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妹,布扯回来了。”二嫂说着把布放在明月的案子上。

“挺好看。”明月说,“啥时去扯的?”

“昨天去的,刚刚回来。”

“昨晚住县上了?”

“住县上了。”二嫂说,“这布不好找,我把全城跑遍了才扯到,紧赶慢赶到车站,还是没赶上最后一班车。”

“辛苦了,辛苦了。快坐。”

二嫂坐下,说:“给我倒口水喝。”

明月端来一杯水,二嫂一口气喝了。

“你咋渴得这样,连瓶水都舍不得买?”

“不是舍不得,是没得钱。”

“钱用完了?”明月说啥也不相信这布会值四百块钱。

二嫂摇摇头,叹了口气,说:“我的钱包被小偷偷了。”

“那这布?”

“是扯了布后才被偷的。”二嫂说,“我扯布时身边有两个小伙子,钱包被他们看见了。”

“可恶!菩萨的钱也敢偷。”明月说,“那你住旅馆哪来的钱?还有回来的车票钱?”

“我遇到熟人了,要不昨晚只有坐街沿边了。”

“你遇到谁了?”明月说,“这么好,给你旅馆钱,还给你买车票。”

“辛木匠。你老公。”

“啥老公?离都离了!”明月满脸不高兴。

“你没把他当老公,可他没有忘记你这个老婆。”

“他忘没忘我不知道,但我忘了。”

“我还见到了你儿子,简直长成大小伙子了。”

明月听说二嫂见到了自己的儿子,急忙问:“你在哪里见到的?”

“在县城。”二嫂说,“辛木匠送你儿子去学校,我碰到的。你儿子上中学了。我们说了几句话,我要走,他叫我等一下,说他有话跟我说,我只好在那里等。他从学校出来后,把我带到茶馆里,泡了两杯茶,边喝边说,很是说了一阵。他说他过得不好。那个女人好吃懒做,天天都在麻将桌上,三顿饭还得他煮。”

“活该!自找的!”

“他也是这么说。他说这些都是他自找的,他只有忍受了。可是有一件事他无法忍受。说这句话时他脸上的表情很痛苦。是啥事让他那么痛苦,我无法问。他喝了几口茶,继续说,这话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唉——他叹了口气,说那婆娘在外面又找了个男人。她找个男人在外面日捣也就算了,还把那男人带回家,说那男人是她十几年没见过面的表哥。那男人一来,她变成了另一个人,勤快得简直不像她了。扫地,做饭。后来那男人经常来,几乎成了我们家的人了。我儿子看不过去,说爸,那个叔叔咋老往咱家里来?阿姨——我儿子给那婆娘叫阿姨,从来不叫妈——又对他那么好……我说他是你阿姨的表哥。我儿子说不像。我说咋不像?我儿子说哪有表哥跟表妹搂搂抱抱的?我愣了一下,说你可莫乱说。我儿子说我没乱说,是我亲眼看见的。那天学校提前放学,叫我们回家准备工具,第二天参加义务劳动。我回家后,见那男人搂着阿姨亲嘴。他俩见我回来了,阿姨急忙推开那男人,说我眼里飞进了一个虫虫,你叔叔帮我翻眼皮。阿姨说这话时脸上绯红。那男人说你眨眨眼,看弄出来没有?阿姨眨了眨眼,说没了,没了,弄出来了。那男人说没了就对了,我走了。辛木匠听后对你儿子说,映映,也许你看错了,叔叔是真给你阿姨弄眼里的虫虫。儿子说不是,我没看错。儿子跟他说这话后,他也留意了。那天他对那婆娘说他要去县城赶场,可是他没去,在外面转了一圈就回去了,到家时,院门关着,他推不开,于是使劲擂门。过了一会,那婆娘才把门打开。他进门后,见那男人在屋里坐着,一脸的不自在。当着那男人的面,他与那婆娘大闹一场……我说你真不幸,遇到了这样的婆娘。他说不光这,她对我儿子也不好,所以我儿子不愿意在家里住,刚才你看到我把儿子的铺盖背到学校了。我说那你以后的日子够过。他说不打算跟她过了。我说你要跟她离婚?他点点头。我说离了,你咋办?他说我找你就是想跟你说这事,我想叫你跟明月说一下,我想跟她复婚。我说说是可以,明月答不答应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说你多在明月面前帮我说说好话,就说过去全是我的错。明妹,你看呢?”

