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佳佳已经工作第三个月了,这个月出单很多,她估摸着佣金和月度季度津贴加起来,应该不少,足以在夏峻面前扬眉吐气一把了。
婆婆的手术时间定了,她决定请一天假。去人事部请假的时候,那个胖胖的人事部总监老李都说:“佳佳很厉害啊!这个月的销售冠军。”
老李把请假条拿给她填,佳佳填写好,递过去,不经意一瞥,看到老李的电脑桌面,不是考勤表,竟然是股市走势图,绿惨惨一片。陈佳佳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指着一只股票的走势问老李:“这个股票,我老公也买了,这是跌了吗?”
老李一脸愁容,连连叹气:“那可惨了,最近跌的厉害,我几十万的家底都要赔掉了,割肉都来不及了。唉!”
毕竟是上班时间,老李尴尬地关掉了电脑,丧气地说:“别看了别看了。气死了。”
陈佳佳走出人事部,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夏美玲做手术那天,陈佳佳在医院跑前跑后,回到家陪侍左右,煲汤煮粥,亲自做一些流食,晾温了,再端给婆婆,细致周到。往日虽然和婆婆有小小的龃龉,但佳佳内心对这位婆婆很敬重,她做这些无关其他,是一个母亲对一个母亲的理解。
手术很成功,需要噤声,夏美玲不能说话,有什么需要了,只能两手比划,夏峻看不懂,有时就需请教陈佳佳:“妈这是要干啥?”
“妈让你把那个靠垫拿给她。”
夫妻俩就在这种不经意间又搭上了话。
一开始大家会有点忙乱,后来,全家老少都陷入一种“你比我猜”的游戏氛围中,有时夏天还和爸爸比拼谁先猜出奶奶的话,夏峻愚笨,总是输,夏天得意洋洋,还不忘讽刺他一句:“这你都看不懂,你还是不是奶奶的亲儿子吗?”
大家脸上都一讪,夏天自悔失言。唯独严老师暗喜,没人时悄悄拉过夏天,她还惦记着天天参加作文竞赛的事,悄悄地说:“你傻啊!你爸是我的亲儿子啊!你那个作文写了吗?写奶奶,当然要写亲奶奶啊!”
夏天还在找借口拖延:“不急不急,那个kpi考核还没结束,我还要观察生活搜集素材,不急。”
严老师还在为自己争取:“那什么kpi考核,还用考核吗,肯定是我第一名啊!你夏奶奶都是个病人了,还得别人照顾她,我干活最多,能者多劳啊!肯定我第一,不用考核了。”
夏天借口上楼写作业,已经跑得没影了。
严老师说得没错,现在在家里,她干活最多,儿媳妇在夏美玲手术当天就请了一天假,第二天又接着上班去了,严老师现在既要帮忙照顾玥玥,还有做全家人的一日三餐,若论功劳苦劳,当然是她最大。活儿干得多了,心里难免不平衡,再看到自己的劳动成果没有得到尊重,那滋味也不好受。比如,中午做的粥,夏美玲没吃几口,全剩下了,夏峻最后倒进了马桶。
亲妈颇有微词,对儿子嘀咕:“大家都跟着她喝了好几天的粥了,这个粥,煮得稀稠刚刚好,最适合她,怎么那么挑剔,全剩下了,倒掉多可惜啊!”
夏峻也是无奈,劝妈妈小声一点:“那里做了手术,肯定吞咽困难,没有胃口。妈!您多担待。”
只要儿子亲亲热热叫“妈”,她就能欢欢喜喜多担待,不过,还是不忘时不时言语间提醒夏美玲,病人夏美玲,现在是一个累赘负担一般的存在,而能者严竹君,才是有用之人。严老师来到这个小区时间不长,但是已经融入其中,每天晚饭后要去楼下和那些老人们跳跳广场舞,每次出门前,她会说:“我们年纪大了,要多锻炼,把自己的身体保养好,不给儿女添麻烦。”
夏美玲真心地感恩严老师这些日子对她的照顾,即使听出话外之音,也只是淡淡地笑笑,点点头以示赞同。
虽然言语夹枪带棍,说归说,但严老师还是会精心烹制三餐,毕竟,大孙子还在做kpi考核呢!晚饭做了皮蛋瘦肉粥,临出锅,严老师撒了一把葱花,然后让夏峻盛一碗给养母端上楼。
严老师下楼丢垃圾,陈佳佳下班进了家门,看到餐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粥,走过去看了一眼,问:“这是给妈晾的粥吗?”
