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点了吗?”鹿然的声音稳稳地落入周知知的耳朵。
她心头一颤,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像只树懒似的,挂在他的身上。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液,粘在皮肤上,紧绷绷的。她实在懒得擦了,转了转眼珠,又震惊地发现自己的下巴刚好嵌在他的肩窝里。这个姿势……她神色缓了缓,推了他一把,自己也跟着往后退了两步,站直。
他没有再逼近。他们面对面站了几秒,周知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头顶的廊灯:“你吃晚饭了吗?”
这低端的缓解尴尬的说话的技术,竟然让鹿然笑了一下:“吃过了。”
气氛终于恢复如常,周知知这才想起他上楼的目的:“那个直播……”
“不用解释。”
“我也觉得这样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舆论这种东西很奇妙,只要不是触碰大众底线的问题,三五七天过去,都会自然而然地淡出人们的视野。
专心致志地关注一件事所需的精力太多了,大家都很忙,没有那么多时间,这是一个薄情与健忘的时代。
“我马上要洗澡睡觉了,你呢?”周知知讪讪道。
“我也还有一些事要处理。”
“那我进屋了?”
“嗯,晚安。”
“晚安。”不敢再看他的表情,周知知飞快地关上了门。
房间里漆黑而安静,茶几上的电脑已进入休眠状态。周知知走过去,弓身重新在电脑前坐下,点击鼠标,屏幕再次亮了起来。
她把光标挪到邮件的标题,点击进入《黎明之路》,开始阅读。
时间在黑夜中流淌的速度是不可捕捉的。
周知知再抬起头,发现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半钟头。并不是这个剧本有多长,而是每读一段,她都会忍不住在脑海中构建出相应的画面。无数画面堆叠起来,故事的脉络越来越清晰,仿佛她已透过液晶屏幕跋山涉水,来到电影中的那个世界。
被空调吹拂过的皮肤微微透着凉,周知知却能感觉身体里流淌的血液在沸腾,她无法拒绝这个故事。更重要的是,现在的她开始搞不明白自己之前干吗磨磨唧唧浪费那么多时间?
她早点看了剧本回复付曼,再玩一把《开心消消乐》不好吗?拿起手机,她打开微信,找到今天刚通过验证的付曼的微信,编辑了两个字发过去:我拍!
盯着发光的屏幕,周知知的心脏忐忑地狂跳着。不知过了多久,对话框里弹出了一条新信息:OK,回头联系。
周知知没出息地眼眶一热,输入一个“好”字,激动地把手机往后一抛,整个人咚地一下跳到沙发上,又蹦又跳了老半天。
楼下,Lynn 隐约听到楼上的响动,若有所思地问鹿然:“阿姨家里地震了?”
鹿然瞄了一眼天花板,没回答。这么快就做好了决定,不愧是他的周知知。嘴角微微上扬,他慢悠悠地给她发消息:不是要洗澡睡觉吗?
周知知拾起地上的手机,撇撇嘴回复:“……”
“轻点蹦,楼要塌了。”
这位朋友,你管得可真多!
特别篇拍摄当天,周知知起了个大早,甚至没有动用闹钟。
一夜之间找到了前路,周知知神清气爽,甚至一反常态地穿上了鹿然送给她的那条红色连衣裙。
节目组一行人坐上了开往古堡的大巴。
花花的位置就在周知知的前两排,一路上,花花总是时不时地回过身来看她一眼,看得她心里发虚。
周知知心想,难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而花花内心循环的咆哮声则是:恋爱中的女人就是不一样,连知知姐都穿上红裙子了!
很显然,对于这条裙子,周知知和花花的认知有着南辕北辙的差异。周知知的确怀抱着某种不可告人的心思穿了这条裙子,却并非针对送她裙子的人,而是此刻戴着眼罩睡在后排的某人。付曼前些日子说的那些话无疑拨开了她心底的迷雾,就像付曼说的那样,人生无法预期长短,不要留下任何遗憾。
这些天,周知知重新考虑过自己对邹游的感情,决定不论结果如何,都要去表达一次。
巴士经过一个弯道,有些许颠簸,睡得正酣的邹游被震得惊醒过来。
掀开眼罩,他发现窗外是茂密的树林,歪头问旁边的朱迪:“怎么还没到啊?”