二嫂说这些话,是半个月前辛木匠跟她说的,她一直没跟明月说。

“不可能!”明月说。

“你再想想,他可是真心的。”

“想啥子?离都离了,没啥可想。”

“娃儿,不想他,想想娃儿。”二嫂说。

说到娃儿,明月沉默了。

离婚后,明月心里一直牵挂着儿子,那次,李成志帮她找到儿子的后,十天半月,她总要到县城去看一次儿子,后来这事被辛木匠知道了,辛木匠把儿子转到了另一所学校,她就没找到了。

“娃儿大了,他会照顾好自己的。”明月说。

“娃儿在亲爹亲娘跟前跟没在亲爹亲娘跟前是不一样的。”二嫂说。

“这么多年了,我想,娃儿已经习惯了。现在为了娃儿跟他复婚,这是自己给自己找气怄。”

“这么多年你没找,我还以为你在等他。”

“等他?咋可能?”明月说,“好马不吃回头草,这句话他记不到,我记得到。”

二嫂见明月没有那个意思,也就不好再劝了。可是她还想试探一下明月,看她会不会跟李成志好。

“明妹,你不像我,还年轻,老是一个人也不是个事儿……”

“已经习惯了。”明月说,“何况我也不是一个人,我还有女儿。”

“我不是说这,我是说那。”

“哪?”

二嫂笑了,说:“还用我说?”

明月明白了,说:“当年二哥去世时你比我还年轻,这么多年你不一样也过来了?”

二嫂的脸上有些发烫,她不知道明月是真不知道她与李成志的事还是假装不知。

“那些年,不是不敢嘛,现在这种事没人管了。明妹,你这么漂亮,不愿意改嫁,可以去找一个情人……”

“二嫂,”明月变得严肃起来,说,“你把我看成啥人了?”

“哈哈!”二嫂笑了,说,“我是跟你说着耍的,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明月也笑了,说:“来,二嫂,先把财神爷的衣服做了。”

白羊镇又逢场了,还是那么多人,还是那么热闹。

二嫂买了鞭炮,背着香蜡火钱和财神爷的衣服去叫明月,明月说我去不成,半个月才遇一次场,要是有人来做衣服,找不到我,人家不就白跑趟子了?二嫂说也是,那我就一个人去了。衣服是你给财神爷做的,我会把这事告诉财神爷,还要帮你给财神爷烧炷香,祈求财神爷保佑你,让你发大财!明月知道,给菩萨烧香,得自己出钱,不然就是心不诚,于是掏出两块钱,说谢谢二嫂代我烧香祈祷,还请财神爷原谅我不能亲自去上香。二嫂说没事没事,财神爷会知道的。二嫂从包里拿出三支香,又拿了些火钱递给明月,说你拿着。明月不解,但她还是接了。明月刚拿到手上,二嫂说给我,明月又把香和火钱交给二嫂。二嫂说这香和火钱已沾上你的气味,点燃后财神爷就闻到了,知道是你给他上的香、烧的钱。明月似信非信,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

午饭之后,李成志来了,他是一大早到这里赶场的,现在没生意,他叫人帮他看着摊,他来对明月说那天他没来得及说的话。

“明妹,忙吧?”李成志笑着说。

“不忙。现在做衣服的人越来越少了。”

“上次我跟你说我有话跟你说,可是那天离开这里后我一直没再来。”李成志说。

明月没让李成志到铺子里坐。说:“你要跟我说啥?”