“是啊!你看晾好了就叫妈下来吃吧!”玥玥醒了,夏峻在卧室给孩子穿衣服。
他抱着孩子出来时,陈佳佳正坐在餐桌前,用小勺子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舀出来扔到旁边的空盘里。
“这粥怎么了?”他走近一看,她把混入米粥里的葱花和姜丝都挑出来了。
“刘医生不是说了吗?妈的饮食要清淡,不要放葱姜蒜辣椒这些辛辣刺激的东西,而且,妈不喜欢吃葱,我昨天不是提醒过你吗?怎么又放了?你说你能干好啥?”
夏峻本想说是亲妈做的饭,又觉得这样的澄清毫无意义,只好忍气吞声地说了声:“哦!知道了。”
最了解夏美玲口味的,竟然不是夏峻,这让夏峻深觉汗颜。他想起昨天问夏天的话,每个同学都有什么优点,大道理他讲起来头头是道,可是自己呢?他又是怎么做的?盯着老婆的缺点,无限放大,随意刻薄,她急躁,絮叨,斤斤计较,爱发脾气,他把那些缺点无限放大,随意刻薄,却忽略了她的那些美好,她爱干净,细心,记着每个人的生日,各种纪念日,体贴人,这些难道不都是优点吗?他为什么自动屏蔽了?
晚饭,夏美玲多吃了一碗粥,并比划了一个动作,餐桌上又开始了你比我猜游戏环节。夏天猜“口齿留香”,又猜“五味俱全”,“回味无穷”,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形容美味的词,夏美玲笑着点头,再点头,夏天急了:“到底哪个对啊?”
这一次,夏峻看懂了:“奶奶说,你猜的全都对。”
这些词夸得严老师心花怒放,更有干劲儿了,问大家明天想吃什么。夏天马上举手喊着要吃糖醋排骨,严老师一口答应,并主动承诺要为夏老师做西湖牛肉羹。吃完饭,严老师查看冰箱,发现没有排骨和牛肉了,夏峻马上主动请缨去买。
说着,他拿了车钥匙,换好鞋,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叫佳佳:“你和我一起去吧!我怕买不对。”
严老师拦他:“买个肉还兴师动众的,你别去了,我明早去早市上买,还新鲜。”
佳佳已换好了鞋子,推脱道:“还是我们去买吧!我还要买洗衣液,还有玥玥吃的一种米粉,你不知道买哪种。”
严老师知道拦不住,唠叨着:“就知道大手大脚,一个失业了,也不操心找工作,一个卖保险,像什么样子。”
夫妻俩忙不迭地逃了出来。上了车,佳佳忘了系安全带,夏峻忽然俯身过来,主动帮她扣好安全带。一路上,两人默默无语,好几次,彼此都提起一口气想开口说什么,但始终没人先说话。
超市里人不多,佳佳去选洗衣液,在两种品牌中比对,半天也没有决定,夏峻有点不耐烦了,说:“就拿这个吧!有什么不一样啊?”
“不一样啊!这个加送百分之二十,但是比那个贵五块,那个买三包症状赠送一包体验装,我得算算哪个划算。”
夏峻又想毒舌,嘲笑她数学差,忽然又有点心酸,斤斤计较的样子并不好看,可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一掷千金的底气,俭省固然是美德,但佳佳这样,让他忽然生出深深的自卑和自责。他自嘲地笑笑,自作主张拿起其中一袋放进购物车,说:“傻瓜!账不是那么算的,你应该算算你的时间成本,你有这个功夫,可能都谈成一笔保险,发展了一个客户了,你看排队买便宜鸡蛋的都是谁,都是一些老头老太太,为什么呢?因为他们闲啊!您可不一样,您是分分钟谈成百万大单的职场女强人啊!你要计算你的时间成本。”
他半开玩笑,给她戴了一顶高帽子,可佳佳怎会轻易放过他,挑衅地冷笑道:“时间不就是用来浪费的吗?我浪费时间算哪个洗衣液划算,总好过有些人拿大把的时间玩游戏。”
冷战了好多天,终于说回到问题的源头。夏峻理亏,试图玩笑糊弄过关:“我这是休养生息,厚积薄发。”
虽是玩笑,陈佳佳却更觉心酸,忽然叹息:“咱家的股票,也亏损了不少吧?我知道,你心情不好。”
“最近的股市,确实是……”他也叹了口气,这一次,终于能诚恳地对她说一句:“佳佳,无论如何,我不应该冲你乱发脾气,对不起!”
