是自己来玩的。雅间里的人玩得大,不是角角子块块子,而是十几二十甚至好几十,这不是一般的娱乐,而是赌了。他们不能坐在大堂里,在大堂里就显得不雅了。

龚大宾以前不到这里来,他不喜欢打麻将,他觉得整那玩意有害无益,整久了还会整出矛盾,伤害感情。打麻将,谁都想赢,但有赢就有输,在麻将桌上没有共赢的。赢了的高兴,输了的窝火,所以他不沾那东西。龚大宾不打麻将,下班了就回家,大家都说他不合群,有的说他性格孤僻,有的说他假清高。孙书记约过他,孔镇长也约过他,他都说不会打而婉拒了。

“你真的不会?”孙书记有点不高兴。

“真的不会。”龚大宾说。

“不会,学学就会了。”孙书记说,“走,今天就开始学,我找人教你。”

“我不想学。”龚大宾说,“我对那东西(麻将)没兴趣。”

“兴趣是慢慢培养的,培养一下就有了。”孙书记说。

“这东西……”龚大宾本来想说“没好处”,但话到嘴边又忍住了,他怕说出来得罪孙书记,书记喜欢的,他说没好处,这就是在批评书记了。书记是能随便批评的么?除了上面,也就是比书记官大的官,别人是不敢批评的,这,龚大宾是知道的。他虽然是军人出身,心直口快,嘴上没啥遮拦,但批评书记这种话他还是不愿意说。他不是怕影响他的仕途—副镇长这个官,他也没把它当个官—而是怕得罪书记,得罪了,在一起工作尴尬。他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说,“这东西,恐怕不好培养。”

“不急,慢慢来。”孙书记说,“你总得有点爱好,斗地主,打麻将,这些群众性的娱乐方式你都应该会,不然你就脱离群众了。老龚,与群众打成一片,这可是我们党的优良传统啊!还有,”孙书记继续说,“咱们是镇上的领导,上级领导下来检查工作,咱们总得陪陪吧……所以,学学斗地主、打麻将也是工作需要……”

斗地主、打麻将是工作需要,这种说法龚大宾无法认同,但现实是摆在那里的,书记镇长经常陪上边来的人弄这事他是知道的,书记镇长情不情愿他不知道。有时书记镇长夜熬得多了,眼睛都变熊猫眼了,但还是照常上班。陪上边来的人,尤其是上边来的领导,你说那不是工作,这也没对。要是上边来的人没人陪,那咋叫人家在这里消磨工作之余的时光?所以陪也是对的。陪人家,也不能干坐着,说话?哪来那么多话说?所以必须寻点事做,那就只有斗地主、打麻将了。

孙书记见龚大宾不说话,说:“老龚啊,你就学学吧,也为我和老孔(镇长)分点优解点难,给我们当一下替补队员。万一我们哪天外出了,万一我们哪个生病了,万一我们哪个家里有急事了……你出来顶一下。还有,你比我们年轻,又是从解放军大学校里毕业的,今后总还要进步吧?到那时你连这些玩意都不会,你咋去陪上面来的领导?所以你应该把这些东西学会。”

“孙书记,进步的事我从来没想过,我喜欢在你和镇长的领导下工作,你们掌舵,我拉纤,我保证有多大力气使多大力气。斗地主、打麻将是动脑筋的事,恐怕一时半刹学不会。”

“龚老弟,这玩意简单,简单得像吃饭喝茶一样,镇上的人不说了,农村的大人娃儿都会,何况你还是个会写文章的人。”

孙书记说到了这个份上,龚大宾不好再推了,说:“那我试试看吧。”

孙书记把龚大宾说通了,心里很高兴,笑着拍了一下龚大宾的肩膀,说:“你总算理解了我啊!”

龚大宾是个聪明人,斗地主、打麻将一看就会。

一天,孙书记说:“上面来领导了,孔镇长不在,我俩去陪。”

陪上面来的领导吃饭,龚大宾倒是去过,陪领导斗地主、打麻将,也就是真刀真枪地干,他还是第一次。他怕输钱,心里发虚。他知道这些领导都是猴精,在这个领域或项目上无一不是高手,他怕弄不过他们,当然他也不敢弄过他们。

书记说了,他只有去,要不去,就得罪书记了。

“好。”龚大宾答应了,说,“可是,孙书记,我可是从来没上过阵啊!”