“快了吧。”
邹游打着哈欠抱怨:“看来他们真把现在当中世纪了。”非得把度假酒店建在这种深山老林里。
朱迪不置可否,笑了一下:“昨晚没睡好?”
“嗯……”邹游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一不留神看电视剧看得太晚,我们单身中年男人的日常生活可是很凄惨的啊……”
“你还是继续睡你的觉吧。”
“到了叫我。”
“好。”
工作人员乘坐的巴士抵达目的地后不久,嘉宾们所乘坐的商务车也陆陆续续到了。大家一起去前台办理入住,花花安排房间的时候,周知知突然注意到说说笑笑的人群中有个颇眼熟的背影,她转过身来时,周知知吓了一跳:“小羽也来了?”
邹游就在小羽的旁边,漫不经心地解释:“她是这次的特约嘉宾啊,当然来了。朱迪那边没有通知你?”
周知知摇头。
“大概因为是临时决定的吧。小羽昨天主动联系我们说已经出院了,提出能不能参加特别篇的录制,考虑到第二期还有合作意向,这边就答应了。
反正录四局,中途嘉宾轮换就可以了……还是你不乐意?”
“我没有啊。”周知知实话实说。
作为一个临时抓来替补的,她的确不在意出场频率。
“你放心,会安排好的。”
“我挺放心的……”
“你的语气怎么听上去挺勉强的?”
“你是单身太久,电视剧看多了,脑补太多,出现了幻觉。”
“原来我和朱迪的话你听到了啊,哈哈……”
“邹导,”周知知蓦地转过脸,仰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你真的没有考虑过和曼曼姐重新在一起?”
“邹导、知知姐,你们的身份证给我一下!”花花风风火火地朝这边跑了过来。
邹游一愣,低头掏出钱包,抽出身份证,递给花花,随后偏过头,对着周知知微微一笑:“那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他用的是“决定”而非“我想”或者“我希望”,周知知通过付曼的一席话,终于窥见他性格中自己不曾觉察过的那一面。
邹游拥有自我的人格,这也是周知知一度最向往的。“自我”一方面体现在他习惯随心所欲地去生活,总能很好地自我管理;而另一方面则意味着,在无法掌控的领域,他擅长甚至习惯逃避。
在窥见邹游的这一面之后,周知知听见了内心深处动摇的声音——原来,她比自己以为的还不了解他。
她走神的间隙,花花已经把门卡分派到所有人的手里,周知知手中也被随机塞了一张——502号房。
所有嘉宾都住在五楼,工作人员则住在四楼。
“走了,去放行李。”邹游叫她。
“好。”
拖着行李箱快步跟上他,周知知鼓起勇气:“邹导。”
“嗯?”
“节目录制结束后,我有重要的话跟你说。”
“好啊。”
明明对方说了“好”,周知知却依旧怅然。
前面的人忽然回过身,双手闲适地插进裤袋,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刚才忘记夸你了,新裙子很漂亮。”
古堡的长廊装饰着大扇大扇的花纹玻璃窗,哪怕到了夏天的尾声,天光依然明亮。周知知鼻子一酸,盯着漏在地上的光点出神,许久,扬眉冲他笑了:“鹿然送的。”
“他的品位不错。”
“嗯。”
录制地点在古堡的一间会议室,节目组除了利用现有的设施,还需要进行适度的调整搭建。手续办理一结束,工作人员便开始紧锣密鼓地去现场做准备了。
而直到明天录制前的这段时间里,嘉宾们都可以自由活动。这也是赞助方的意思,让大家能充分体验这里的环境和服务,从而达到营销的目的。
午饭时,其他人开始三三两两地商量着下午的行程,有人邀请周知知一道去森林探险。周知知往门外望了一眼,瞬间被似火的骄阳打败,迟疑着拒绝道:“我还是回房间睡觉吧……”
“难得来一趟,你真不出去逛逛?听说这后面有一大片树林呢!”提议的人摩拳擦掌。
对方的盛情邀请还是得推掉,周知知不好意思说自己一心惦记着那个剧本,只好另想了一套说辞:“我紫外线过敏……”
“什么?”
