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美玲的诊断结果终于出来了，不是癌症，不是肺结核，只是会厌囊肿和声带囊肿，刘医生说会厌囊肿问题不大，吃药保守治疗，定期观察，但是声带囊肿会引起声音嘶哑，需要做一个小手术。
“我听过你的戏，你的嗓音像是被阳光洗过的泉水，又清又亮。”刘医生的甜言蜜语有点酸，但这样的甜酸度让夏美玲很受用。
“小手术？疼不疼？对以后唱戏有影响吗？”
“不会有影响。全麻手术，当然不会疼了，只是，据不科学论证，全麻手术的人会变笨。”刘医生在开玩笑。
“我本来就笨，没关系的。”夏美玲像小姑娘一样地笑，只是笑里隐隐藏了一丝叹息和哀愁。示弱，承认自己笨，正是她的聪明之处，只是她的示弱，始终没有等到一个强大的人给她护荫和懂得。
一颗悬而未决的心总算放了下来。预约了手术时间，拿了药，她和夏峻回家去。
一进家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消毒水的味道。玥玥睡着了，严老师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彻彻底底地消毒。
一听说夏老师排除了癌症，没什么大碍，严老师也放下心来，脱口而出：“真好，真好，人老了就怕生病，我这心一直为你揪着，这下放心了。那你什么时候回绍兴？”
“回绍兴？哦！还要做个小手术的，做完再看吧！”
严老师隐隐有些失望：“还要做手术的啊！”
“严老师，你呢？年也过完了，你什么时候回石家庄？”夏美玲反问。
夏峻在一旁喝水，不动声色地偷眼看了严老师一眼。母子同心，夏美玲的问题，正是夏峻想问而不好意思问的。两个妈虽然都对夏峻好，但夏峻已经深刻地意识到了，一山难容二虎，两个妈明晃晃暗戳戳地你争我斗，夏峻已经疲于应付。
“回石家庄？不回了，儿子的家就是我的家，我对峻峻亏欠，一直没有机会弥补，现在也老了，正好帮他带带孩子打扫打扫卫生，你做了手术，我还能照顾照顾你。”
理由充分，无法反驳。夏峻的心咯噔一下，没说什么，默默地回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玥玥醒了，夏美玲趁机进屋，抱起了孩子，不动声色地对儿子说：“你别为难，妈妈做完手术就回去，给你帮不了什么忙，也不给你添乱。”
这话说得打脸，夏峻羞愧难当：“妈，别胡思乱想，我一直盼着你来，想让你和我们一起生活。我其实，其实……”他目光看向外面。
“其实严老师留下来也好，她干活利索，手脚麻利，能帮到你们。”
“妈你别说了，就算做完手术，我也不让你走。”
说话间，夏天回家了，一进门就喊饿，严老师在厨房里应声：“饭马上就好。”
过一会儿，陈佳佳也回家了，婆婆蒸的大包子也上了桌。地软韭菜馅儿，荠菜猪肉馅儿，猪肉大葱馅儿，赶趟儿比赛似的，面香四溢，直窜鼻腔，咬一口，鲜香四溢，夏天一口气吃了三个，直呼过瘾，说可以给五星好评。严老师笑得像一朵花。
夏美玲也忍不住惊叹：“这么大的包子，小猪仔一样，这要怎么吃啊？”
她拿起一个包子一掰两半，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细细品咂，不置可否，对夏天说：“明天，奶奶给你做蟹粉小笼包，没吃过吧！那味道，鲜得掉眉毛嘞！还有梅菜扣肉饼，你问问爸爸，一顿饭吃五个。是吧峻峻？”
夏峻一边闷头吃饭，一边点头。
陈佳佳一手拿着大包子往嘴里送，另一只手一直拿着手机在看。夏峻看到她更新了朋友圈，是一条保险广告——“买保险千万不能等，慢一步保费高了，迟一秒有病历了，晚一步被拒保了。”
夏峻正好刷朋友圈，嗤之以鼻：“危言耸听，说得跟真的一样。你以后少发点这种朋友圈，整得跟微商似的，你不怕招人烦吗？我啊！迟早要屏蔽你。”
发广告的微商自有一番道理，陈佳佳坦然地笑笑：“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为什么天天发。你看，火车上卖盒饭的服务员，走来走去叫卖，好像大多数人都没有理她，但是盒饭还是在你哈偶察觉中卖完了。所以说，市场上并不缺客户，缺的是执着和坚持。在卖盒饭的服务员眼里，所有的旅客都是潜在的客户，只有早买和晚买的区别。客户在哪里，市场就在哪里，懂了吗？”
还不待夏峻反驳，夏美玲迟疑地问：“佳佳，像我这种年龄的，买什么保险合适呢？我这点病，算不算有病历了？会被拒保吗？”
