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盖房的钱,都是靠她采槐树叶子换来的,差不多整整攒了十多年。每天收工,无论是中午还是晚上,她都要钻进林子里,把随身携带的包袱在腰里绑一个兜儿,扒住小槐树的树条,唰唰地采起来,一会儿就采满了一包袱。背着小山一样的包袱回家,把槐叶放到房顶上晾晒,晒干了再卖给生产队。——那时队里有这项副业,把收购来的槐树叶磨成粉状,然后再卖给县里的外贸局。据说这种槐叶粉能出口——不知道外国人用它来做什么?但可以换外汇,这才是最重要的!河边的人家就是靠这槐树叶子挣点零花钱。大姨将这些钱积攒下来,派上了大用场,实现了她的一个梦想。
如今房子也盖上了,大姨也该出去开开眼界了。毕竟,去北京看看,也是一种享受呀。再说大姨又是不久于人世的人!我横下心来,一定要说服她。这样,对我也是一种莫大的慰藉吧。
我喝了一口水,巴咂了几下嘴唇,说:“四姨夫在部队上,你去了吃住都不用花钱,各方各面都比较方便。说不定,过几年四姨夫就要转业了——”
“我不去,麻烦人家干嘛!”大姨摇了摇头,那一层白发就一闪一闪。我说,那麻烦什么,四姨还让你在火车上帮她照看孩子呢。再说,咱这里离北京这么近,坐火车才三个小时。但大姨还是说:不去!
这天,我最终也没有说服大姨。后来回想起来,大姨和我谈的最多的,竟然是她的小孙子,还有摸骨牌。
说起小孙子,大姨完全沉浸于一种无比的幸福里,脸上也显得更红润了些,和重症病人相去甚远。望着神彩飞扬的大姨,我竟然又产生了这样的幻觉:也许是医生误诊了,大姨根本就没有患什么绝症!也许,大姨是极其幸运的——她的病竟然自愈了。我记得有一本书上就说,有极个别的癌症病人是可以自愈的。
说到摸骨牌,大姨说:“你不知道,摸骨牌很有意思呀,它让你总有一种盼头,被这种盼头吸引着,不知不觉地一天就过去了!”
我问她:“你们也带点钱?”说真的,我对她们这种消遣方式一直怀有偏见。
“也不多,一次就赌个三毛五毛的。——这就有意思了。”大姨说着哈哈地笑了起来。
接下来,大姨给我讲了她们摸牌时的一些趣事。随着大姨的讲述,我心里先是感到一丝沉重,随即又感到了一丝安慰。这种生活方式如果能给不久于人世的大姨带来快乐,倒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
我不再坚持让大姨去北京了。面对一脸快乐的大姨,我忽然感到今天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是多么的愚蠢!
可是,大姨的病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么乐观,三个月后她就放倒了身子。“放倒身子”是我们这里对重症病人的一种说法,就是说这病人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这几个字不但形象,更带有几分悲壮,因为病人往往是和病魔抗争了一些日子,这时,终于被病魔击败了,不得不倒下了。那几天,亲戚们都来到大姨家,要陪伴大姨走完人生的最后一步。大姨不停地发出痛苦的呻吟,每个人都感到有一把刀子在剜自己的心。而且,止疼针的作用也越来越小——这一切迹象都表明,大姨的生命之灯即将燃尽。大姨对自己的病已经了然,她就把这厢房当作了她生命中最后的栖息地——从躺到**那一刻到离开人世,她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里。
我不忍看到大姨那极度痛苦的样子,就来到了院里,想着几个月前大姨那谈笑风生的情景,真切地感到了人生的无常,禁不住黯然神伤。眼睁睁地看着亲人的生命让病魔一点点地吞噬掉,对我们,无论是精神还是情感,无疑都是一种莫大的折磨。此时我竟然感到了人类的可悲——在疾病面前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在大姨那痛苦不堪的呻吟声里,我突然听到了几声燕子的呢喃,非常的细小、轻柔,像是一缕轻风悄然飘来。这天籁之声对我却是莫大的慰藉。我寻声望去,真的瞅见了两只燕子,它们在院里盘旋了几圈,然后就双双钻进了正房门上那个窝巢里。此时,正是初夏,天气很好,不冷也不热,虽说槐花已经开过了,但空气中仿佛还留有它的余香。这个季节,我还能闻到槐叶的气味,有些发苦发涩;如果带有一丝甜味的气息钻进鼻孔,那无疑就是榆树叶子了。此时,椿树已经开满了米黄色的小花,清香中透着一种浓重的苦味,很冲,却不让人感到厌烦,因为植物的气味具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这个季节也正是燕子哺育雏燕的时候。它们每天不知疲倦地往返于田野和窝巢之间,捕捉各种小虫子。我此时竟然处于两种完全不同的境地——大姨的呻吟让我无比痛苦,而燕子的呢喃却又让我感到欣慰!这两种声音掺杂在一起,向我涌来。
当我再次注意到燕子那尖细的呢喃,是送别大姨的那天——大姨呻吟了几天后,终于离开了人世。这一年,大姨还不到五十岁。
那天,在出殡的路上,突然下了一场雨。也许,这是老天为大姨撒下的同情的泪水吧。雨不大,一会儿就停了,天也开始渐渐放晴。我站在送殡的队伍里,举着白色的丧棒,低着头,踩着湿漉漉的路面,默默地为大姨送上最后一程。从此之后,我和大姨就天地两隔,大姨也就成了我的一个记忆。
大姨家的坟茔在村西的那片槐树林里——就是她时常采槐叶的那片林子。雨水将槐树叶子洗涮得极干净,绿得晃人的眼睛。林子里长满了绿茵茵的小草,走在上面,感到很柔软很舒适。青草的香气也扑面而来。穿过小树林,就是滹沱河,从树林的缝隙中隐约可见亮闪闪的河水,像是阳光下的鱼鳞。这是一个多么美丽的地方呀。这里曾经留下过大姨多少为生活而奔劳的足迹,而如今却成了她长眠的地方!我想,大姨一定很喜欢这个地方吧,因为是这片小树林帮她实现了她人生中一个最大的梦想——自己亲手盖几间房屋,留给子孙。可以说,这片土地将她的人生梦想高高地托举起来!
大姨刚刚下葬,这时,从空中传来了燕子的呢喃。我抬起头来,向着天空望。我看到两只燕子从林子上空掠过,向着湛蓝的天空,向着白花花的太阳飞去了。它们的叫声却在河滩里久久地回响着。
我的眼前忽然出现了大姨家的那个燕窝——它呈灰白色,而且还布满了大米粒一样的小疙瘩,那是一个个的小泥团儿。这燕窝就是由这些小泥团儿组成,几根黑色的羽毛沾在上面,像旗帜般飘扬着……
(原载《北京文学》2008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