“像这种太强烈的阳光,我最好不要直接接触,可能会因此肿成猪头。”
“啊,怎么会这样,明天还要录节目呢……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嗯,谢谢。”周知知如释重负,收回视线的时候感觉还有人在看自己,她悄悄瞥了对方一眼,原来是小羽和璐璐。
塑料姐妹花许久不见,看上去竟无比和谐,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她们情比金坚呢。周知知扶额,参考过去的经历,今天也不想跟她们多生瓜葛,吃过饭,就瞅准机会直接溜了。
她睡了一觉起来,才不过下午三点多,翻出带来的笔记本电脑,继续研究《黎明之路》剧本,想到不错的创意,她就立刻给付曼发消息。
正在医院接受化疗的付曼被手机吵得不行,好不容易结束了,终于拿起手机,回复她:“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吵?”
“但我一直都觉得你很酷!”
付曼难掩笑容。主治医师是付曼美国的大学校友,与她相识多年,见她眉头舒展,八卦地问了一句:“邹游?”
“比邹游可爱一万倍的小姑娘。”付曼把手机放回包里,拿起今天的检查报告,“这个疗程结束后,我应该能去寒冷的地方吧?”
“那得看到时的检查结果。”
“庸医,你倒是赶紧努把力啊,我反正非去不可!”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这种人,我也不指望你会听我的劝。”
“没错,”付曼笑嘻嘻地朝医师抛了一个媚眼,“你们医生所谓的不惜命,对我来说却是抓紧每一个瞬间燃烧。”
晚饭时,鹿然姗姗来迟,是节目组最晚到的嘉宾。
去林子里探险的那一拨人开饭前也准时赶回来了,居然还带回了战利品——蘑菇,一进门就嚷嚷着可以加菜了。
周知知经过时,瞥了一眼那些不明种类的菌子,十分担心真吃了它们,明天起来后大家会集体被送往医院。还好餐厅的后厨情商高,将东西拿走后,愣是没端出来过,直到一顿饭都吃完了,采蘑菇的哥们仍然眼巴巴地盯着空盘子发呆:“他们是忘了吗,还是用来做夜宵?”
他说这话时,鹿然刚好踏进餐厅的大门。
鹿然的视线落到周知知的身上,他眼睛一亮——她居然穿着他送给她的裙子!
来这里之前,因为赛制产生的沮丧情绪暂时一扫而光,他抻抻胳膊,走过去坐到她的旁边。
周知知稀奇地打量他:“你怎么才来?”
“下午有点事。”他似乎并没有要跟她聊聊的意图。
她有些失落:“哦……”
“你们已经吃完了吗?”
“对啊,要不要我跟服务员说一声,再加点菜?”
“不用了,太麻烦别人了。是我自己迟到,凑合着吃点就好。”
周知知稍稍一愣,这种时候,他展现出来的随和真的很刷好感度。
尽管是夏天,但剩下的菜也已经凉得差不多了,周知知心头一软:“要是吃不饱的话,待会儿你来我这里,我把我准备的夜宵给你吃吧。”
他伸进盘子的筷子一顿,皱了皱眉:“你是说火腿肠和方便面?”
感觉自己被歧视了,周知知气鼓鼓地反驳:“谁说的,我带的可是便携式小火锅!”
“待不了几天,你带这么多吃的干吗?”