“你,啥意思?”

“怕。”

“怕啥?”

“打不好。”

“打不好,慢慢来。没有哪个一出场就能捧回奖杯的。”

“我是怕在领导面前出丑。”

“放心,领导不会笑话你的。”

晚饭和以往一样,桌子上摆的还是那些东西,鸡鸭鹅鱼,猪羊牛兔,这些动物的肉一样不缺。除此而外,是野味。在山区吃饭,没有野味,就像在海边吃饭没有海鲜一样,是说不过去的。所以,餐桌上野鸡、野猪、獐子、麂子……该上的野味都上了。素菜大都是稀罕货:山药、蕨菜、核桃花、野生蘑菇……城里餐桌少见的菜,这里都有。酒当然也是最好的,本地产的齐福酒王。他们本来打算喝茅台的,可是市上有规定,接待客人,不管本地的还是外地的,一律用本地酒,所以他们没敢喝茅台,喝的齐福酒王。齐福酒王不但在本地有名,而且在全省乃至全国都小有名气。不光好喝,更主要的是它是一种养生酒。据说,齐福酒是杜康的儿子杜天德发明的。杜康死后,杜天德遵照父亲的遗嘱,从千里迢迢的中原来到蜀国传授造酒技术,他发明了一种酒叫蜀酒,至今已有几千年历史。造蜀酒时,杜天德在他父亲杜康的造酒秘方上加进了中草药,味道不但没那么辛辣,而且能养生。据老人们说,彭祖能活八百岁,靠的就是蜀酒。所以蜀酒,也就是齐福酒,至今仍是平民们最喜欢喝的酒,特别是中老年人。近几年,公费招待禁用高档酒,齐福酒也就顺理成章地进入了公费消费行列,不仅在本地,而且在省外也相当流行。尽管是好酒好菜,上面来的领导好像并不感兴趣,所以只动了动筷子,象征性地吃了几口,喝了两杯酒也就收场了。他们确实也没饿,中午吃的饭菜还睡在胃里,胃就那么大,再吃也装不进去了。

“李县长,是不是菜不可口?”孙书记小心翼翼地问。

“咋不可口?这些菜,蛮好的。”李县长说。

李县长是副县长,是分管文教卫生的,这次来主要是检查校舍安全。孙书记拿出了最大的本事招待他,目的是想叫他给点钱把学校的危房改造一下。

“我看你几乎没动筷子。”孙书记说,“还有方局长,也只吃了几口。”方局长是教育局局长。

“来,就这一杯酒,喝了休息。”李副县长说。

“听县长的。”方局长说,“来,孙书记,喝。”

大家举杯,一饮而尽。

“走吧。”李副县长说。

“李县长,还是去喝茶吧。”孙书记说。

“不喝了。”李副县长看了一眼方局长,说,“回去休息吧。”

方局长说:“听县长的。”

“县长,这么早,回去也睡不着,到茶园里坐坐。”孙书记说,“方局长,走。”

“县长”,方局长说,“去坐一会儿吧,不然孙书记……”

“雅间定好了,总不能叫我去退吧?”孙书记说。

“那……”李副县长说,“照你这么说只有去坐坐了。”

龚大宾在前面带路,一行人朝茶园走去。

“县长来了,欢迎!欢迎!”明月笑着说。

明月认识李副县长,也认识方局长,因为他们来过好多次,每次都是坐的8888号雅间。茶园本来只有四个雅间,为图吉利,当然主要是迎合客人的心理,把雅间分别编号为8、88、888、8888。

李副县长看到明月甜甜的笑,一下子来了精神。他今天不是不想来,是故意那样说的,他要真的不想来就用不着住在白羊镇了,从白羊镇到县上,他们的小车轱辘一转,要不了多大一会就回去了。

“谢谢!谢谢!”李副县长的笑容比明月的笑容更灿烂,边笑边说边往里走。

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人,那些人只顾打麻将,没有哪个抬头看他们。李副县长心有不悦,这些人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见了他竟然连个注目礼也不给,照打他们的麻将。他每次下乡,无论走到哪里,老百姓见到他都是笑脸相迎,今天这种情况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所以心里老大的不高兴。好在明月是在门外迎接他的,而且给了他一个甜甜的笑,不然他会扭头离去的。不舒服归不舒服,李副县长还是跟在明月的身后进了8888号雅间。也许他离明月太近,他闻到了明月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漂亮女人特有的味道,这种味道驱散了他心中的不快。

