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乐维很反常。

话少,大多数都是在聆听,偏偏听得时候还不认真,总是让她重复第二遍,她无奈道:“你有心事吗?”

他坐在她的对面抬起头,夕阳的余晖透过甜品店的落地窗洒落在他微卷的头发上面,蒙着淡淡的光影。

乌黑且圆的瞳仁,在此时格外惹人怜爱,像极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狗。

张晏晏想起程溯光家阳台上的小黄,心生恻隐道:“你不开心吗?”

他点点头,嘴唇微微下拽,形成一个有苦不能言的弧度。

“谁欺负你了吗?”她歪着头道。

他继续点头。

“能说话吗?”

他摇摇头,突然站起身,坐在她旁边,用力抱住了她。

张晏晏身体一僵,下意识环视一圈,未见熟人,连忙将他往外推:“你干什么?”

他的头抵在她的肩头,耳边萦绕着张晏晏喋喋不休的声音,脑海里却浮现出下午和林月争吵时的样子。

他要开除朵朵和乐乐,林月不让。这是起因。

本来三言两语说清楚的事,到后面却失控,从公司的运行到合作的困难,最后是个人情绪。林月趴在桌上嚎啕大哭:“周乐维,你以为支撑起一个公司那么简单吗?你活得肆无忌惮的时候,能考虑一下帮你承担那些责任的人吗?”

林月从未在他面前示弱,也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崩溃。

“我麻烦你不要再像一个孩子处理事情,你以为她们是我的亲戚吗?是投资人塞过来的,我有什么办法?”

他是公司的第一负责人,可真正操心的人是林月,员工们说他被架空,倒不如说林月的担当,让他还能继续做一个不需要成熟的孩子。

不必强迫自己去社交,也不用为合作商发愁,可以只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知道外面说我什么!你现在是不是也觉得公司步上正轨,就要把权力握在手里才放心?周乐维,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稀罕过吗?我他妈要不是想着你……”她泣不成声,“早就走了,你以为我愿意扛这么大的公司吗?”

她始终把他当做一个孩子,唯恐他摔倒、磕碰,所以压力再大,也不敢离开。

他们的团队从三个人到几百人,从项目的开发和运行,每个业务都要她亲自过问,每笔花销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她也很累,可从未想过要歇一歇。她以为他能理解她的付出和辛劳,结果他也和外面那些人一样,把她当做只想控权的坏人。

“你去问问其他创业的,谁有你轻松?谁操心不比你多?就拿程溯光来说,你问问他这一年放过几天假?连病都不敢生,生怕倒下连个掌舵的人都没有!你再问问王一晨,哪一天晚上睡觉是不焦虑的?这种感觉你有吗?”

“真的那么辛苦吗?”他是心怀愧疚的,自从‘英雄之路’卖给铁拳公司并争取到大陆的开发权后便对公司有所松懈。可一听‘谁有你轻松’,心里便生出一股不服气,从‘英雄之路’还只是一段数据,到现在风靡全球,也不是凭空掉下来,是他一个晚上一个晚上熬出来的。

可这些被他视为勋章的东西,被林月说得一文不值。

林月听出他话里的冷淡,哭声一滞,抬头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那就不要做,我不会勉强你的。”他说完这句话后,周遭一下安静下来,就连窗外的流云也仿佛停止浮动。

和他一同静止,等着她的回答。

林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似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做出这么绝情或者忘恩负义的话。

“周乐维,你变了。”良久,她轻轻吐出六个字来。

变了就变了吧。

谁又会一层不变呢?他在林月面前硬着一股气,可是一旦离开林月的视线,整个胸腔便空了起来。

他不想和林月变成这样。

他们是从一开始就并肩的战友,那些最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为什么会在逐渐变好的时候走到这一步呢?

曾经他们捧着桶面在地下室的电脑前相视一笑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

她说:只要不死,就要活出一个人样。

他信誓旦旦说:好。

明明是互相加油打气的人,可走到今天,就算面对面站着,也不能再为对方的处境多想一分一毫。

他和林月,居然成为最熟悉的陌生人。

……

周乐维的手指紧紧抓着张晏晏的手臂,那么用劲,使后者痛得皱眉,也无法推开。

他的委屈不仅仅是因为林月,还有张晏晏的避让,这小奶狗还真是白眼狼,就记得他害她挨骂,怎么就记不住自己为她撑腰的时候呢?

“程,程,程溯光。”她看见桌上的手机屏幕闪烁着程溯光的名字,心急火燎地拍着周乐维的手背,有一种被捉奸的感觉。

天地良心,她是一心向着程溯光的,只是碍于周乐维老板的身份,不敢真的下狠手。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睛一眯,送到张晏晏,接起电话道:“喂,干什么?”

程溯光摁向电梯的手指一顿,皱起眉道:“周乐维?”

“是我。”周乐维得意洋洋,有一种“知道老子和你女人在一起,可你除了能在电话里干上火还能干什么”的得瑟。

“你老缠着张晏晏干什么?”程溯光按下下楼的电梯键:“你们公司是要垮了,所以这么闲吗?”

“去你的乌鸦嘴,”作为创业人士,周乐维也是有忌讳的,连呸三声道:“我今天不高兴,需要人陪。”

“你把张晏晏放了,我来陪你。”

“……”他是把张晏晏绑架了,需要交换人质吗?顿时不满道:“我不要你,我就要张晏晏。”

“不行。”程溯光一本正经地拒绝道。

“……”人在他手上,还轮得着他拒绝吗?他哼哼两声:“张晏晏是我的员工,我就要她今天陪我加班。”

“那你给我算一份加班费,我也过来。”程溯光很清醒,这种情况下,还不忘要求有偿服务。

“你免费我都不要,还敢跟我提加班费?”

“你有什么想看的电影吗?我带你去看电影。”程溯光走出电梯,柔和的声音像是在哄一个智商欠缺的“绑匪”,“还给你买爆米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