“到里面说。”李成志说。

“就在这里说吧。”明月说。

“三言两语说不清。”李成志说。

“进来吧。”明月无法拒绝,再说都是一个镇上的,而且帮过她的忙。

李成志进铺子坐下,明月也坐下。

“是这么回事,辛木匠叫我给你带个话,他想跟你复婚。”李成志说的话跟二嫂说的基本上一样。末了说,“怎么样?”

“没门。”

“你难道对他没有一点感情?”

“感情?早死了!”

“他现在确实有点可怜。你就不能可怜可怜他?”

“你问他,当初他可怜过我和儿女没有?”

“他说他向你认错。”

“我承受不起。”明月说,“你告诉他,叫他死了那条心,好好跟那个女人过日子。”

“我不是跟你说了,那女人在外面网了男人……”李成志说,“哪个男人受得了?”

“活该!”明月说,“当初他不也在外面网女人?这叫报应!一报还一报。”

“你真的不同意跟他复婚?”

“我还要咋跟你说?”明月说,“你告诉他,叫他不要再找任何人来说这话!”

“咦,明妹,你在动啥气?”二嫂进来了,说,“哦,李成志在这里,你俩说,你俩说,我走了。”

“别……二嫂,来坐,来坐。”明月怕二嫂误会。

“那你俩说吧,我走了。”李成志站起身。

“你急着走弄啥?不会是又急着上厕所吧?”二嫂横了李成志一眼。

李成志有些尴尬,他怕二嫂问起那晚的事,说:“你莫说我还真的要上厕所。”

“男人嘴里没真话。”二嫂说,“只有瓜婆娘才会相信男人的话!走吧走吧,上你的厕所去!”二嫂害怕李成志说她丢钱的事,她拿不准李成志刚才说没说。

李成志走了。

“刚才这瓜娃子跟你说啥了,惹你生那么大的气?”二嫂说。

“还不是说那个负心人的事。”

“他咋说?”

“跟你说的一样。”

“他没说别的?”

“没有。”

二嫂放心了。

裁缝铺的生意越来越清淡,几乎没有人来做新衣服了,明月只能靠补旧衣服和卖小日用品为生。现在的衣服不知是啥东西做的,买一件穿十几年都不得烂,何况白羊镇只有那么点点大,能有多少人补旧衣?

莲莲马上要上初中了,上初中得到县城,那得多大一笔钱啊!为了攒够女儿上中学的钱,明月处处节约,洗衣服连家里的自来水都舍不得用,背到白羊河去洗,天气再冷都这样。

“明妹,你这是为啥?大冷天,放着自来水不用,跑到河里去洗衣服。”二嫂见明月背着背篼往河边走,不无心疼地说。

“铺盖太大了,在家里不好洗,河边宽敞。”明月说。

“你买一台洗衣机嘛,那东西用着方便。”二嫂说,“一次可以洗两床铺盖,又不要你动手。”

“我怕那东西洗不干净,还是手洗着放心。”明月说。

“洗得干净。”二嫂说,“走,到我家里去洗,我的洗衣机刚买几天,你去试试,看洗得干净不?”

“不了,谢谢你,二嫂。我还是到河里去洗,习惯了。”明月不愿意欠二嫂的情。

二嫂劝不住明月,望着明月渐渐远去的背影,同情之心油然而生。

白羊河是流经白羊镇唯一的一条河流。河两边长满了树木,夏天,顺河望去,进入眼帘的,除了滔滔的河水,还有一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绿色长廊。此时是隆冬,树叶大多被寒风摘下,没有摘下的,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河水似乎也怕冷,畏畏缩缩,流得很慢,没了炎夏的欢笑,少了炎夏的野性。河边有几块水牛似的石头卧在那里,那是镇上的人安放的,供洗衣洗菜之用。冬天,没人来洗菜,洗衣的人也少之又少,此时此刻,只有明月一个。明月刚到河边,一股寒气扑上脸面,她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冷,这里比镇上冷。明月搓搓手,蹲下身,拿出床单,放入水中……

“明月——”有人喊叫。

喊声惊动了明月,她抬头一看,见吴大善站在身后,说:“吴医生,你咋到这里来了?”