“县长,请坐。”明月说。

李副县长坐下,秘书把李副县长的茶杯放在李副县长左手边的茶几上,打麻将时李副县长喜欢用左手端茶杯,这样不影响右手的操作。

方局长、孙书记、龚大宾依次坐下。

李副县长的秘书、司机、教育局的股长被安排在另一个雅间里。

“县长,给你换杯水?”明月笑问。

“不换了,就喝我的。”李副县长说。

李副县长喜欢用自己的杯子喝自己的水,他的水里泡有别人不懂的东西,所以无论在哪里,再好的茶他都不喝。当然了,要是古茶树上的叶子他还是要放几片的。

“我这里有好茶。”明月说。

“再好的茶也好不过县长杯子里的。”孙书记说。

“那倒是。”明月说。

“县长,开始吧?”孙书记说。

“你们说咋打?”李副县长说。

“听县长的。”孙书记说。

“听县长的。”方局长说。

“龚镇长,你说呢?”李副县长见龚大宾没说话,问道。

“当然是听县长的啦!”龚大宾说。

“那就按老规矩。”李副县长说,“怎么样?”

孙书记、方局长点头。

龚大宾搞不清楚“老规矩”,但还是跟着点了点头。

一把下来,龚大宾才知道“老规矩”就是五十(块),这一把他虽然没输,但还是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的包里没几个钱,所以每出一张牌他的心都怦怦直跳,深怕哪张牌惹祸。

“龚镇长,稍快点。”方局长坐在龚大宾的下方,他已经把牌摸起来捏在手上了,龚大宾还把手上的牌颠来倒去,拿不定主意出哪张,于是催促道。

“不好意思。”龚大宾手颤抖着打出了一张“二筒”。

方局长把手上捏的那张牌放回原处,捡起龚大宾打的“二筒”,说:“就是它。”

龚大宾的心紧了一下,后悔不该打那个“二筒”。

“不好意思,我要的也是它。”李副县长说。

孙书记没说话,把牌推倒了,他和的也是“二筒”。

龚大宾的心跳得撞到了肋骨上,把肋骨都撞疼了。今晚咋这样背时,点了多少次炮他记不清了,但一炮双响他记得到,已经有三次了,他万万没想到这次来了个一炮三响!龚大宾包里没钱了,可是他又不能说,说了县上的领导会笑他的。这年头,哪个陪领导打牌的人包里不是放着厚厚一匝甚至几匝票子,他居然只带了几百块钱,是不是想空手套白狼了啊!今晚这“狼”他敢套吗?就是套得住他也不敢。

“我去方便一下。”龚大宾不无尴尬地说。

走出雅间,龚大宾找到明月,向明月借了三千,匆匆回到雅间,先给李副县长付钱,次给方局长付钱,最后给孙书记付钱。孙书记说我没和牌,给我干啥?龚大宾说你和牌了。孙书记说你看错了,我没和。李副县长和方局长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龚大宾还在发愣,方局长说,龚镇长,甩骰子!龚大宾说不该我甩。方局长说一炮双响,该你甩。龚大宾这才记起一炮双响输家可取得甩骰子权,于是按了一下按钮,接着摸起了牌,他多么盼望早点结束这场对他来说是极其残酷的战斗。夜很深了,可是李副县长根本没有那个意思,而且孙书记也不开腔,他只有硬着头皮撑着。

那夜,战斗结束时,天已麻麻亮。

龚大宾输得很惨,输了二千九。这可是他两个多月的工资啊,这个窟窿咋补,不补又咋向老婆交代?那段时间,龚大宾的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一天到晚埋头工作,回到家里也不说话。他老婆以为他身子不舒服,问他,他说没啥。

“你的脸色有点不对。”龚大宾的老婆郭兰香说,“赶快去找医生看看。”

“用不着,我的身体我知道。”龚大宾说。

“这几天你饭也吃得少,人也瘦了,还是去医院检查检查。”

龚大宾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笑着说:“我的脸还是这个样子,没大也没小,哪里在瘦?”

“没瘦?你去照照镜子,看瘦了没有?”

