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筱音最近遇到点麻烦。她最近负责的一次大型画展出了问题,有两幅名家作品在搬运工搬运过程中被不慎损坏,后来那次画展虽然如期举行,但缺失的那两幅画成为遗憾,这次纰漏责任在她,新闻通稿对那两幅作品通篇惋惜,圈内的舆论矛头也指向她。虽然那些名家作品都买过高额的保险,但她深知艺术的价值无法用金钱估量,李筱音寝食难安,深深地自责。
保险是通过佳佳买的。这天下午,佳佳和一个同事一起过来,负责理赔的现场勘查和调查取证。
这个险种是佳佳的那位同事负责,佳佳只是转介绍。李筱音交接了理赔的相关资料,那位同事就和李筱音的助理去展馆了解情况去了。
佳佳和李筱音坐在展馆外的一家咖啡馆,
“自从我工作以来,还没有出现过这么大的失误。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挺失败的。”李筱音心事重重,眉头已有了川字纹。看得出,这次工作事故对李筱音的影响挺大的。这是佳佳第一次看到李筱音脆弱的样子。
佳佳当然知道,李筱音说的人生失败,并不仅仅指眼前这一件事情。那些伪女权者太过于强调事业独立带给女人的满足,而一味去鄙薄女人对情感的需求,对婚姻的依托,好像独立就是不再需要男人,笑称“你们都拥有爱情吧,而让我拥有金钱”,这样的认知恰恰是一种虚张声势的浅薄,只有真正拥有过幸福的人才会知道,那种发自内心的满足和从容,千金难换。而这种满足和从容,佳佳没有,李筱音的脸上也看不到。
她安慰她,也安慰自己:“没有那份工作是钱多事少离家近,位高权重责任轻的,如果有,那一定是做梦还没醒。哈哈哈!”
李筱音舒开眉头,笑了:“姐姐,你现在越来越幽默了。”
其实李筱音比佳佳还大两岁,但是一直随着钟秋野管佳佳叫“姐“,一直也没改。
“我压力也挺大的,上个月逞强,想来个新官上任三把火,接了新的任务,一个新险种的推广营销,叫全职妈妈幸福险,现在很难做,我这愁得头发都白了许多。”
隔行如隔山,李筱音过去总觉得佳佳的这个行业门槛低,现在看来,鱼有鱼路,虾有虾路,各有各的道,可是要在自己的道上畅通无阻,都有门道,各凭本事。
“你有夏峻做坚定的后盾,他在家不过是休养生息,你们俩就像彼此的替补队员,都可以随时换对方上场的,说真的,有时真的挺羡慕你们的,我呢,我父母年纪也大了,又不在身边,有时回头望望自己身后,空无一人,想喘口气都不行。”
别以为女强人永远坚硬如铁,没有脆弱,她们也是人,只是看这份脆弱向谁倾诉。李筱音在佳佳面前,没有掩饰脆弱。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身后不是有小野嘛!夏峻最近和他见面多,小野不是在创业嘛!夏峻最近和他见面多,说小野变了,做事很用心。”
佳佳不知不觉成为了“七大姑八大姨”的角色和年龄,看到没结婚都就想说道说道,看到分手离婚的就想撮合撮合,她表弟再混蛋,她还是想有机会说和他和李筱音和好。
李筱音并不反感提起前夫,他们离婚未离家,对彼此期望值降低了,倒有些相敬如宾的意思了。她淡淡一笑,宽容地说:“男人啊!成熟得晚。”
“对,他以前就是不成熟。”佳佳接过李筱音的话茬,开始夸小野:“今年过年的时候,在我娘家,小野也去拜年,临走的时候,嗬!这家伙,连吃带拿,让我妈把那个自己腌的豇豆给他装一瓶,说筱音爱吃。怎么样?那酸豆角味道怎么样?”
