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易涵仍在地上趴着,一点一点地把碎片拼在一起,偏偏激光防伪的部分怎么都对不上。
他下意识拿起手机,准备给阚迪打电话求助,通话已经拨出去了,肖锐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
“你不知道吗,这个国际美甲大赛最后的大奖是去法国视觉学院进修三年,你们新婚燕尔,你怎么舍得她去那么远的地方啊?”
通话接通,阚迪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易涵猛地回过神,说着“按错了按错了”将电话挂断。
易涵看着一地狼藉发愣,选择只发生在一瞬间,他心一横,干脆把它们一股脑团起来扔进了垃圾桶,像怕自己临时改变心意,打开门准备将垃圾袋扔进垃圾房,刚好碰见裴呦呦疲惫地从电梯里出来。
“诶?这么快回来了?”易涵心虚,将手里的垃圾袋背到身后。
“嗯。”裴呦呦是去剧组帮冉子书接指甲的,情绪还是恹恹的,没怎么理他,直接回房,打算按冉子书劝她的那样,洗个澡睡个觉。
易涵擦了擦汗,望着她的背影,眼前浮现她期待自己获奖时神采飞扬的模样,他的头顶仿佛出现两个小人儿,一个拿刀,一个拿剑,互不相让地打得激烈。
易涵纠结得不行,挥手把小人儿都赶走,大步离去,一口气将垃圾扔进垃圾房。
可离开时,又三番五次想折回去……
最终,他还是叹了口气,耷拉着头,将垃圾袋捡了回来,蹲在走廊的地上,刚要打开袋子翻出撕碎的卡片,突然,房间里传来裴呦呦的一声惨叫。
易涵吓了一跳,浑身的毛孔都要张开了,丢下袋子就朝家里奔去。
时间飞快,十九号当天,国际美甲大赛总决赛举行,全球直播,易涵正在拍戏,来探班的裴呦呦坐在易涵的化妆间用手机看直播,而此时她的右臂还因为前几天在浴室摔的那一跤,上着夹板。
屏幕中的主持人正在一一介绍参赛的选手,因为都是英文,又是直播,没有字幕,所以裴呦呦听得也是一知半解。
冉子书刚结束一场自己的戏,凑过来和裴呦呦一起看,半晌之后,她望了望出神的裴呦呦:“听得懂吗?”
裴呦呦动了动麻木的胳膊:“听不太懂,不过,只要看一看人家顶级的美甲师的作品长成什么样子也行啊,看看我到底差在哪里……”
冉子书拍拍她肩膀,以示安慰:“明年也许还有机会呢,不要放弃,我永远支持你!这次啊,最逗的还是你们家易涵,居然以为你怀孕了!”
裴呦呦无奈笑道:“是啊,就他那智商,还骗我吃了半个月叶酸,真是难为他了。”
笑完之后,她脸上难掩落寞,看着屏幕里热闹的决赛现场:“我想,这大概就是天意吧,哪怕我真的拿到了总决赛的资格,现在手这个样子,也参加不了比赛……”
冉子书正不知怎么接话,鹿鸣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姐!”
“诶?你怎么来了?”裴呦呦手机上的直播还在继续,鹿鸣一动不动地听着,眉头一皱。
裴呦呦看了眼直播,心底有种不好的预感,颤悠悠问:“怎么了,鹿鸣?”
鹿鸣聚精会神又仔细听了一会儿,目光复杂看着裴呦呦:“这个主持人说,很高兴看到今年的亚洲选手比去年多了一倍,在寄来的作品中,有一件让所有评委都印象深刻,它的作者来自中国,这次的总决赛,他们本来都很期待可以看到这位作者,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并没有出现在总决赛的现场……”
裴呦呦的手抖得厉害,但还是故作镇定,扯了个苦笑说:“中国的选手多了,也不一定就是我吧……”
鹿鸣拉过两人,一起坐下来:“继续看就这道了,他们马上就要展示这幅作品!”
“好……”裴呦呦的声音在颤抖,手在颤抖,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她几乎无法呼吸,只能强迫自己看着屏幕,直到屏幕上出现了她的那件参赛作品——碎钻铺面的沙滩,欧泊石研磨的大海,最心爱的人的轮廓。
冉子书抓住裴呦呦的手,大叫起来:“是你啊!呦呦!真的是你!”
裴呦呦顿时犹如五雷轰顶,头脑一阵阵眩晕起来……
怎么会这样?她明明什么都没收到啊……裴呦呦不顾冉子书和鹿鸣的阻拦,托着受伤的手臂跑出片场,打车去老房子。
等她气喘吁吁到达老房子的门口,用钥匙打开信箱,里面陈年的传单和小广告哗啦啦掉了出来,掉在她的脚面上。
裴呦呦一边哭,一边蹲下翻了个遍,怎么也没找到她要找的那封通知书。
天黑了,易涵在鹿鸣的告知下,也追到了老房子,裴呦呦却已不再,他焦急地四下环顾,终于在墙角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蜷缩着坐在地上。
易涵赶紧上前:“呦呦?”