以防沉迷于剧本,夜里肚子饿啊。这句话,她到底没能说出来。
餐厅里稀稀拉拉还剩几个人,时不时偷偷往这边瞥一眼,似乎对他们聊天的内容很感兴趣。周知知心里有数,他们估计也看到那段直播了,就是都不好意思问。事到如今,她也只能拖一天是一天了,也许到了节目播出的时候,大家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周知知为此虔诚地祈祷着。
周知知前脚回到房间,后脚门外就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她过去开门。
“我来蹭饭了。”
“这么快?你是不是根本没有好好吃饭啊?”
“那玩意儿能吃吗?”
“……”你刚才的善解人意去哪里了?
周知知退了一步,让出条路,示意他进来。
古堡的房间装潢得富丽堂皇,柔软的地毯落脚无声。他来到沙发前坐下,半倚着扶手,抬头问她:“你的小火锅呢?”
“我这就给你拿。”
周知知走到行李箱的旁边,翻了翻,带着恋恋不舍的心情,掏出了自己今夜唯一的口粮。对他这个朋友,她可真是没话说了。她把盒子放在小边几上,见鹿然迟迟不伸手,有些纳闷:“你不要吗?”
“我不会煮。”
“你可以看说明啊。”
“我已经饿到无法思考。”
他居然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周知知蹙眉:“你的意思是?”
“你帮我煮吧……我们一起吃。”
周知知正要发作,听到后半句,才按捺住骂人的心情——这本来就是她的东西,他分一半给她,算他还有良心。
周知知洗干净电水壶,加了水,这才撕开便携火锅的包装盒。耳畔是水沸腾的声音,周知知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他反常的静默。其实,刚才在餐厅时,她就觉得今天的他看上去有点不一样,似乎是气场上有微妙的不同,她也说不上问题出在哪里。
她默默地盯着红色指示灯,声音很轻:“我打算录制结束后就正式递出辞呈。”
“嗯?”
“我决定去拍电影。”
“已经想好了?”
“想好了。”
她非常爽快地给出了答案,他沉思着。他的视线落在她猩红的裙摆上,焦糖色的灯光为裙子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她修长的小腿**在空气中,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上滑,先是她纤细的腰肢,然后是颈后若隐若现的脊骨……他心中长叹一声,她怎么今天就穿了,搞得他一点防备都没有。
沙发上的人直了直身体,双手交叠着:“那……邹游呢,你打算怎么办?”
一记直球,哐当一下,掷地有声……这就很尴尬了。
其实,周知知自己也没想好,上午的那个小插曲像根鱼刺似的卡在喉咙,她至今都不愿意去细想。不过对待朋友理应坦诚,周知知决定和盘托出自己最初的打算:“我原本是计划明天拍完特别篇就正式向他告白的,虽然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还是没能最终决定好……”
“所以才穿了裙子?”
“嗯,你怎么知道的?我觉得穿成这样,能给我一点自信和灵感!”虽然也是灵光一闪,头脑一热……水开了,嗒的一声,红色的指示键弹了起来,蒸腾的水雾飘散开,她的视野一时间白茫茫的一片。
走到窗边开了一扇窗户换气,周知知才回到桌前。
身后沉默着的那个人终于开口了:“周知知,我也决定了一件事……”
“嗯?”
“以后不会继续跟你做朋友了。”
“为什么?”被撕开的调料包散发出浓烈的香味,周知知馋得直想咽口水,却因为他的一句话,生生顿住了。她手中还捏着那个调料包,转过身,神情错愕,情不自禁地重复了一遍,“为什么?”
鹿然的瞳孔黑漆漆的,犹如窗外繁茂的树影。他的眉头慢慢拧紧,又忽地放松,用一种她从没有听过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我受不了了。”
受不了你大条的神经,受不了你总惦记着别的男人,尤其受不了的是,你琢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的时候,竟然还穿着我送给你的裙子……这是底线。
啪的一声,门被甩上了。
夏夜的风穿堂而过,周知知不由得一个哆嗦……这才反应过来鹿然已经走远了。
他住哪间房?她刚才好像忘了问。
为什么突然就不当朋友了?她真想冲过去质问他理由,顺便打爆他的狗头。
但她也不过想想而已……真打起来,未必打得过。
周知知怅然地垂下眼帘,盯着手中的调料包发呆,突然泄气般失去了胃口——你自己没口福就算了,还非得败了我的雅兴,浑蛋!