“瘦没瘦我知道,用得着照?”

“还有,你的脸色也不好。”

“这段时间没睡好。”

丈夫没睡好,郭兰香是知道的,夜里丈夫老是翻身,好像他不是睡在**,是睡在石头瓦块上。她被弄醒了,问丈夫咋老翻身,丈夫说睡不着。丈夫怕影响她睡觉,挪到小**去了。她问丈夫为啥睡不着,丈夫说我也不知道。

“睡不着,那不是病了是啥?你一定得去看看。”郭兰香说。

郭兰香深怕丈夫病倒了,丈夫是家里的顶梁柱,倒不得,一倒,这个家就垮了,所以她一再催促丈夫去医院看病。

龚大宾被催不过,说:“好,好,听你的,明天就去。”

第二天,龚大宾下班回家,郭兰香第一句话就是“去看病没有?”

“看了。”

“医生咋说?”

“医生说没啥,是周期性失眠,每个人都会遇到的,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没给你开药?”

“医生说吃药反而不好,那样会对药物产生依赖,弄不好就要长期服药。”

其实龚大宾根本没去找医生,他病没病自己知道。

郭兰香信以为真,松了口气。

“这我就放心了。”郭兰香转换了话题,说,“明天镇上逢场,我想去买两只猪仔。”

“买猪仔?”龚大宾心紧了,说,“急啥?过段时间再买。”

“咱家的猪圈都空了那么久了。”郭兰香说,“不买两个猪仔喂,我闲得慌。”

郭兰香是个勤快人,这段时间农闲,没事干,所以她要买猪仔。

“我买两只回来就是了,你懒得跑。”

“还是我去,你选不来。”郭兰香对丈夫不放心,坚持自己去买。

“明天先不买,下个场再买。”龚大宾拿不出钱。

“早一天总比晚一天好,明天去买。”郭兰香坚持。

“明天我要下乡。”

“你下你的乡,把钱给我就是了。”

“那,你明天到镇上拿。”

“你把钱放在办公室了?”

“没有。”

“那你这个月的工资呢?不是才领了。”

“借给别人了。”

“那还去拿啥?”

“说好了这两天还的。”

“好。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龚大宾没法推,只好答应。

那一夜,龚大宾又没睡着,他为找谁借钱而想了一夜。

第二天,郭兰香跟丈夫到了镇上,龚大宾把妻子安顿在他的办公室,独自出去了,他去找明月,向明月借钱。他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明月茶园,可是茶园的门紧闭着,这时他才想起,茶园都是十点钟以后才开门,因为没有人一大早就去喝茶的,还有夜里关门晚,上午茶园老板是要补瞌睡的。他不能去敲明月的门,这么早去敲一个女人的门,而且这个女人没有男人,不管他去干啥,别人都会说闲话的。可是不找明月,去找谁借呢?

“龚镇长,来,吃油条。”油条李的老婆说。

“我吃过早饭了。”龚大宾说。

“吃过了再吃一根也撑不着。”

“不吃,真的不吃。”

油条李边翻锅里的油条边说:“龚镇长,吃一根,吃一根。”

“谢谢,你们快忙吧!”龚大宾边说边朝前走。

“龚镇长,慢走,空了来坐啊!”油条李说。

“好,好。”龚大宾边走边说。

“老龚,你去吃油条了?”

龚大宾只顾想心事,加之回答油条李两口子的话,孙书记走到面前他还没看到。

“没有。我在家吃了才来的。”龚大宾说,“孙书记,你还没吃早饭?”

“没有,去吃根油条。”孙书记说,“我看到你办公室的门开着,好像你老婆在里面。”

“是,是。”龚大宾说。

“家里有事?”孙书记说。

“她来买猪仔。我出来借几个钱。”

“借到没有?”

龚大宾摇摇头,说:“没有。”

孙书记从口袋掏出五百块钱,说:“拿去。”

龚大宾接过钱,说:“谢谢书记,谢谢书记!”

“有啥困难跟我说,不要客气。一个镇长,找老百姓借钱,多没面子。”

龚大宾点点头,说:“我不好意思找你啊!”

“这种事找同事比找别人好。”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我就找你了。”龚大宾说,“快去吃吧,书记。”

龚大宾的愁眉舒展了,笑着向镇政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