“我去给人家看病,从这里路过。”

“看了没有?”

“看过了。”其实,吴大善不是从这里路过,他听二嫂说明月到河边洗衣服而专程来的。为了不让明月知道,他装出一副出诊归来的样子。说,“这么冷的天,你咋到这里洗衣服?”

“这里宽敞,好洗。”

“好洗是好洗,就是太冷了。”

“不冷。”明月话音刚落,一股河风吹来,她打了个喷嚏。

“走吧,回去洗,看感冒了。”

“不会。一会儿就洗完了。你快走吧!”

吴大善劝不走明月,只好蹲在那里,说:“来,我看看你的手。”

“看我手弄啥?我的手好好的。”明月说着把手伸出。

当一双冻得红萝卜似的手出现吴大善眼前时,吴大善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一把抓住明月的手,说:“还好好的?都生冻疮了。”

明月有些感动,但很快抽回手,说:“生两个冻包有啥?冬天,我的手年年都生。”

“走,回去。到我家里洗,用洗衣机。”

“谢谢了,吴医生,我就在这里洗。”

吴大善没法,说:“来,那我帮你。”

“不,用不着。”明月拒绝。

“那我等你。”

“等我弄啥?快走。叫人看见了多不好。”

吴大善无奈,只好走了。

腊月二十三,是灶王爷上天的日子。这一天,家家户户放鞭炮,隆重欢送灶王爷上天。

二嫂一个人,还是放了鞭炮的,她不能慢待灶王爷,她还期待着灶王爷回宫降吉祥呢。一阵密集的鞭炮声之后,小镇复归平静,偶尔可以听到一两声单响,那是小娃儿们放着耍的。二嫂没事,她想去看看明月,她一天没见明月了。早上她到庙上去了,下午回来时路过明月的铺子,铺子是关着的,她以为明月在家里打扬尘(二十三日打扬尘是民间习俗),也就没去找明月。现在她把灶王爷送走了,得去看看明月。

“明月——”二嫂的脚刚踏进明月的家门就喊了一声。

明月的女儿从屋里出来,说:“李孃,你找我妈?”

二嫂点点头,说:“你妈呢?”

莲莲指了指屋里,说:“在睡。”

“这么早你妈就睡了?”二嫂感到奇怪。

“我妈病了。”莲莲哭丧着脸说。

“看了没有?”二嫂压低声音,她怕惊醒明月。

“没有。”莲莲说。

“咋不去看?”二嫂问。

“我妈说没得啥,抗抗就过去了。”辛莲说。

“啥时不好的?”

“昨天晚上。”

二嫂明白了,明月一定是在河里洗衣服遭了河风。她有些后悔,后悔当时没拦住明月,要是当时她把明月拦住了,哪会遭起病?

“走,我进屋看看。”二嫂说。

二嫂进屋,见明月额颅上搭着一条湿毛巾,睡着了似的。二嫂揭去毛巾,手背贴在明月的额颅上,不禁大惊,说:“我去叫医生。”

明月伸手拉住二嫂,有气无力地说:“二、二嫂,别、别,用、用不着……”

“都烧成这样了,还在心疼钱!”二嫂说,“莲莲,给你妈倒点水,润润嘴,她的嘴唇都干得起皮皮了。”

“倒的有,我妈不喝。”辛莲说。

“明月,先喝点水,我去去就来。”没等明月说话,二嫂已经出门了。

不大一会儿,吴大善来了,见辛莲用小瓢瓢给妈妈喂水,说:“莲莲,起来,吴叔叔给你妈看看。”

辛莲让开了,吴大善给明月摸了脉,然后拿出体温表,甩了两下,说:“先量个体温。”

吴大善把体温表递给辛莲,他不好意思掀铺盖,更不好意思掀明月的衣服。

辛莲没经过这些事,眼睛望着吴大善。

“把体温表放在你妈的夹窝里。”吴大善说。

辛莲照做了。

一阵过后,体温表取出,吴大善一看,吓了一跳,明月的体温高达40度!