第二天准备工作开始得很早,周知知一到现场,就拿到了同事给她的场次安排表。
今天的录制采取嘉宾轮流制,她被分配了两场。她扫了一眼自己参与场次的名单,只有其中一场有小羽,没有璐璐。
幸运……这样庆幸着,视线扫到鹿然的名字,她心中蓦地一震,怎么两场都有这个人啊?天知道,她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这个人了!
而此刻,她最不想见到的人正站在几步之遥的对面,盯着同样的名单出神。周知知微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扭开脸,不再看他。
工作人员过来安排大家去其他房间化妆,周知知首次积极主动地往前冲,试图离鹿然远一点。
人太多,她脚步快,一不留神踩到了导播的脚后跟。
姑娘痛得嗷了一声,所有人的视线唰地投过来,包括鹿然。
周知知连忙尴尬地说了声“抱歉”,也许是受到了打击,她一下子从最积极的沦为了最消极的,慢慢地落在了队伍的最后。
落在人群末尾的周知知情不自禁地把目光投向前面的那个背影。大概是刚起床,他的发尾微微上翘,看上去毛茸茸的,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摸……意识到自己产生了这么低级的想法,周知知甩甩脑袋,告诉自己打住。
林间寂静,偶尔能听见几声鸟啼。大片大片的阳光穿过窗户照进来,洒在他的身上,在地上拖出一条细而长的影子……周知知灵光一闪,快步跟上去,屏气凝神,故作优雅地冲着那影子狠狠地踩了两脚。我呸!
第一局开始,轮到周知知睁眼的环节,她刚睁开眼,整个人就惊呆了。
多么倒霉的巧合,为什么和她一起拿“守夜人”底牌的是鹿然!
八人局的《一夜狼人》共计需要十一张身份牌 ,其中三张放置,用于置换身份,除了村民牌和狼牌,其他的底牌都是有技能的。
周知知拿到的这张“守夜人”牌的技能就是夜晚可以睁开眼睛确认另一个守夜人同伴。
这样,在白天的讨论环节中,两个守夜人可以互相为对方做证,为好人提供更多线索,有利于大家找到隐藏在众人之间的狼人。
按理说,这是一张最容易自证的身份牌,也有着强烈的CP感,因为守夜人是成双成对的。
在两人刚吵过架的第二天,周知知对“成双成对”这种概念感到不爽。
确认时间只有三秒,坐在桌子对面的某人眼中平静无波,冷漠到冷酷。
还有理了你?周知知好不容易按捺住的怒火,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如何单纯不做作地表达对对方的不满?周知知的选择是,克制地、皮笑肉不笑地挤了挤眼睛——以此表示内心强烈的不屑,反正在录节目,他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做完这一切,周知知有恃无恐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天亮之后,鹿然仍然如同老僧入定般恬淡。
自由讨论会让节目秩序显得混乱,节目组因此采用了轮流发言制。
轮到鹿僧人发言,他淡然地清了清喉咙:“我的底牌是一张守夜人,晚上睁眼时,我的同伴周知知向我抛了一个媚眼,这是我目前掌握的信息……对于前面几位的发言,目前我的看法是……”
大概是他说话的表情太自然、逻辑太缜密,全场竟没有一个人发笑。当然,周知知也不想笑,她只想揍人。谁给你抛媚眼了,你是不是眼瞎了?
