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绍兴逗留三两日,办妥一切事情,祖孙三人踏上返程。
到达机场,夏峻去柜台办理行李托运。他的前面是一位戴帽子的胖胖的大叔,手提肩背的,机票咬在嘴里,一不小心,掉到了夏峻的脚下,他帮忙捡起来递给大叔,一张戴着眼镜的胖胖的圆脸冲他笑:“谢谢啊!”
这张脸有点熟悉,夏峻眯眼看了看,一时却想不起来。好巧不巧,登机的时候,胖大叔就走在他前面,旁边有一对小情侣一边走一边谈装修婚房的事,夏峻脑子一个激灵,忽然想起来了,那次钟秋野带着他去看场地,那个胖胖的“假房东”就是眼前这个人,就是这个人。
夏峻忽然兴奋起来。
此刻,大叔走在他的前面,用手夹着机票,进入舱门,空乘检票,大叔还是走在他的前面,过道有点拥挤,大叔停下来,拿着机票的那只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夏峻把玥玥转身交给了奶奶,悄悄拿出手机,迅速拍下了那张机票,机票显示,这个人叫周志恒。
找到座位落座,夏峻留意了一番,看到大叔正好坐在他的后排,他再次拿出手机,给自己和玥玥自拍,让大叔入镜了。拍好照片,连同机票照片,迅速发给钟秋野:“我身后这个人,疑似假房东,赶快报警。”
钟秋野接到夏峻微信的那一刻,正在和李筱音吵架,不,是他单方面被李筱音训斥。
“这是什么?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李筱音拿着一个药瓶。
“药,药啊!”钟秋野心虚,有点结巴。
“什么药?”
“维生素。”他不敢抬头看李筱音。
李筱音忽然笑了,像是先狠狠吸了一口烟,忽然被呛住了,然后狠狠地咳起来,她是夸张地笑起来,笑得钟秋野心里直发毛,笑平息下来,她说:“你说谎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筱音,你听我解释。”
“好,你解释解释。”她冷静下来。
“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这个事情是这样的,一开始,真的不是我骗你,我真的生病了啊!我没想到你,没想到你还当我是亲人,给那个穿刺同意书上签字,我们复婚了,你知道我多开心,那种失而复得的心情,你懂吗?就想紧紧抓在手里,不想松开,后来检查结果出来了,没什么大碍,不是绝症,我怕你反悔,就……”
“没什么病,这不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吗?你傻啊!”李筱音坐下来,叹了口气。
钟秋野忽然一把抱住了她,像一只八爪鱼一般紧紧地箍住她,不给她一丝喘息,语无伦次地说:“我知道错了,我都改了,不要离婚,我不离婚,筱音,我再也不骗你了,原谅我好吗?”
李筱音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许久,拍了拍他的后背:“松开。”
“不松。”他此刻怎能松开,无论何时,泡妞秘籍他都牢记心中,坚持不要脸。
李筱音耸动了下身体:“不松开怎么接电话啊?电话响了。”
电话响了,是钟秋野的手机,是幼儿园来电,他松开了她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位老师畏畏缩缩的声音:“钟浩轩的爸爸吗?你赶快来一趟xx中心医院。”
夫妻俩对视一眼,慌了,马上手忙脚乱地换鞋,拿包和钥匙。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换好了鞋,追问:“孩子怎么了?”
“肠胃不舒服,又吐又拉。反正你快来吧!”
当夫妻俩开着车狂奔在路上时,浩浩的幼儿园班级群已经炸了,家长们义愤填膺,众说纷纭。
“早上出门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去医院了?”
一个去医院,全班都去医院?你们给孩子吃什么了?”
“xx医院内科,我已经到了,孩子们食物中毒。情况堪忧,其他家长快点吧!”
“这事一定要调查清楚。”
钟秋野的脑袋轰得一下,像是被炸开了,向来淡定的李筱音也慌了,伸手握住了他那只抓着方向盘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声音也发紧:“怎么办?老公,浩浩不会有事吧!”