裴呦呦一只胳膊抱着腿坐在地上,另一只打着夹板的胳膊无力地垂在旁边,她把头深深地埋在膝盖中间,一动不动,听到易涵的声音,她稍微抬起头。
易涵脱下外套,披在裴呦呦身上,蹲下抱住她,裴呦呦浑身虚软地靠着他,一瞬间眼泪决堤:“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啊?以前闯了祸,或是遇到什么事情,只要转身一头扎进妈妈怀里,她总是无所不能,什么都能解决……现在妈妈没了,我就只想回老房子待会儿,都不行……他们说这里要拆迁了……”
易涵心痛不已,更是内疚,轻轻摸她的头发:“没关系,你还有我。”
裴呦呦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地说话:“我给快递公司打了电话……他们一口咬定,说那天确实给我送到物业了……我问物业,他们说快递都是由每栋楼的管家直接负责派送的,只要有我的件,肯定不会丢……可我就是就没收到啊……你说如果真的是我不够好,我认了,可是,可是,现在算什么呢……呜呜……”
裴呦呦哭得不能自已,易涵却哑口无言,只能将她抱得更紧。
裴呦呦在墙角蹲得太久,脚麻了,易涵一路背着她回来,把她轻轻放在沙发上,温柔说:“宝贝,我去给你放水,你好好泡个澡,什么都别想,先好好睡一觉,好吗?”
裴呦呦哭肿了眼睛,头也疼得厉害,整个人已不似自己,无神地点头。
易涵叹息,进浴室去给她放水,裴呦呦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突然想到什么,拿起电话,拨出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她收拾起情绪,说:“你好,我是8号楼3601的业主,我想查一下上上个星期一下午三点到晚上六点之间的楼道监控视频。”
没一会儿,易涵怅惘地从浴室走出来,却发现原本在沙发上休息的裴呦呦不见了,他攥紧手心,一边找到手机拨出去,一边三步并两步要出门,刚到门口,只见脸色青白的裴呦呦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易涵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呦呦……不是说好了洗澡休息的吗,你干什么去了……”
裴呦呦目光发直,直接越过了他,坐在沙发上,整个人散发冰冷的气息,易涵缓缓靠近,却被她的眼神逼退。
东窗事发,他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刻,却不想,是这么的难熬。
他默默坐到她的对面,遥远地看着她,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个人,此刻中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裴呦呦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垂头问:“为什么?”刚在监控视频里,亲眼看见易涵从楼层管家手中接到快件,她在心里就问了千遍万遍,为什么……
易涵徒劳地将当天的事情经过细无巨细地解释,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裴呦呦的表情,从没有过的心虚。
而裴呦呦的脸上除了冰冷,并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
“然后呢?就算粘不好了,你也不该自作主张决定瞒着我,把它给扔了吧?以为这样就可以当它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吗?”
易涵知道自己已经百口莫辩,来到裴呦呦面前,半跪着,去抓她的手:“其实我后来是想跟你坦白的……结果你不小心把胳膊给摔骨裂了,我就想反正也去不了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裴呦呦躲开他,甚至都不愿看见他的脸,苦笑说:“你说的好像就只是一场意外,但你真的一点私心都没有吗?”
易涵沉默了许久,声音哑哑地说:“对不起,我承认我有私心,那时候我以为你怀孕了,一听到说一旦拿奖,就要去法国视觉学院进修三年,坦白说我确实不想你去,可是我……”
裴呦呦错愕地抬脸:“什么去法国进修三年?你在说什么啊!一等奖是什么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你到底从哪听来的!简直不可理喻!”
易涵任她吼,默不作声。
“好好……这都不重要!”裴呦呦眼睛通红,盯着他看,仿佛要看进他的灵魂里,“你就告诉我,邀请卡到底是你不小心撕的,还是故意撕的?”
易涵难以置信,蹭地站起身:“我说了,是不小心撕的,你是不相信我吗?”
裴呦呦歇斯底里地喊出来:“你难道就相信我了吗?!”
气氛一下子陷入诡异的安静,两人紧紧对峙,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陌生的东西。
裴呦呦摇了摇头,已经泣不成声:“你以为我怀孕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听别人说我拿了奖就会去法国,你为什么不跟我求证?你明知道这个比赛对我有多重要,为什么还要欺骗我做这样的事情?还是说,你就算知道我会难过,会生气,你也不在乎,因为你笃定我会原谅你?”
易涵慌乱起来:“不是的,呦呦,这件事情没有你讲得那么严重!我承认,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愿意认错,你希望我怎么来补偿,都行。这样,不管你想去哪,全世界我都陪你一起去,好不好?我不拍戏了,我陪你……”
易涵手足无措,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身体上行动,试图上前抱住她,却被无情地用力挣开。
裴呦呦满是失望地看向他:“易涵……你永远都只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说完,转身走向门口,易涵抢先一步,固执地死死堵住门。
“我暂时不想看到你,你连这点都不尊重我?”裴呦呦的目光带了些许恨意,易涵心惊肉跳,一下子放下手臂。
裴呦呦头也不回地离开,易涵望着她寥落的背影,又想起那个他撕碎邀请函的夜晚,想追,整个人却怎么都动不了。
裴呦呦在街上晃悠到了很晚,无处可去,找出原来房东的电话号,询问出租屋有没有新房客。
半小时后,房东阿姨赶来,带她走进去。
屋子还是当初她搬走的样子,空****的,只剩一张沙发。
裴呦呦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璀璨的灯火,静静地发呆。
她又回到了这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