陈佳佳得意地朝夏峻挑挑眉毛：“看到了吗？妈就就是我的潜在客户。妈！回头我给你好好制定一个保险方案，您放心，你买保险的钱，我来出。”
一听这话，严老师马上有点拈酸，撇撇嘴，默默地起身去厨房拿东西。
还是夏美玲心疼儿媳，劝她：“工作不用那么拼，我现在是深有体会啊！身体健康最要紧。”
佳佳又低头去回复客户信息了，叹口气：“不拼不行啊！月底有kpi考评的，没有业绩，在公司都抬不起头来。”
这时，夏天插嘴：“妈，什么叫kpi啊？”
佳佳手下正忙，没空搭理他，随口敷衍：“问你爸去。”
夏峻马上好为人师，在儿子面前表现了一把，这点小问题，他回答起来小菜一碟：“kpi啊！简单来说，就是绩效考核，是激励员工，规范和管控公司的有效手段。举个例子，比如你们年级的流动红旗，每周旗落谁家，要从卫生，纪律等各方面进行打分评比，这个流动红旗，就是kpi，再比如幼儿园每个小朋友得到的小红花的数值，也是kpi标准。”
夏天恍然大悟：“又涨知识了。”
这边陈佳佳已吃完饭，焦虑症又犯，催促夏天：“赶紧吃完饭去写作业。老师刚才发的作业信息，我看到这个月有一个作文竞赛，赶紧好好构思一下，不行了还可以请教一下奶奶，你的教师奶奶。”
严老师被儿媳实名表扬，心里颇为得意，脸上喜滋滋。
作文是夏天的弱项，每次写作文，从取材，到构思，动笔，都要经历一次炼狱般的折磨，一提起作文，夏天就像一个蔫掉的气球，从前，陈佳佳辅导夏天写一次作文，就自觉自己能折寿十年，现在他马上升六年级了，作文难的问题还没有解决，真让人头疼。
这一次，夏天却胸有成竹，拍胸脯保证：“这次的作文竞赛让写人物，半命题，我的xx，很简单。”
“那你打算写谁啊？”严老师作为教师，开始了对孙子的作文辅导第一步。
夏天的黑眼珠迅速转了转：“爸爸妈妈妹妹都写过了，连小野叔叔都写过了，不如，这次就写奶奶。”
两个奶奶都以为孙子要在作文本中写自己，因此而倍感荣幸。
夏美玲笑着：“你要写奶奶啊！奶奶给你提供点素材。”
严老师一看竞争对手，隐隐有些担忧，不甘示弱，以利**之：“不是写我吗？奶奶给你辅导辅导，润色一下，肯定能获奖。”
大孙子犯了难，写谁好呢？他小脑袋瓜迅速运转，忽然灵机一动，想起刚才说的kpi来，说：“有了。这样吧，反正这个比赛征文还有时间，咱们也来个kpi考核，谁的数值高，到时就写谁。”
两个奶奶面面相觑，略觉尴尬，又都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表示写谁都行。
夏峻呵斥夏天：“吃完了赶紧去写作业。”
谁知夏天兴致勃勃，上楼后很快用手画了一张表格，拿下来向奶奶们宣读——这份表格做得很详细，分别从厨艺，才艺，打扫卫生，照顾孩子，辅导作业等几个方面呈现，每一项五分制，打分人分别是爸爸，妈妈，夏天，考核周期为两周，最终kpi指数较高的那个人，将有幸成为夏天笔下的主人公，而另一个人则被淘汰出局。
夏峻一看这架势，是要引起内讧的节奏，将他的表格团一团，扔进了垃圾堆，低声斥道：“没个正形，写作业去。”
两个奶奶倒是很支持夏天，说夏天有想法，脑子活。
夏美玲一辈子在舞台上表演，大奖小奖拿到手软，她心想，这点比拼，算得了什么？
严老师更是不惧，教了一辈子书，她每次所带的班级都是年级第一，她年年被评为先进个人，优秀教师，谁怕谁啊？
这一次，陈佳佳也站在了儿子一边，打趣说：“儿子，给你爸也弄个表格，来个kpi考核，看他做爸爸合格不合格，达标了没有？”
“好嘞！”夏天如闻纶音，跑上楼画表格去了。
看似一场小孩子闹剧，没想到夏天竟认真地实施起来。
每天回来，会把家里卫生检查一遍，并核实是谁搞卫生，然后他客观地打出分数；每天吃完饭，他会让另外两个打分人和他一起，分别为当天的晚餐匿名打分，夏峻每次都推脱不已，实在被他追得紧，就画一个分数了事。
为了自己的kpi，两个奶奶也是各显神通。夏美玲今天包绉纱大馄饨，严老师第二天做锅包肉，夏美玲给小玥玥唱越剧，严老师可以给夏天辅导作业，有一天，夏天还发现，苏州奶奶拿了一个绣花绷子和针线，在绣布上绣花，线儿长，针儿密，绣出的花鸟栩栩如生。这个意外发现的才艺可了不得了，夏天当即在表格的才艺一栏，给苏州奶奶打出一个最高分。
相比之下，夏峻的kpi就惨的多了。有两个老妈坐镇，轮不到夏峻下厨了，他也乐得躲清闲，有时夏美玲非要拉他到厨房学习，教他包馄饨，严老师会护短：“大男人学什么做饭啊！找工作要紧。你就放手去找工作也好，创业也好，妈都支持你。”