“别怕!不会有事的。”他一脚油门疾驰而去。
夏峻的那条微信,就这样被忽略了。
待他们赶到医院,刚刚下车,李筱音吐了起来,她小脸煞白,身体轻飘飘的,几欲跌倒,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她早已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的感觉了,紧张和恐惧瞬间击倒了她,她已三十六岁高龄了,浩浩是她唯一的孩子,虽然平时她陪伴较少,但母子连心,一颗母亲的心,像在烙铁上翻滚,一路上,她一直紧紧地抓着钟秋野的手。
夫妻俩赶到急诊科和消化内科,四处寻找,病房和过道人满为患,孩子们个个小脸煞白,病怏怏的,家长们愁容满面,有几个急躁的在一旁骂娘。一位护士引钟秋野到病房,他看到浩浩已经打上了吊瓶,眼睛睁的大大的,眼角还挂着泪,可怜巴巴地四下看着周围其他小朋友的家长,一看到爸爸妈妈,小嘴一咧,又要哭了:“爸爸,妈妈!肚子疼。”
李筱音抓住了孩子的另一只手,眼泪就下来了。浩浩从小身体素质好,钟秋野心细,把孩子照顾的也好,此刻小人儿躺在病**,小小的身体蜷缩着,让她的心瞬间揪紧。
“别怕!爸爸来了,打完针就没事了。”他安慰孩子。
“告诉妈妈,哪里难受?还头晕吗?肚子疼啊?饿了啊?想吃什么?妈妈去给你买。”再厉害的女人,一面对孩子的问题,也难免慌乱,手足无措起来。
护士经过,正好听到她的话,正色提醒道:“他现在还不能吃东西。”
李筱音轻拍自己脑门,直呼愚蠢。
钟秋野示意她不要急,然后轻声询问孩子:“告诉爸爸,早餐吃了什么?”
“就吃了三明治,喝了牛奶。”
“午饭呢?”
“土豆烧牛肉,米饭。”
临床的孩子爸爸说:“还用问嘛!都已经确诊了,食物中毒,沙门氏菌感染,这么多孩子都出问题了,幼儿园脱不了干系,还有个孩子在重症急诊抢救呢!”
病房外传来女人的哭声和男人的叫嚣,嘈杂一片。
临床的爸爸又说:“我儿子这半年经常闹肚子,不是一次两次了,我觉得这就不是一次意外突发事件,我怀疑幼儿园后厨肯定有猫腻。这家幼儿园收费也不低,每天看发布的菜单写得花里胡哨的,整天都给孩子吃的什么啊?我们得告它。”
钟秋野附和:“对,要告。”
夫妻俩陪孩子在医院打完吊瓶,浩浩精神好了许多,医生来为孩子做了检查,也说没什么大碍,且医院人满为患,人多嘈杂,大夫他们建议带孩子回家休养观察。
回到家,钟秋野煮了小米粥,李筱音喂孩子喝了,吃完饭,浩浩几乎已满血复活,闹着要看动画片了。钟秋野拿了车钥匙,叮嘱李筱音看好孩子,他打算出门一趟。
“这么晚了,你干什么去?”李筱音心里的一根弦刚刚放松下来,又警觉地紧绷起来,小野同学啊,可是有前科的。
钟秋野一看筱音脸色,就知道她又瞎想了,他是有前科的人,现在这一番天伦之乐来之不易,他可不敢造次。他走过来,摸了摸儿子的头,又摸摸老婆的头:“别瞎想,我是幼儿园家委会成员,今天这事,家委会说要开个会。”
“好吧!你去吧!我也看看,附近有什么好的幼儿园,给浩浩换一家。”
从家里出来,坐到车上,钟秋野舒了口气,这才有空打开手机,一看,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夏峻的,再打开微信,发现夏峻早上发给他的微信没看,一看微信内容,他瞬间直起了身,照片上那个人,就是当日的房东,是的,没错,就是他,悔了小野老师的创业梦,不能放过他。看来这个人还生活在这座城市,逍遥法外。他马上把照片发给了和他联系的民警,打电话交代了照片来源,然后给夏峻回电话。
此刻的夏峻正在给孩子洗澡,手机放在桌上,没接。
钟秋野挂断电话,启动车子,朝目的地驶去。
到达目的地时,其他几位家委会成员都已经到了。刚才白天在医院时,几位家长私下沟通约定好的,他们碰头的地方,是幼儿园后围墙外。