“快!二嫂,先用酒精给她搽搽前胸后背。”吴大善从药箱里取出酒精和棉签,递给二嫂,说,“我回去拿药。”

“你药箱里没药?”二嫂问。

“有,但她这种情况,得马上输液,不然体温降不下来。”吴大善说。

“那你快去!”二嫂说。

“这是退烧的,”吴大善拿出一包药,说,“先给她喂下。”

吴大善本来学的是中医,后来搞中西医结合,又学了西医。他知道明月这种情况,不输液,烧是退不下来的。吴大善取来药,给明月做了皮试,然后挂上了**。

“二嫂,这里得有人守着,辛莲还是个娃娃,如果睡着了……”吴大善说。

“我在这里守着,但你也不能走。”二嫂说,“万一有啥事……”

“我不走,这一瓶输完了,我还要给她加药。”吴大善说,“我一个人在这里不方便。”

“我知道你的意思。”二嫂说,“你到隔壁的屋里去睡,有事我喊你。”

莲莲把隔壁屋里的床单伸了一下,在原来的被子上又加了一床被子,说:“吴叔叔,你睡吧。”

吴大善和衣躺在**。

莲莲和二嫂守在明月身边。

夜深了,天又冷,俩人干坐着,不光辛莲受不了,二嫂也冷得不行,她不时搓手,跺脚。

“莲莲,我们烧个火吧。”二嫂说。

“我去烧。”辛莲说。

山里人,家家户户都有火盆,柴火更不用说了。不一会儿,辛莲就把烧得红杠杠的炭火端进了屋。

一瓶**输完了,二嫂叫来吴大善,又挂了一瓶。

输了一夜的液,明月的烧退了,人也不糊涂了。她看着站在床前的吴大善和二嫂,眼里涌出了泪水。

“好好休息,多喝水。”吴大善说,“莲莲,给你妈煮点清稀饭,记住,饭后把这药给你妈吃了,一天三道。有事了过来喊我。”

辛莲点点头。

“今天不输液了?”二嫂说。

“下午4点接着输,这液至少得输3天。”吴大善说,“烧完全退了,再用中药调理。”

“行。吴医生,你先回去休息,我给明月煮稀饭。”二嫂说。

吴大善确实招架不住了,昨夜说是在**睡,其实他一夜没闭眼。

“那好。”吴大善走了。

二嫂给明月煮了稀饭,并照看着明月把药吃了,这才说:“明妹,要不要找人去跟莲莲她爸说一声?”

“不用!”明月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两个字。

“那映映呢?”二嫂说。

明月摇摇头,低声说:“娃儿还没放假,不能耽误他的学习。”

“那我走了,你好好睡一觉,莲莲也好好睡一觉,等一会我过来给你们煮中午饭。”二嫂说。

明月拉住了二嫂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三天之后,明月好了。

学校放假了,儿子回来了,明月笑嘻嘻地拉着儿子的手。

“映映,好久放的假?”明月说。

“今天,今天才放的。”辛映说。

“放多久?”

“20天。”

“那就是过了正月十五才开学。”

辛映点点头。

“快歇歇。”明月说,“妈去煮饭,你想吃啥?”

“随便。”

“咱家没有‘随便’。”明月笑着说,“快说,想吃啥?”