不过夏峻让严老师很是失望。自从有了闲暇，他不是在家摆弄夏天的那些船模，就是把自己关在屋里打游戏，在玩上，和儿子一拍即合，夏天发现老爸简直是一座宝藏，父子俩有时在周末，打游戏打到天昏地暗，楼下喊吃饭也不理。然而，夏天在老爸的kpi考核表里，才艺一栏，给爸爸打出了最高分。
陈佳佳某天晚归，又喝了酒。这一天，她在外奔波了一天，帮一个客户接孩子放学，交接后又赶去见另一个客户签合同，签合同之后，那个女客户请她吃饭，那个女人失恋了，心情不好了，要喝酒，她便陪着喝了几杯。陈佳佳只喝了三杯，并不算多，人也完全清醒，只有微微酒气，但喝酒这个行为本身，让严老师颇有微词，她拿出婆婆姿态批评她：“什么工作啊？还要陪人喝酒，一个女人整天喝酒，像什么样子？”
陈佳佳没有把婆婆的话当作恶意，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没办法，我们也有kpi考核啊，要冲业绩啊！”
在严老师眼里，有许多职业都是不正经的，这是她第三次看到儿媳妇喝酒了，她认为自己应该好好劝劝她。
“叫我说，你随便找个轻松的工作，一个月挣个两三千就行了，你倒是应该好好劝劝夏峻，让他赶紧找个工作，就我儿子这样的，上哪里不抢着要啊！再这样在家待着人就有惰性了。”
夏美玲已哄睡了玥玥，从卧室出来，悄悄地嘘声，示意她们说话小声点，然后自顾上楼，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说：“不要催他，找工作不能心急。”
陈佳佳和严老师达成共识。严老师指了指楼上，小声告诉她，夏峻已经在夏天房间的电脑前待一天了，晚饭都没有下来吃。
陈佳佳上了楼，推开夏天房间的门，看到夏峻果然坐在电脑前，屏幕光照在他脸上，他昏惨惨一张脸，满脸油光，目光呆滞，手指在鼠标上轻轻地滑动着。
夏天已经上床睡着了。
“早点睡，别影响孩子休息，他明天还要上学的。”
夏峻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连眼睛也没抬，坐着没动。
“你下楼来，我有话给你说。”
夏峻还是“嗯”了一声，坐着没动。
佳佳索性就站在门口说话：“你工作的事怎样了？”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我知道找工作不能急，但是，也不能不上心，最近没有猎头找你吗？”
“明天再说吧！”他终于回应了一声。
“夏天的奥数班要续费了，玥玥也该上早教班了，这些都是钱，咱们不能坐吃山空……”
女人有时真的很蠢，不懂什么时候说话，什么时候闭嘴，陈佳佳从来不是聪明的女人，她自以为给夏峻一点压力，他会从颓废中清醒过来。
他的手忽然一摆，低声怒斥：“别说了。”也许只是无意，“哗啦”，书桌上的一摞书被不小心掀翻掉倒地上，一只木笔筒也跌落在地方，发出撞击地面的钝响。
这一番无意的动作瞬间惹怒了陈佳佳，她气急，走近几步，低声质问：“你还有理了？你冲谁发火？”
“够了！闭嘴！不要再给我说上班，找工作，去它的kpi，去它的例会，去它大爷的，老子不干了，不干了。”
他霍得站起来，忽然爆发，喘着粗气，脸庞在昏暗的灯光中如酱色猪肝，看上去丑陋而可怖。
陈佳佳吓了一跳，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翻倒的椅子撞击到床头，夏天也醒了，迷迷糊糊：“干嘛呀！”
夫妻俩默默对峙数秒，夏峻知道自己失控了，一时心烦意乱，不知如何给彼此台阶，陈佳佳失望又委屈，咬牙切齿：“你是个混蛋！”
她转身下了楼。严老师听到声响，紧张地跟在她身后小声问：“怎么了？有话好好说啊！”
她没有回答，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夜晚再次归于沉寂。严老师思忖良久，并没有上楼，悄悄地回屋去了，夏美玲的房门始终紧闭，夏天翻了个身又睡去了，夏峻颓然地坐回椅子，盯着电脑屏幕，伸手按了按太阳穴，深深地叹了口气，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屏幕上，是一片绿的股市走势图。绿色，代表着生命，希望，有时，也代表着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