怀揣着想掐死某人的心情,周知知愤慨地结束了第一局的录制。
还好,第二局时,周知知抽到了一张狼人牌,不用和鹿然有任何正面对话,哪怕队友是小羽,周知知也特别满意。
游戏开局,小羽是第一个发言的,周知知犹记得节目录制最初在休息室里小羽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难免心里没底,怕这回遇见的是璐璐那样的猪队友。
但没想到一轮发言结束,小羽出乎意料地游刃有余,丝毫不露怯,显然是有备而来。
周知知为自己先入为主的举动感到惭愧。
《一夜狼人》不同于《狼人杀》,狼人牌的数量没有四张,狼人赢面也相对更小,所以哪怕周知知在后置位努力地辩驳了一通,最后狼人仍然以失败告终。
尽最大努力争取过,除了有一点遗憾,周知知没觉得失落。
不过离席时,她还是偷偷瞄了一眼小羽,担心小羽不开心……见小羽一脸随和的笑容,她彻底松了口气。
今天属于周知知的录制部分至此全部结束,她准备去室外抽支烟提神。
昨天气到失眠,今早六点就起来了,她现在已经困得有点扛不住了。跟众人打了招呼,周知知径自往一楼大门的方向走去,可没想到她前脚进了电梯,后脚小羽就跟了进来。
“Hi。”小羽主动跟她打了声招呼。
周知知一愣,点头。
“你也去抽烟?”
“嗯?嗯……”
“刚好,我忘了带打火机,借个火吧。”
两人站在大门外的垃圾桶前静默地点了烟。
她们除了工作毫无接触,周知知又中途顶替了小羽的位置,这样单独相处,尴尬在所难免。
然而,她越想着时间快点过去,时间越是慢如龟爬,她都走神好半天了,一低头,发现烟才抽到一半。
“听说璐璐找了你不少麻烦啊。”是小羽的声音。
周知知大脑空白了一秒,抬起头,眼神充满诧异,不确定她要说什么。
小羽笑了一下:“她一直都是那种性格,幼稚,而且特别容易冲动,以前在队里时,就跟其他人起过不少摩擦。”
周知知默默品了品,这语气怎么听都不像是嘲讽,反倒还有点怀念似的……怀念?
“你不是一直很讨厌她吗?”
小羽呆愣了片刻,哈哈大笑:“周副导,你这人可真有意思,上次在休息室里看你讲起工作一板一眼的,以为你是座冰山,没想到其实是个天然呆啊。”
“……”早知道,周知知就不跟小羽一起抽烟了。
“不是哦,我不讨厌她,就像你当时说的那样,我们曾经是很好的朋友。但是,作为朋友,一旦走入相互竞争的大环境,大多数就没有办法再像从前那样毫无芥蒂地相处了。也许有人能做到吧,但我不行。这几年,我们互相争抢过不少资源,闹得最凶的时候,比上次在休息室里还难看。我也觉得这样就不算朋友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外头要是有人说她不好,让她受了委屈,我还是会忍不住站出来维护她。”
周知知回想起那次璐璐在洗手间骂她“不要脸”,忽然能理解了,原来璐璐当时是真心的,大概她们的心态是一样的吧——她们之间不再是友情,但对方永远是特别的。
周知知沉吟了片刻,不解地问她:“你突然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也看到你和Min的视频了……Min之前不少圈内的朋友现在都转做老板了,璐璐最近在他们那里受了不少委屈……可以的话,你是否能跟Min说一声,拜托那些人不要再为难她了?”
“抱歉,你可能要失望了。”
“嗯?”
“因为从昨天开始,我们就绝交了。”
虽然周知知也觉得这种小学生的说法很可笑,但事实就是如此。
“绝交?”
“没错,绝交。”一支烟总算抽完了,周知知熄灭烟蒂,“我先回去休息了。你待会儿不是还要录一场吗?晚上庆功宴再见吧。”
“那好吧。”小羽的笑容中难掩失落。
古堡外,山风沙沙地刮着,乌云越聚越多,看天,似乎要下雨了。
回到房间,周知知砰的一声扑到**。
她明明困得直打哈欠,却完全睡不着,困到精神抖擞,说的就是她了。
房间已经有人来打扫过了,昨夜环绕着她的那股火锅味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清新剂的味道。
她躺了一会儿,蓦地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发现外头果然下雨了。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古堡青灰色的石墙上,风裹挟着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不远处的山林萦绕着蒙蒙的白雾,所谓“空山新雨后”就是这样了。
周知知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去他的鹿然,她现在要睡觉了!