“妈煮啥我吃啥。”

“你这不还是‘随便’。”

辛映也笑了,说:“妈煮啥都是好吃的。”

“好,那就依妈了。”明月走进厨房。

“妈,妹妹呢?”辛映说,“我咋没看到妹妹。”

“到吴医生家去了。”明月说。

“到吴医生家去干啥?”辛映问。

“去……”明月后悔刚才自己说的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妈,妹妹去吴医生家干啥?”

“哎呀,这烟子……咳……咳……你说啥?”

“我说妹妹去吴医生家干啥?”

“有人找她给吴医生带个信,她去给吴医生送信。”

“哦。”

明月松了口气,她总算把儿子给搪塞过去了。

“我去找妹妹。”

“别、别去!”

“为啥?”

“吴医生家有狗!”

“我不怕!”

“不怕也别去,万一叫狗咬了,大过年的……”

辛映本来就听话,见妈不同意也就没去。

“妈——”莲莲回来了,见厨房里烟雾沉沉,大声喊道。

“妹妹!”辛映听见妹妹的声音,惊喜道。

“哥!”辛莲扑过去抱住哥哥,说,“你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过年,回来看你和妈妈。”

明月从厨房里出来,见一双儿女如此亲热,十分高兴。

“莲莲,柴有点湿,你过来帮……”明月怕女儿对哥哥说起她病的事。说,“过来帮妈烧火。”

辛莲走进厨房,辛映也跟了进去。

辛莲扇了两下风,火腾地燃了,差点燎到了她的头发。

“对了,这下对了!”明月说,“映映,你出去,这里面呛人。”

“你出去,妈。我跟妹妹来煮。”辛映说。

“你不知道煮啥。”明月说。

“我不知道妹妹知道。”

“你妹妹也不知道。”

“妈,”辛莲往灶洞里喂了一把柴火,说,“药钱吴叔叔不收。”

“不收也要给人家。”明月给女儿使了个眼神,说,“是帮人家买的药,又不是咱要的。”

“妈,你说的啥?”辛莲没听懂妈妈的话,说,“我说的是吴叔叔给你输液的钱,吴叔叔不要。”

“那一点点钱,他实在不要就算了。”明月轻描淡写地说。

“一点点?妈,你记错没有?五大五十!”辛莲说。

“哪有那么多?”明月说,“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辛莲说,“五十块零八角,这不,你给我的钱还在这里。”

辛莲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票子。

“妈,”辛映流着泪说,“你不要再瞒我了……”

“映儿,妈瞒你啥?妈啥也没瞒你。”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到家第一眼就看出来了。”辛映说,“你病了……当时我没问,我知道问你你也不会说,所以我要去找妹妹。”

明月见瞒不住了,笑着说:“我没跟你说是不值得说,大冬天的,哪个没个头疼脑热?”

“头疼脑热你会瘦成这样?”辛映说,“妈,你到底得了啥病?”

“没啥病,感冒了。”明月说。

明月把病说得越轻,儿子越不相信。

晚饭后,明月趁女儿帮她收拾碗筷,悄悄叮嘱女儿别把她得病的事跟哥哥说那么仔细。

“妈,我去找子衡耍一会。”辛映说。

“去吧。”子衡是儿子小时候的同学。明月说,“他家搬到西头去了,你找不到,叫你妹妹带你去。”

“要得。”妈的话正合辛映的意思,妈不说他也要叫妹妹跟他去的,他要向妹妹了解妈妈的病情。

辛映、辛莲出门,一路向西,很快到了子衡家门口。

“哥,这就是子衡家。”辛莲指着一个门说。

“哦——。”辛映停住脚步,望着大门“哦”了一声,说,“走吧。”

“你不去找子衡了?”辛莲说。

“不找了。”辛映说。

“为啥?”辛莲不解。

“找到地方就对了,我改个时候来。”辛映边说边往前走。

“哥,你去哪?”

