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

张晏晏回到家已经是夜深,但她家还亮着灯,隐约还能从窗户里看见人影晃动的身影。

她的心一下又悬起来。

张颖华有早睡的习惯,很少有这种深夜不睡觉的时候,她给了两块钱让门卫大爷开门,大爷穿着秋裤给她开门,冷得哆哆嗦嗦还不忘问一句:“这不是晏晏吗?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看看我妈。”

“我就说嘛,”大爷并不觉意外,语气有几分埋怨道:“都要做手术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告诉你。”

她的瞳仁微微震**,但也没有多问,背着行李,一股脑窜进单元楼里。

张颖华正在收拾行李,听见敲门声,心生疑惑,充满戒备地问道:“谁啊?”

“妈,是我。”张晏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你怎么回来了?”张颖华又惊又喜,连忙打开门:“吃饭没有?”

“你要做什么手术?”她顾不得回来她的问题,进门便迫不及待的问道。

张颖华有些吃惊,“你舅舅还是你姥姥告诉你的?”

“我猜到的。”她关上门,看见沙发上整理的整整齐齐的衣服,眼圈突然就红了,“你是不是真的得了很严重的病?”

张颖华被吓坏了,在她肩上重重拍了一下:“你这死姑娘哭什么!我就是**长了个肿瘤,扯着膀子疼。割了就行了。”

一听肿瘤,她眼泪立马就掉下来了,“癌症吗?”

“呸呸呸!恶性的才是癌症!不会痛的!我这是良性的,痛得我半边胳膊都抬不起来!”张颖华伸手在她脸上擦了一把,“你怎么连这点儿常识都没有?”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张晏晏松了口气,在屋子找纸擦鼻涕。

“你这刚找的工作,能为我这种小病耽误吗?”嘴上这样说,但却是她心里也没底,不然之前也不会一直给张晏晏打电话,生怕自己真不在了,她没人照顾。

“你不说我更担心,”心放下来,张晏晏才感觉到累,往沙发上一瘫道:“那你什么时候做手术?”

“后天,明天先到医院办住院。”

张晏晏点点头:“那我陪你做了手术再走。”

“那你工作怎么办?你不是说才加入一个什么项目,要拍电影吗?”张颖华紧张兮兮地问道:“我这又不是什么大病……”

“我老板同意我请假了。”

张颖华眼睛一亮,又开始想入非非:“你这老板对你是真好,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张晏晏一默,周乐维对她有没有意思,她是一点儿都没看出来,但她对人家周乐维当女婿这件事很有意思。

“妈,你别乱点鸳鸯谱行不行?”张晏晏翻了一个白眼,“我帮你收拾东西,你快去睡吧。”

“没事,我自己能收拾。我就好奇,你在那边,就没个男生追你吗?”

她没敢说自己的男朋友是程溯光,估计她妈能把房顶掀翻,还会说出一段能把她气死的话,如:“这门当户对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我们家什么情况,人家什么情况,你这不是懒蛤蟆吃天鹅肉吗”等等,所幸闭上了嘴。

第二天,她陪张颖华办了住院,负责做手术是一个教授,他说:具体是良性还是恶心要病理结果出来后才知道。

“不是说良性吗?”

“按理说是良性,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恶性肿瘤存在的可能。”教授如实道:“如果结果是恶性,我们会在手术过程中,直接将左侧的**切除。”

她说不出什么感觉,脑袋里空****的,在手术告知和同意书上签好字,便回到病房里。

病房里,张颖华正在打电话:“哎呀,你们不用过来,晏晏回来了,她会照顾我的。”

她走进病房,张颖华连忙挂了电话,问她怎么样?她没说什么,几句之后便将话题错开了。

晚上,她接到程溯光的电话,“怎么样了?”

此时,她才真正放松下来,感觉有了可以依靠的人,不需要硬撑着假装没事。

“如果是恶性肿瘤怎么办?那我不是就没妈了!”她没忍住,在开水房嚎了一嗓子。

程溯光比她有常识点,安慰道:“别担心,会没事的。”

“可我就是怕。”

“别怕,还有我在。”她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他黑色的眼眸,说这句话时,他的眼睛一定像他的声音一扬,镇定又充满力量。

她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电话挂断之后,丁思发来微信,问她具体情况。

经过程溯光的安慰,她情绪已经换了缓和很多,只说明天要做手术,没让丁思跟着担心。

丁思也似乎猜出她的心思,只说让她有事就打电话。

隔日上午,她妈进了手术室,她在门外等,两个小时后,医生拿出已经取出并切开肿瘤和病理报告给她看,已经病变,是恶性,要将整个左侧**切除。

她不知道自己那一刻是怎么过来的,回过神时,浑身抖地不行,四周偶尔一家三口和护士经过,但没有人能够理解令她颤抖和害怕是什么。

她的第一反应是她没妈了,第二反应是她要告诉程溯光,第三反应是不行,程溯光现在一定忙得焦头烂额,又重新把手机放回兜里,捂着脸回忆着她妈这一辈子。

太苦了。年轻的时候下岗,后来又离婚,好不容易把她养大,又得了这么大的病,可从来没在她面前叫过一声苦。

这一刻,她对她爸恨了起来。

她想起在网上看过的一个段子——从小觉得最厉害的人就是妈妈,不怕黑,什么都知道,做好吃的饭,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哭着不知道怎么办时只好找她。可我好像忘了这个被我依靠的人也曾是个小姑娘,怕黑也掉眼泪,笨手笨脚会被针扎到手。最美的姑娘,是什么让你变得这么强大呢,是岁月,还是爱。

是你那不争气的老爸。

她也恨那不争气的爸,从来没有陪她去过一个游乐园,也没来学校接过她一次。记忆里看见他最多的地方,就是在牌桌上。

现在,在她需要依靠和分担的时候,也没有陪在她身边。

她深吸了口气,将面前的头发往后拢,同时包里的电话响了起来,是周乐维。

她接起来道:“喂?”

声音里有着浓浓的鼻音。

周乐维听出她声音不对,“你怎么了?”

“我没事。”说完这三个字,眼泪又落下来了。

这能叫没事?周乐维舔了一下上嘴唇,但碍于时间紧急,也顾不得安慰她:“接视频电话,紧急开会。”

“恩。”她打开网络,会议是由影视公司和投资方开得,主要传达他们的想法、要求和预期效果。

会议还没结束,但手术已经结束,护士告诉她,张颖华被推回病房了。

她将手机塞回外套口袋。回到病房,张颖华还没有醒,脸色和嘴唇苍白的不见一丝血色,鼻子上带着绿色的氧气管,睫毛整整齐齐闭合在一起,但睡得并不安稳,眼皮下的眼珠飞快地转动着。

妈。

她喊了一声,然后用力咬紧了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