提起这个豇豆,李筱音想起来了,她还真的吃过,他用它炒过酸豆角肉末,也用来配早餐的粥,非常开胃下饭,不过,她并没有问过来处。
“那个酸豆角是阿姨腌的啊!味道清脆可口,很下饭的,也没有超市买的那种防腐剂的味。”李筱音顾左右而言他,把话题扯远了,她当然听出了佳佳的话音,小野的好始终都在,但他的“坏”也像烙印一样烙烫在她的心里,她很忙,忙到常常忽略了那种痛,但偶尔闲暇下来,那种钝痛就会铺天盖地地袭来,她忘不了。
佳佳又把话题拉回来,总结陈词:“小野心里有你。”
“……”李筱音沉默。
“家里人现在还不知道你们离婚的事,过年在父母亲戚面前,他还在遮掩打掩护,说你出差了工作太忙。我知道,他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李筱音再次沉默,苦笑了一下。
“其实小野在你面前,一直是自卑的,接受女强男弱的婚姻,是需要勇气的。你不知道,你们刚谈恋爱那会儿,小野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你,那两眼放光,一脸兴奋,说你是女神,从小是学霸,每次考试第一名,一次偶然没考好,心里就和自己暗暗较劲,下学期一定要追回第一名。”
李筱音的思绪也被拉回她和小野刚刚认识的时光,他们新鲜又热情,像彼此的一个反面,彼此对对方充满新奇感和**,那时多美好,现在就多惨淡。
她一时有些伤感,说:“佳佳,其实,我挺反感那种毒鸡汤的,感情和婚姻一出问题,就告诉女人,全是男人的错,他不珍惜你,是他的损失,你将来会找到更好的,你若盛开,清风自来,你是受害者,男人就是混蛋,对,他是混蛋,和闺蜜和娘家人在一起,可以一起骂骂出口气,在人前我可以强撑着,说不爱就不爱,下一个更乖,这样的狠话有什么意义?一个人的时候,还是要想一想,到底为什么?一次考试没考好,老师都会教我们分析错题,一个项目出现问题,我也会反省哪个环节没做好,那么,一段失败的婚姻……”
说到这里,佳佳忍不住打断了她:“打住,筱音,我要批评你了,你就是这格局吗?什么叫失败的婚姻,我最烦人常说某某有一段失败的婚姻,永不离婚的婚姻就是成功的吗?衡量婚姻幸福和成功的标准是什么?结束一段不舒服的让你受到伤害的关系,这叫及时止损,这本身就是一种幸运,离婚,只是一段关系的结束,同时也是一种新的生活状态的开始,我觉得,无论是恋爱,还是婚姻,能够让人变得从容平静,内心充实,感到幸福,才是一段良性的关系,那才是值得拥有的。”
这一番话,无论是书里读来的鸡汤,还是陈佳佳的人生经验,此刻都令李筱音刮目相看,钟秋野这个表姐,她从前小瞧了。这碗鸡汤喝下去,妥帖。
“谢谢你!佳佳。”
这时,李筱音的电话响起来,是小野打来的,她接起来,钟秋野口气焦灼:“筱音,下午有空吗?过我画室来一趟,大家一起商量点事。”
“什么事?大家,大家是谁?”
钟秋野语无伦次三言两语把春晓苑的事说了,李筱音倒是不慌不忙,说:“好,我知道了,等会儿忙完就过去。”
挂了电话,李筱音问佳佳:“姐,你们买春晓苑的房子了吗?”
“还没啊!夏峻的股票赔了,家里就剩下些基金,没钱。怎么了?”
“楼盘烂尾,开发商跑路了。”
开放商?老薛吗?那琉可呢?陈佳佳心里打起了鼓。这时,夏峻的电话也打来了:“下午到小野这里开个会,对了,你联系一下琉可,看能不能约出来。”
这个暑假,可热闹起来了。
一众人晚上聚集在秋野少儿美术的教室里开会。
损失最惨重的当然是马佐,他在春晓苑买了一套两居室和两套小商铺,且全款付清,其次是李筱音,她这次买房,是为改善,买了四居洋房,首付一半,有贷款,还有陈佳佳那个小同事霏霏,首付款是自己工作多年的积蓄,还有父母拿的一部分钱,这笔损失,对于她来说,是剜肉之痛,只有夏峻一家下手最晚,只交了两万块定金,损失最小。
春晓苑的开发商虽是本地乃至全国知名,但开发商的老婆琉可,是佳佳介绍给大家的,佳佳有责任为大家追讨损失,伸张正义。
佳佳了解完情况,打了个电话给琉可,很快接通了,琉可一接她的电话,先哭了,买房的人惨,她比大家更惨,老薛因为银行贷款的合同纠纷跑路了,躲在国外,国内的资产也被冻结了,她的银行卡也被冻结了,现在全身上下就一千块钱,连门也不敢出,司机辞退了,孩子暑假的画画课也交不起费用了。呜呜呜!好惨一女的。
“佳佳,你说我怎么办啊?”
琉可一哭,佳佳心软了。她们是大学同窗,多年的好友,琉可对她的哭诉,不是商人面对危机时的公关,她相信琉可,也同情她,在这种时候,她不能落井下石,几句安慰之后,她反而给她转去了五千块:“你保重,先应应急。”
在座的人惊掉下巴。媛媛快哭了。李筱音也不好怪罪到佳佳的头上,马佐急了,脱口而出:“她一看就是装可怜博取同情啊!嫂子,你不要被他骗了。我这钱,还能拿回来不?嫂子,你得帮我。”
大家虽然都焦头烂额,但马佐这样说,让佳佳尴尬无比,夏峻虽然觉得大家蒙受损失都很焦虑,但责任不在佳佳,护妻心切,他不忍佳佳受这份责难,拍了拍马佐以示安抚,但口气却是强硬的:“这么大的事,她管不了。哥知道你着急上火,我也急,男人,应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淡定点,我们应该先找个律师。”
钟秋野瞪了马佐一眼:“冤有头债有主,这事怪不得佳佳姐,受害者不止是咱们,我觉得,还是走法律程序吧!”