带头大哥是白天在病房里和钟秋野搭话的那位,这位哥们儿做过暗访记者,他怀疑幼儿园的食材有问题,如果不亲入虎穴调查取证,只恐园方面对舆论和承担责任时又要和稀泥。
幼儿园的围墙就是小区的围墙,不高,但要几个没功夫的现代人爬过去,还是有点费劲,钟秋野最瘦,被分配打头阵,踩着一位哥们儿的肩上了墙,一看,果然有几间房子亮着灯。
他蹲在墙头观察了一下,四周昏暗不明,墙根下也不知道是软是硬,心一横,就跳了下去,膝盖着地,磕到了一块砖头上,生疼。过了一会儿,那几位哥们儿也各显神通,翻墙而入。
几人如夜行大侠一般,蹑手蹑脚地朝有灯光的房间走去。
那间房子的窗户没有窗帘,有一扇窗户打开着,里面有人说话,从钟秋野的角度望去,他看到了三个人,那个女人他认得,是这家幼儿园的副园长,平日慈眉善目,笑眯眯的,孩子们都管她叫“园长奶奶”,此刻,她正对着一个中年男子大发雷霆:“这些东西你从哪里进的?节约成本是这样节约的吗?你看看那个鸡翅,你自己能吃下去吗?你要害死我啊?会出人命的啊?”
“姑姑,这事你能压下来不?我再也不敢了?我要是被抓了,小鱼和孩子怎么办啊?我爸走得早,你不管我谁管我啊?”中年男子故作委屈状,夸张表演着。
副园长不耐烦:“赶紧处理掉,叫老赵赶紧拉出去处理了,你闻闻,你闻闻。”
从另一个哥们儿的角度看,一位老汉正在大冰柜里翻腾着,把翻出的东西装进一个黑色的垃圾袋里。一股恶臭,在空气中蔓延,那位哥们儿拿出针孔相机,迅速拍下照片。
忽然,副园长尖叫一声,在房内左右挪动躲闪了一下:“啊!这什么东西?老鼠吗?厨房里怎么会有老鼠?”
“没有没有,姑姑,你看错了。”
窗外的人也吓了一跳,一听有老鼠,有人恨不得马上冲进去揪住那男人暴揍,被钟秋野拦住了:“别冲动,听从组织安排。”
带头大哥悄声分配,等会儿绕到厨房门口,等老头和男人出来时,先制服,然后由大哥拍摄过期食材。
此行共来了四个人,对方有三个人,副园长是个老太太,可以忽略不计,四对二,他们有十足把握。
钟秋野还是有点发怵:“这些人可都是颠勺挥菜刀的主儿,万一打起来,咱们不一定是对手啊!”
带头大哥很不屑:“你害怕了你现在回去,我儿子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既来之则安之,硬着头皮上吧!想起儿子白天那会儿小脸煞白肚痛蜷缩的样子,钟秋野瞬间有了力气。对这些无良的商人,不能心软。
后来事态的发展有点失控,当他们四人冲上去制服对方时,遭到了反抗,老汉的手里竟然还拿着一把剔骨刀,混乱中,钟秋野光荣负伤,右臂出血了,副园长吓得尖叫起来,竟然又冒出了一个保安,保安有武器,和带头大哥打起来,相机掉到了地上,钟秋野捡起来,对着垃圾袋里的鸡翅和冰柜里的肉一番猛拍,副园长到底是女流,不敢上前阻拦,开始呜呜地哭起来:“别打了,别打了。”
钟秋野哄女人有一套,拿着相机,半是威胁半安慰:“这位阿姨,你也是有儿有女的人,孙子辈也有了吧!那位老兄也家有娇妻娇儿,将心比心啊!古人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您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古人还说了,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你们不能这么对孩子啊!孩子是祖国的花朵,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我们要呵护啊,对不对……”
带头大哥那边已制服了那那三个男人,不耐烦地催:“废什么话啊?那谁,赶快报警啊!”
