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不仅会把女人逼成福尔摩斯,生活也会把男人逼成福尔摩斯。
夏峻内心里并没有觉得老师的一句“早恋”和一张手绘的结婚证是多大的事,他也认为夏天即使考不上重点中学也和早恋没关系,他儿子几斤几两他还不知道嘛!
但是儿子早恋这件事本身引起他的好奇,加之他答应了佳佳要把整件事调查清楚给她一个交代,所以,他决定使用最原始的调查方法——跟踪。
因为有玥玥这个小尾巴,跟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早上,夏天出了门,夏峻一边从窗户里盯着,一边赶紧给玥玥穿衣服,然后把她放进婴儿车,慌慌张张出了门。
夏天的学校离家不远,出了小区过马路,左转走大概十分钟就到。
夏峻戴着墨镜,把婴儿车的帘布放下来,等待过马路,看着夏天先过了马路,看着他右转了,右转了,他竟然右转了?那不是去学校的方向,他要去哪里?果然有猫腻。
他跟在夏天身后大约五十米处,走走停停,不敢太快,保持着跟踪的节奏。夏天在路口一个卖煎饼果子的摊位前停了下来,对老板说:“要两个,一个加葱,一个不加葱。”
等等?为什么要两个?吃得完吗?不加葱?夏天什么时候不吃葱了?
老板麻利地做好了煎饼果子递给夏天,夏天又补充一句:“再来两袋豆浆,一个原味的,一个红枣的。”
红枣的?夏峻明白了,这多出的一份早餐一定是带给他结婚证上那个女生的,嘿!小子还挺细心。
买好了早餐,夏天继续朝学校的反方向走,走了大概十分钟,过了一回马路,在一家小区门口停下来。佳美和墅,这个小区夏峻知道,是本市著名的富人区,里面的房子不是花园洋房,就是别墅,住在那里的人,非富即贵。
夏天刚刚到达小区门口,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就迎上来,看个头比夏天还高半头,夏峻远远看着,好像是上次开家长会时见过的那个谢嘉艺,他那次还见过这女孩的爸爸,谢爸爸戴着眼镜,敦厚儒雅,上台分享教育心得,颇有见地,赢得阵阵掌声。夏峻暗忖,这种书香门第出来的女孩子不会差,夏天和这样的女孩交朋友,他不信会跑偏。
夏天把一个煎饼果子给了女孩,两个人人手一个,一边吃一边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夏峻松了口气,谢天谢地,只是接同学一起上学,又没逃学。他又跟了一段路程,发现他们有说有笑,只是正常的结伴同行的同学,并没有什么异样,便放弃了跟踪,拐入了旁边的一家菜市场。
好巧不巧,他刚进菜市场,竟然在猪肉摊前和谢嘉艺的爸爸相遇了,他是顾客,而谢嘉艺的爸爸,就是那正在砍肉的摊主,他依然戴着眼镜,敦厚儒雅,只是胸前多了块油布围裙。夏峻有点意外,没想到谢嘉艺的爸爸是个卖猪肉的,也没想到卖猪肉的竟然都住得起佳美和墅的房子,看来猪肉是暴利啊!
这么想着,夏峻就说了出来:“猪肉真是暴利啊!”
谢爸爸一听,抱怨道:“不挣钱啊!今年闹猪瘟,猪肉价格浮动很大,还卖不动,生意不好做啊!”
“谢先生,没想到你能文能武啊!文能上台演讲,武能提刀剁肉。来!给我来二斤前腿。”
摊主听得一头雾水,笑道:“什么上台演讲?我老刘这大半辈子,尽在这菜市场吹牛了。”
说话间,隔壁卖菜的喊道:“老刘,把你那把剔骨刀让我用一下。”
“老刘”?夏峻懵了,难道是自己记错了?
他再一次求证:“就去年冬天,在二小的五年级三班,家长会,咱俩见过。你那闺女,高高瘦瘦,学霸,真给您争面子,你在讲台上给我们讲教育心得,什么家长最爱冲孩子说的五句话,我当时都想拿小本子抄下来呢!”
菜市场老刘眯起了眼,大概是在记忆里搜寻这回事。老刘其人,是个奇人,当年高考几分之差没考上,灰心之下就做起了卖猪肉的行当,此人兴趣广泛,爱下棋爱唱戏,爱唱戏也爱演戏,闲暇时混过几天群众演员的圈子,颇有些演技。但显然,他已经忘记了曾被一个小学女生以一百块雇佣,充当爸爸开家长会的事。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便不接话茬,问道:“你刚说要哪块肉?”
夏峻困惑了,他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也就没再追问下去,买了肉,便离开了。
回到家,休息了一会儿,中午试着做了一道四喜丸子,拍了图片和小视频,发了朋友圈和m音,很快,夏老师点赞了,严老师点赞了,袁晓雯点赞了,在m音号上,那个“姑姑”也点赞了,还给他送了鲜花和礼物。
和玥玥吃完饭,他给佳佳打了个电话,想问她中午吃的什么,想告诉她,丸子给她留了一份,等她晚上回来吃。不过,佳佳的电话竟然关机了。可能没电了吧!他就给她微信留言,告诉她,下午他要去跟踪夏天,晚饭给她留了丸子记得吃。等了许久,佳佳没有回复,后来去照顾玥玥,就忘记了,等他再想起来,已经是下午四点,他找内衣皂找不到,想问问佳佳,又拨打了她的电话,竟然还在关机。
夏峻有点恼火了。
这个女人,在搞什么鬼?没有手机综合症吗?手机关机半天了竟然不着急?