夫妻俩心照不宣地出门来逛超市,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和解,在她偷偷查看来夏峻的电脑里的股票行情之后,在他看到她在一碗粥里细心挑葱花时,他们已在心里达成了和解。
陈佳佳故作轻松地笑笑,又抓住机会得瑟了一把:“放轻松,别给自己压力,工作慢慢找,我告诉你哦!这个月姐姐我是销售冠军,出了好几个大单,佣金估计不少,你等着吧!包养你指日可待。”
这一刻的轻松让夏峻也放下了心里紧绷的那根弦,他笑:“期待哦!想想有点激动啊!”
两人朝猪肉柜台走去,夏峻对柜台里的售货员说:“这块五花肉,帮我切一下,还有后腿肉,要两斤,梅花肉还有没有啊?”
陈佳佳在一旁听着暗暗惊叹,忍不住调侃他:“可以啊!懂得真多,还知道梅花肉。”
为什么会忽然脸一烧,他尴尬又心虚地笑笑:“活到老,学到老,我这段时间,学了不少生活技能呢!比如说,在菜市场买菜,怎样省钱?”
这话勾起了陈佳佳的兴致:“哦?怎样省钱?我都不知道,说说看。”
夏峻故作邪魅一笑,扬扬眉看了看旁边的一个老太太,悄悄对佳佳说:“看到没,我会跟在一个这样的大妈后面,等大妈和卖菜的讲好了价,我马上说,给我也来两斤。”
“德行。”陈佳佳被这个老套的笑话逗笑了。连日来的那些不开心,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烟消云散了。
买好了东西,快结账时,陈佳佳忽然又折返到文具类的货架,找了半天,终于在底层最里面找到了仅剩一套的船模材料,她走出来,手持船模材料,喜形于色:“找到了找到了。”
夏峻把盒子放进购物车,笑了:“这还差不多。女儿要宠,儿子也要爱。”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有说有笑,聊了许多。说到了两个婆婆的去留问题。陈佳佳坦言,一山难容二虎,让两个婆婆都留下来不是长久之计,而自己和夏峻养母相处更舒适一些。
这正是夏峻焦虑的问题,他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了,却不知该如何向亲妈开口,他看得出,亲妈在极力地想融入这个家庭,甚至带了一丝卑微,一丝讨好,他对她早已没有怨恨,但是若论母子感情,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建立的,他和妻子一样,并不想和严老师生活在一起。
“找个合适的机会,我和她谈谈。”他说。
佳佳心里又不落忍,温柔地说:“好好说,别伤了老人的心,河北的妈妈,也是个好人。”
两人又说到了孩子的教育,陈佳佳一时忘形,说漏了嘴:“我有时是急躁了点,那天你说疏而不堵,倒是很有道理,对夏天这样的孩子,不能简单粗暴,不能来硬的……”
话说到一半,忽然瞥见夏峻正一脸坏笑地看着她,佳佳自悔失言,下意识地吐了吐舌头。
夏峻故意装傻充愣,玩笑道:“什么疏而不堵?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我说过吗?”
被识破了拙劣的演技,陈佳佳沮丧气恼,赌气道:“大概你说的梦话吧!”
“你什么时候听到的?哈哈哈哈!”
“大概在梦里听到的吧!真讨厌!”
回到家时夏天正在接水喝,陈佳佳把超市采购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归置,那套船模材料,就随意地放到了夏天面前的五斗柜上,她淡淡地说:“给你的。”
夏天故作高冷状,抬眼瞟了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心里已经开心得冒泡了,他拿起盒子,又放下,克制地说:“我先去写作业。”
抬脚上了两级台阶,又折返回来,拿起盒子:“我放我房间。”
一转脸,背过去,他对着空气做了一个夸张的比耶的动作。陈佳佳看到了他那点小动作,忍不住提醒:“现在不许玩啊!写完作业再玩。”
夏天转过身,给妈妈用手指比心,又飞吻,迭声说着“爱你么么哒”,欢脱地爬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