“随便走走。”

辛莲不知道哥哥的意思,以为哥哥想在镇上看看,只好跟着哥哥走。

夜晚的小镇,尤其是冬天的夜晚,冷清得难得见到一个人。小街上,除了那些稀疏的街灯像哨兵一样在寒风中坚守岗位,其余的也就是房子了。兄妹俩沿着清静的小街默默地走着,很久没有说话。

“妹妹,咱妈是不是病得不轻?”辛映终于打破了沉默。

“是。”辛莲把妈生病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哥哥。

辛映叹了口气,又沉默了。

“哥,咱妈太苦了。”

“唉——。”辛映又叹了口气,说,“我愁得是今后。”

“今后?”

“妈身体不好,年龄越来越大,今后一个人咋过?”

“这个,哥不用担心,妈有我陪着。”

“你陪不了多久,明年你就该到县上读书了。”

辛莲没说话。

“我俩都在县上读书,妈一个人,要是那时病了……”

“我不到县上读书。”辛莲说这话时声音有点颤抖,她想起了妈妈生病时的情景。“我不离开妈妈。”

“不可能啊,妹妹,”辛映说,“镇上又没中学。”

“我不上中学。”

“不行,中学你得上。”辛映知道妹妹是班上的尖子,说啥也不能让妹妹停学。“上学,一个人一辈子只有一次机会,失去了,就永远没有了。”

哥哥的话,辛莲何尝不知?可是她宁愿失学也不愿丢下妈妈。

“哥,我知道。”辛莲说,“妈妈和上学,我选择妈妈。”

“妹妹,学,说啥你也不能停,”辛映说,“咱想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恐怕没有。”

“能不能叫咱妈跟咱爸……”

这事辛莲也想过,她也听说二嫂和李成志劝妈妈跟爸爸复婚,可是妈妈不答应。

“恐怕不行。”辛莲说,“这事妈妈不会答应。”

“你咋知道?”

“有人跟咱妈说过,咱妈不同意。”

“过年,趁妈高兴,咱俩一起跟妈说。”

“可是可以,但我怕惹妈妈生气。”

过年那几天,辛映辛莲一直陪伴着妈妈,明月非常高兴,这是她离婚之后过得最快乐的一个年。按照当地习俗,过了初五,年也就算过完了,人们该上班的上班,该下地的下地,总之,该干什么干什么。可是埋在辛映辛莲心里的话还没有对妈妈说,他们怕坏了妈妈的心情。

那天,一家人吃完饭,明月进厨房去了。

“妹妹……”辛映对着妈妈努了努嘴。

辛莲点点头。

明月收拾完厨房,走进卧室,辛映辛莲跟了进去。坐下之后,辛映示意妹妹先说,妹妹示意哥哥先说。

“妈,我快开学了。”辛映说,“这个假期过得太快了。”

“是过得快,我觉得你根本没回来几天。”明月说,“你打算好久走?”

“提前两天。”辛映说。

“那也就是说再等两天你就要走了。”明月说。

辛映点点头。

“为啥要提前两天走?”明月说。

“我想去看一下爸爸。”辛映把话往爸爸身上扯,说,“我好久没见到爸爸了。”

辛映说的是实话,他确实很久没回去过了,他不回去是他不愿意见到后妈。自从那次他发现后妈的秘密后,后妈就没给过他好脸色,而且还在伙食费上克扣他。那次他回去要伙食费,后妈问他钱咋用得那么快,他说买了一本课外书——《骆驼祥子》。后妈说你发了那么多书还缺书读?他说这是老师叫买的。后妈不信,说他说假话,他说他没说假话。后妈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钱给白羊镇那个婆娘了!听了这句话,他气得咬牙切齿,他不允许别人侮辱他的妈妈。说实话,当时他真想狠狠地踢后妈一脚,可是他没有,他忍住了,他怕后妈报复他,也怕后妈收拾他爸爸。为了证实他没有说假话,他拿出《骆驼祥子》给后妈看,后妈不看,说你人不大鬼不小,借一本书回来骗钱,你当我是傻瓜!后妈硬是没给他书钱……他恨后妈,不愿意见后妈,但不回家他连爸爸也见不到了。