她一觉醒来,窗户还大大地开着。
傍晚,室温骤降,她**在外的胳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揉了揉眼睛,她去摸身边的手机,竟然晚上八点了……晚上八点了?楼下宴会厅的庆功宴岂不是已经开始了!
她陡然清醒过来,坐起身,无意看见丢在行李箱里的红裙子,感觉眼睛被刺痛——
好的,今天我也要穿着你送给我的裙子,然后不理你,气死你!
随手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周知知噔噔地跑下楼。
庆功宴果然已经开始了,不过因为是自助餐形式,大家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似乎没人注意到她迟到。
按照朱迪的说法,今天大家随意聚聚就好,不用太拘泥于形式。
周知知深感庆幸,调整了一下呼吸,走到餐台前,拿起餐盘。
吃点什么好呢?她正专心致志地往盘里夹菜,冷不丁有一个声音钻进她的耳朵:“周副导,你的妆花了哦。”
“嗯?”周知知抬起头,发现声音的主人是小羽。
她说晚上见,还真是晚上见啊。周知知抿了抿唇,问:“哪里花了?”
“你自己看。”小羽说着,递过一面小巧的镜子。
周知知凑近瞄了一眼,被镜中晕妆的熊猫眼吓坏了,痛苦地别开脸:“你……有卸妆液吗?”
“有啊,我回去给你拿。”
“会不会太麻烦了?”
“小事而已。”
“那好吧,谢谢你。”
周知知不蠢,知道这样的善意不是无来由的,小羽的目的,下午就讲得很清楚了。不过,她和鹿然已经闹掰了啊……难道小羽听不懂中文吗?
想着一堆乱七八糟有的没的,小羽已经回来了,手中握着一瓶卸妆液,还有化妆棉:“周副导,你应该平时不化妆吧,我来帮你卸吧。”
小羽一语中的,周知知无奈地点点头:“好吧。”
洗手间内,小羽细致而轻柔地替周知知擦拭着眼角糊掉的眼线:“你和Min吵架了?他今晚也没下来呢,说人不舒服。”
周知知心神一晃,这才意识到刚才的确没看到那个碍眼的人。
“不算吵架,”周知知撇撇嘴,“应该说是他单方面发脾气了。”
“男人也是要哄的啊。”
“只有幼稚的小孩子才需要人哄吧。”
“周副导真是一点都不了解男人呢……”小羽微笑。
周知知语塞。似乎的确如此,如果够了解男人,她就不会单身至今了。
“不过,Min的确是个很厉害的人,有天分,够执着,还很努力。我们都说如果当初他没有受伤,职业生涯一定能走得更远,而不是在巅峰时被迫终结。”
“受伤?”
“你不知道吗?”小羽诧异。
周知知摇头,她真的不知道。
直到今天,她所了解的鹿然,除了嘉宾资料上那些以年份记的履历,就只有她实实在在地在生活中接触到的这个他,他居然什么都没跟她说过……想到这里,周知知神情黯然。
沉默了片刻,她犹豫地问:“受伤……是怎么回事?”
“其实,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回老家时卷入了一场斗殴,手腕因此受了伤,职业生涯也跟着终结了。然后,他就从这个圈子消失了。之所以说他是‘传说’,其实也有这层因素在啦,巅峰时期突然消失的男人……所以,听说他突然回来组了新队伍,我真是吓了一跳,我原本以为他非常受伤,以后都会彻底远离这个行业了呢。毕竟‘不能打了’和‘不想打了’不一样,是被动接受和主动选择的区别。不过,听说他俱乐部里都是新人,目前应该还没开始赚钱吧,他还是跟以前一样不计代价地执着着呢……好了,妆卸好了,你照照镜子?真没想到会跟你聊这么多,我也是够无聊的。”
周知知怔忡了半天,才转脸看向镜子。
苍白的皮肤,隐隐约约的黑眼圈……是熟悉的自己,没错。
小羽也看了镜子一眼:“周副导不爱化妆太可惜了,明明是个美人胚子。”
见周知知半天都没说话,小羽又喊了她一声,“周副导?”