老婆关机,他又打给儿子。夏天用的是电话手表,接通后一通埋怨:“我现在是上课时间啊你不知道吗?还好是体育课,以后上课时间不要打啊!有什么事啊爸爸!”
“我就是告诉你,我做了四喜丸子。”
“好的,给我留着,我放学了会跟同学踢会儿球,回去了再吃。”
不问都不说跟同学去踢球吗?夏峻心里颇有怨气,正要发作,那边已挂断了。
放学前十分钟,夏峻推着玥玥,在学校门口对面蹲守。十分钟后,夏天他们班列队走出,然后四散,夏天和早上那名女生依然结伴而行,只是这一次,结伴而行的还有另外几个孩子,两男一女。
孩子们没有坐公交,也都没有家长来接,沿着马路走,说说笑笑,期间夏天还大方地给大家买了雪糕,不过谢嘉艺同学似乎情绪不高,摇头拒绝了。
夏峻跟了一段路,推着婴儿车,不太方便,差点跟丢了,玥玥看到路边商店门口的摇摇车,想要坐,扯着身子要下车,夏峻一看,前面那帮小孩儿已经和他拉开了距离,在磨蹭就跟不上了,情急之下,只好给玥玥买了一根平日都不让她吃的棒棒糖安抚,才算哄好了小情人。
孩子们左拐右拐,竟然来到了一个楼盘工地后的一块荒凉烂尾楼处,围墙遮挡着,里面是未经处理的土路,坑洼不平,杂草丛生,蚊子出没,夏峻犹豫了一下,止步了,朝里面探头看了看,那边传来几声猫叫,孩子们似乎在喂猫,只见夏天拿了一根火腿肠,和声细语地叫:“咪咪,出来!别怕,有好吃的。”那模样,可比他对妹妹温柔可亲多了。
夏峻想起来,夏天小时候就很喜欢猫,一直闹着想养一只,佳佳怕麻烦,没有同意,后来,在佳佳怀玥玥的时候,夏天不知道从哪里抱回一只猫来,养了两天,猫毛到处飞,那只猫,被佳佳勒令处理掉,夏峻给夏天做了很多思想工作,讲了很多理由,最后把猫送回了外婆家,那只猫现在肥美傲娇,夏天倒像是有怨气一样,见了理都不理。
“哇!”玥玥哭起来。他回头一看,玥玥正烦躁不安地在胳膊上乱挠,白嫩的小臂上,已被蚊子咬了硬币大一个红包,夏峻心疼不已,只好作罢,打道回府。
晚上八点多,夏天回来了,一身臭汗,洗完澡出来吃饭,夏峻假装毫不知情,问:“踢球了啊?赢了吗?”
“重在参与,不在乎输赢。”
夏峻还是沉不住气:“你猜我今天早上去买菜遇见谁了?”
“遇见卖菜的了。”
“我看到你们班那个谢嘉艺的爸爸,真没想到,她爸爸那么文质彬彬的一个人,竟然在菜市场卖猪肉。”
夏天翻翻眼皮,不以为然:“那有什么?北大高材生不是也卖猪肉嘛!怎么?你有职业歧视?”
“没有没有,只是感概,人家把女儿教育得那么好。”
夏峻故意这么说,看夏天的反应。夏天倒是坦诚,直言相告:“不过,你看到的那个人,并不是谢嘉艺的爸爸,那是她花一百块请的演员扮演的。我不是早都告诉你了嘛!这学期要是开家长会你和我妈都没时间参加,给我一百块,我也可以搞定。”
夏峻气得用筷子敲了敲他的头:“好的不学,尽学一些歪门邪道。”
夏天吃好了,碗一推,正准备溜之大吉,又回过身,把桌上的碗筷收回厨房,自觉洗碗,念叨道:“我学好啊,你看我,关爱老人,孝顺父母。爸,你那手怎样了?”
夏峻活动活动手腕,右手还有点僵硬,老骨头难养,自嘲道:“凑合能用吧!放心,打人还不行。”
“那我就放心了。”
通过一天的侦查和观察,夏峻不仅没觉得儿子有太大的问题,反而对夏天有了一种新的认识,他友爱,细心,善良,有爱心,虽然有那么点叛逆,但那无伤大雅,即使还没搞清楚手绘结婚证的动机,夏峻也认为,不该以恶意揣测和定义孩子们之间的感情。想起儿子今天喂猫的动作,他一时感慨,主动说:“刚才我和玥玥路过一家宠物店,看到一只玳瑁猫,很可爱啊!我们要不要养?”
夏天一愣,警觉地转过身:“让我养猫,我妈同意了吗?”
“现在这个家里,我说了算。”
“让我养猫,是有什么交换条件吧!”