听说儿子要回去看爸爸,明月心里有点不舒服,可是她理解儿子,天下的儿子哪个不想爸爸?尽管她跟那个男人离婚了,但那个男人永远是儿女的爸爸。

“行。”明月答应了。

辛映看了一眼妹妹,说:“其实爸爸也很可怜,他的日子过得并不顺心。”

“那个女人欺负爸爸了?”辛莲说。

“不是一般的欺负,把爸爸的钱管得绑紧不说,还公然把野男人带回家……”

“太不像话了!那婆娘真不是个东西!”辛莲说。

兄妹俩你一句我一句骂着那个与他们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并不时偷偷地看上妈妈一眼。

“活该!”明月终于说话了,“自找的。啥叫自食其果?这就叫自食其果!”

“妈……”辛映望着妈妈说,“爸爸挺可怜的,你能不能跟爸爸和好?”

“和好?不光这辈子不可能,下辈子也不可能!而且永远都不可能!”明月说。

“妈,”辛莲说,“你就不能原谅爸爸一次?”

“原谅,要看啥事。你爸爸做的事能原谅吗?莲莲,你是个女娃子,现在小,不懂,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其实爸爸已经知错了。”辛映说,“他伤害了妈妈,他想回来向妈妈认错。”

“承受不起。”明月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辛莲见妈妈如此气愤,不敢再直接劝了,指着窗外说:“妈,你看,天上的月亮,多圆。”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天是正月十六。”

“那咱家的月亮呢?”辛莲说。

明月没听懂女儿的话,说:“咱家的月亮?咱家哪来的月亮?全世界的人不都是这一个月亮?”

“一个家就是一个月亮。”辛映说,“妹妹的意思是咱家的月亮啥时圆。”

这下明月听懂了,两个儿女是在转弯抹角地劝她,说:“咱家的月亮本来就是圆的,现在咱一家人不就是在团圆吗?”

“还缺一个角,爸爸来了就圆了。”辛映说,“妹妹,你说对不对?”

“对,咱家的月亮还缺一个角。”辛莲说,“这个角啥时能补上,就看咱妈了。”

“那个角烂了,没法补了,就是把神仙请来也没法补。”明月说,“就让它缺着吧,永远缺着!”

辛映辛莲见妈妈如此决绝,互相对视了一眼。

“妈,你总不能老一个人过日子吧?”辛映说,“人老了都需要一个伴,需要有个人照顾。”

“啥伴不伴的?我还没老。”明月说,“镇上好几个年龄大的不都是一个人过?像你们李孃(二嫂),一个人过着不也挺自在?”

“她现在不是还没那么老嘛!”辛映说,“真的到了扭不动的时候,还是有个人伴着好。”

“走哪步说哪步吧。”明月说,“要真扭不动了,就进养老院,那里面都是老年人,不都是伴?”

“那不一样。”辛映说。

“咋不一样?”明月说,“我到养老院去过,去给老年人补衣裳,我看他们一个个过得都挺快活。”

“老了总还有生病的时候。”辛映说。

“养老院里有医生,病了医生会给看。”明月说,“如果严重了,就送医院去了。”

“反正老了有个亲人比没有亲人好。”辛映说。

“你俩不是我的亲人?”明月说,“我不信我扭不动了你们不管。”

“管,我们肯定要管。”辛映说。

“这就对了。”明月说,“有你们俩,老了我也没啥愁的。”

“不过,妈,我们在你身边跟爸在你身边是不一样的。”辛映说。

“别再提他了,听到他我就恶心!”明月说。

辛映辛莲见妈妈生气了,不再开腔,他们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对爸爸那么大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