一听说要报警,那保安识相,倒是不反抗了,侄子和老汉怕蹲局子,都挣扎着要逃,一番拉扯打斗,最终还是被制服,关进了厨房重地。带头大哥和众小弟在外面抽烟,报了警,等待警察。副园长和外甥在里面互相抱怨。
十几分钟后,警察来了,家委会成员们也被带去做笔录。一直折腾到晚上十一点,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带头大哥问:“你那胳膊,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钟秋野低头一看,右臂上的伤口流了很多血,已经干涸凝固了,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疼。
“不用了,小伤。老婆孩子还等着我呢!回了。”他说。
回到家时时十一点半,他怕老婆孩子已经睡了,开门关门时很轻,蹑手蹑脚,一抬头,看到李筱音还坐在客厅里。
“怎么还不睡?”
“等你呢!”
李筱音抬起头,目光柔和地看向他,注意到他胳膊上的血迹,吃了一惊,压低声音:“怎么搞的?不是去开会吗?怎么挂彩了?严重吗?”
钟秋野特别英雄气概地笑笑,无所谓的样子,说:“没事,一点擦伤,不碍事。”
“我问你怎么搞的?你和人打架了?”李筱音像训儿子的语气。有一种说法,说女人无论找了哪一种男人,最终都发现,她给自己找了个儿子。
钟秋野没有回答她的话,答非所问:“我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我的责任,就是保护你们如果有人伤害你们,伤害我们的孩子,我应该冲在前面。”
话说到这里,李筱音猜出了几分:“你们去幼儿园了?”
“嗯!”
她去拿小药箱。平日里浩浩淘气,磕磕绊绊常有,酒精碘伏云南白药都有,她打开,用碘伏为他擦拭伤口,他就呲牙咧嘴地吸气。
“要给浩浩再选一家幼儿园了。”钟秋野说。
“嗯!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擦干血迹,露出伤口,其实只是划破了皮,刀口很浅,她在伤口上敷上云南白药。疼痛过后的伤口,传来一丝奇异的清凉之感。
他说:“那个骗子房东有线索了,可能快破案了。”
“那你还要继续做培训班吗?我们可以重新开起来。
“开啊!我现在觉得,我能干好很多事。”
“画展还开不开,我帮你啊!”李筱音是真诚的。
“暂时不了,我想凭借自己的努力,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吧!”他忽然觉得长久以来那颗躁动的心在此刻如此平静,他想要的还想要,但不那么急迫了,握住当下这一点温馨时刻,就觉满足。
涂好了药,李筱音在小药箱里找不到纱布,问他:“纱布放哪里了?我记得以前就在药箱里啊?”
他想起来,浩浩有一次把纱布翻腾出来玩,被他收缴后,放到次卧房床头柜的抽屉里了。
“在那屋床头柜的抽屉里。”
李筱音起身进屋去拿,他跟了进去,纱布找到了,她将纱布覆在他的伤口上,动作轻柔地缠绕几圈,像包装礼物,像捆扎婴孩,最后,在包扎好的手臂上,轻轻地打了个蝴蝶结。
钟秋野摸了摸那个蝴蝶结,她也摸了摸蝴蝶结,心里起伏,其实多少婚姻又是完美无缺的呢?伤口之上的蝴蝶结,就像一边痛一边笑着,一边伤一边原谅着,大概才是生活的真相。
他伸手抚上她的脖颈,向她靠近索吻,大床空****,月亮白光光,她被他压迫到床角,轻轻推他:“你胳膊都受伤了,别闹!”
他笑得好看又赖皮:“没事,我会单手开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