“没有。”夏峻私心里当然想提个交换条件,但是当下不能提,想要对方做什么,让对方心甘情愿才是上策,同意养猫,只是诛心的第一步。
没想到,夏天思考了三秒,果断拒绝了:“算了,玥玥不是对猫毛过敏吗?不养了。”
夏天上楼以后,夏峻思考了一下,儿子一定是因为外面有了猫,所以拒绝了家里养猫的提议,如果他想把外面的猫带回来,也不是不能商量。
晚上十点,佳佳回来了。她进屋的时候,夏峻刚刚给玥玥洗完澡,给玥玥腿上的蚊子包抹一种绿色的药膏,那几个蚊子包红肿凸起,看上去触目惊心,玥玥把一个都挠破了。
佳佳见状大吃一惊:“什么情况?蚊子咬的吗?你带她去哪里了?”
小情人被蚊子咬成这样,夏峻心里正自责呢!但自责的同时,也隐隐担忧佳佳回来责难,果不其然,佳佳发作了,夏峻为自己找借口,企图功过相抵,说:“侦探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为革命流血流汗,是应该的,今天还是有收获的。”
“侦探?什么侦探?”
夏峻把早上和放学跟踪夏天的所见所闻对佳佳一五一十地说了,并得出自己的结论:“就是小孩子间纯洁的友谊,别乱猜了。”
“要是顺路和同学一起上学,那还正常,都绕路去接,那就很有问题了,你这个脑袋到底怎么想的?还有,那个手绘结婚证的事搞清楚了吗?”
“还没。”
“那你干什么了?给孩子咬一腿蚊子包,什么也没搞清楚啊!不是我说你,你能不能注意一下方法?循循善诱法,旁敲侧击法,敲山震虎法,实在不行,威逼利诱法也行啊!我是让你带着女儿在太阳底下奔波做侦探吗?咬成这样,你不心疼吗?”
佳佳火气有点大,夏峻自知理亏,不想战事升级,认错:“老马失蹄,是我疏忽了。”
谁知陈佳佳不依不饶:“蚊子是能传播疾病的,你看过新闻没,一个孩子被蚊子咬了,恶心,发热,呕吐,最后昏迷休克,不治身亡。”
“哪有那么玄乎!”夏峻企图小事化了,休战,赶紧睡觉。
“带娃育儿无小事,看起来是一件小事,稍不注意,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佳佳喋喋不休,还欲继续说教下去,夏峻的好脾气被耗尽,终于不耐烦,打断了她:“行了行了,当了几天芝麻官,学会训人了,一套一套的。用人不疑,就是蚊子咬了几个包的事,多大点事啊,用不着上纲上线吧!谁带孩子不出点小状况呢?”
“轮到你了,你会说一点小事用不着上纲上线了?我以前带娃,磕了碰了,头疼脑热,你是怎么说的,你不依不饶,我就像犯了罪,全都是我的错,做得越多错的越多,你是怎么对待我的,我才说了两句你就受不了了?”
一激动,陈佳佳把过去陈芝麻烂谷子的怨言全倒了出来,自夏峻失业在家带娃以来,佳佳尽量地保护着夏峻的自尊心,但在这个夜晚,因为那几个硕大的蚊子包,因为一股莫名的火气,她不管不顾,任由自己发泄出来。
夏峻那根敏感的神经被刺痛了,冷笑了一下:“终于说出来了,不装大度了,承认了吧!你就是一直想找个机会报复我,抓住我一点小错,然后控诉我,把你曾经受过的委屈,全都在这里找补回去。”
这话戳心,陈佳佳承认,当夏峻在带孩子时遇到和她当时同样的难题时,很多时候,她不动声色,但心里有一种大仇已报的暗爽。
人性如此,可是她不能承认,反呛道:“你理亏,你心虚吧!”
“我心虚什么?要说心虚,呵呵!陈佳佳,我问你,你今天手机一直关机啥意思?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饭局?老同学重逢?闲人勿扰。”夏峻忽然脱口而出。整整一天了,这个疑虑如鲠在喉,让他不吐不快,趁着吵架拌嘴,他索性说了出来。
陈佳佳愣住了,她万万没有想到,平日忠厚稳重的夏峻,说起伤人的话来,句句锥心,她望着他,忽然觉得他那么陌生,他有了眼袋,脸部浮肿,说话的样子面目可憎,他变得小肚鸡肠,尖酸刻薄,他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这种无中生有的猜忌和中伤对夫妻感情是致命的,佳佳沉默了半晌,不知该说什么才得体,不至自己难堪。
夏峻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已深深地刺伤了妻子,她的沉默,反倒授之以柄,他以为她理亏心虚,更是怒火中烧:“说话啊?怎么不说了?”
是的,她不想说话了,仍强忍着泪水,咬牙切齿道:“我可以解释,但是你龌龊的心思,肮脏的恶意,让我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
夫妻间的剑拔弩张硝烟弥漫,吓到了玥玥,孩子咧嘴哭起来,才暂时止息了这场战争。夏峻心情复杂地去哄孩子,佳佳一气之下,拿了被子到书房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