大家都这么说,马佐也只能唉声叹气,商议半天,他们又不能去烂尾的楼盘前拉横幅维权,唯一的解决途径,就是走法律程序了。
话题无以为继,大家忽然都沉默下来,钟秋野想讲点开心的事活跃一下气氛,也想在李筱音面前表现自己,说:“这个星期的公开体验课,招了十个学生,有两个还是双科,报了剪纸。牛吧!”
大家都满腔心事,意兴阑珊,没心情夸他,李筱音到底见过世面,虽说被叫来开这个会,她倒云淡风轻,不急不躁,听到钟秋野说起自己的生意经,倒是颇感兴趣:“真的吗?才刚开始,就有这么多学生,那很难得了。”
得到李筱音的认可,钟秋野更有劲头,两眼放光,夸夸其谈:“今年定了200万的业绩目标,现在看来,好像定的低了。”
佳佳听到这里还有剪纸班,再一抬头,看到墙上还有剪纸老师的个人海报和简介,倒是觉得新奇,也闲聊问道:“你这里还有剪纸班啊?还有孩子学这个啊?”
“有啊!小孩子们挺感兴趣的。”
“我还以为剪纸艺术家都是那种老人呢!没想到这个老师还很年轻呢!”
钟秋野一时忘形:“这位剪纸老师,还是我夏峻哥给我介绍的呢!”
话一出口,他觉得不点不对劲,挠了挠头,目光移向一边,看了看夏峻。
还不待佳佳发问,外面忽然有人敲门,小贺老师去开门,两个中年男子有点迟疑地走进来,一个微胖,戴副眼镜,另一个高高瘦瘦,夹着公文包。
钟秋野以为是前来咨询给孩子报名的家长,马上笑脸相迎:“你好!孩子多大了?喜欢画画是吧?”
不料,胖男子拿下眼镜,又戴上,上下打量打量他,又环顾四周,疑惑道:“我记得之前这里是一家母婴店啊?”
“你要找谁?”钟秋野觉得不对劲。
“我是房东啊!这房子租约到期了,我现在也不想往外租了,打算卖了。”
“什么什么?你是房东?你再说一遍。这房子我租了两年,我白纸黑字签过合同,我真金白银付了几十万房租的。你谁啊?”
那中年男也不急不躁,坐下来,看看在座的众人,正色道:“兄弟,你怕是被人骗了,这铺子是我的,我是房主,现在我老婆病了,我要把这个铺子卖了给她治病。这么说,你听明白了吗?”
钟秋野的脑子轰地一下,像被扔了个小型手雷,眼前的日光灯晃得他眼前一片模糊,他忽然觉得胸闷,脚一软,颓然地坐下来,叫人给他倒一杯水来,喘了口气,说:“别急,我捋捋啊!我捋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在座的各位见情势不妙,纷纷给钟秋野出主意。
“看看他证件和房产证。”
“你给房东打电话,打,现在就打。”
“别急,坐下来慢慢谈。”
眼前这房主喟叹道:“你说的房东,是叫李志的吧?他电话我打过了,打不通啊!是他租的我的铺子,租了两年,开母婴店,这两天租约到期了。兄弟,你怕是被他骗了吧?”
钟秋野不信,手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拨打李志的电话,果然,电话里始终传来“您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的声音。
胖男子从包里拿出房产证,户口本等各种证件,放在桌上。
高瘦男一直四处打量着,问:“你这房有纠纷啊?到底能不能卖啊?”
“卖,卖!”房东说。
夏峻在记忆中搜索着和钟秋野一起来看房见“房东”的那一天,他也隐隐有些怀疑,看出一丝马脚,但还是大意疏忽了。钟秋野除了泡女人,可说是不谙世事,他那日叫他去,就是让他这老江湖把关的,如此把关,出了纰漏,在这件事上,夏峻觉得自己也有责任。他拍拍钟秋野的肩,虚无地安慰他:“别急!搞清楚再说。”
钟秋野一遍一遍拨打着那个始终无法接通的电话,无果,只好半信半疑地翻了翻对方拿出的那些证件,仔细地甄别着,抬头问夏峻:“那个李志,给的那些证件,都是伪造的?”
“……”
李筱音冷眼旁观,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拿出手机:“报警吧!”
钟秋野快哭了:“报警有什么用啊?我等不起啊?这里一摊子怎么办?刚刚开的班,刚刚招的学生,怎么办?”
马佐也有点慌了,迟疑地问:“我投资的钱,会不会打水漂啊?”
“没做好失败的打算,输不起,就不要创业。”李筱音忽然厉声斥责钟秋野,提高了分贝,把在座的人都吓了一跳。
她接着说:“投资者也是,坚信被投资方肯定能成功,是不理智的,理性的投资者要能够接受失败的投资,要有冒险精神。”
话虽没错,可这么明显的护犊心切,任谁都听出来了
“没做好失败的打算,输不起,就不要创业。”李筱音忽然厉声斥责,提高的分贝,把在座的人都吓了一跳。
大家面面相觑,李筱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顿了顿,平了一口气,说:“报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