“没什么,璐璐的事,我会找机会提一下的。”
“那就谢啦。”
回去的一路,周知知十分懊丧。直到刚才,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他……哪有这么当朋友的,难怪他闹着要和自己绝交。
一边这样想着,她一边端起香槟酒杯,一杯接一杯沉默地灌着。
差不多晚上十点,庆功宴散了,周知知也攒了一肚子的胆量。
俗话说得好,酒壮人胆,既然决定主动去道歉求和,她必须给自己一点勇气。
离开时,她特地跑去问了花花鹿然的房间号。
花花明明一脸兴奋,却强行按捺住内心的悸动,表情因此显得格外扭曲,还好周知知不在意:“他住511。”
原来住得这么近啊?周知知挠挠头,歪歪扭扭地往电梯的方向走。
走了老远,她才想起没道谢,偏过头,冲着花花大声说道:“谢啦!”
“不客气,不客气!”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啊。
敲门的时候,周知知底气前所未有地足,反正她喝了酒嘛,谁怕谁啊!
然而门一被打开,周知知就蒙了——为什么这个人也在喝酒?
不对啊,周知知越想越不对劲,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中的啤酒罐:“你不是酒精过敏吗?”
“好了。”
“啥?”
“今天好了。”见她沉默,鹿然不耐烦地催促,“还进不进来?”
“进。”虽然很生气,但既然是来道歉的,她的态度必须端正。
房间内没有开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啤酒味。
周知知走过去看了一眼,十二罐啤酒,目前已经被喝完一半了,他酒量可以啊,完全看不出有过敏史:“今天晚上,你为什么不下去吃饭?”
“我不饿。”鹿然把啤酒罐往桌上一搁,语气不善。
“还在生气啊?”
他瞥了她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那你一晚上就只喝了这些啤酒?”
他仍然没有搭理她。周知知心里真是委屈极了,今晚她可是搜肠刮肚,把所有能聊的话题都搬出来了。
“我今天听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嗯,很感人……”话出口,周知知就想打自己两个耳刮子,什么叫很感人。
抱臂站在旁边的人似乎终于有所反应:“你听谁乱说什么了?”
“不算乱说吧……”
“有什么想问的,你不如自己来问我。”
“那……我问你什么,你都会回答我吗?”周知知期期艾艾地望着他,紧张得不由得攥紧了裙摆。
鹿然的目光落在她的红裙子上,神情一凛:“你问吧。”
“你为什么不和我做朋友了?”她突然就泄了气,窒息到不能再窒息。
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户:“你觉得呢?”
“我就是不知道啊。”
“好好想想。”
“想不出来!”
“你真是猪吧!”
“为什么要骂人?”周知知彻底火了,酒壮人胆,此言非虚,她噔噔几步冲过去,揪住他的衣襟,“你是娘娘腔吗?你是中二病吗?有什么就不能好好说清楚吗?为什么非要在这儿闹别扭、演内心戏,让人猜?一点都不好玩!”
不带停顿地吼完这段话,周知知大口喘着气,但攥着他衣襟的手丝毫没松开。
他没打掉她的手,低下头,静默地盯着她的头顶出神。
她身上那一片蔓延的猩红,正悄无声息地灼烧着他的心。他调整了一下情绪问:“你的告白呢?”
“告白?”周知知仰起脸,错愕地与他对视,心中顿时哀鸿一片——妈呀,她居然给忘光了!这一整天,她光顾着和他怄气、猜他的心思,完全把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成功了吗?”
“关你屁事!”
刚有所好转的气氛再次急转直下,鹿然的眼皮微微抖动,连带着声线也跟着不稳了:“周知知,你还没明白我为什么不和你做朋友吗?”
“为什么?”
“谁没事要跟自己喜欢的人做朋友?”
“嗯?”
他忽然抬起垂在身侧的手,扶住她的肩膀,孤注一掷般吻了下去。
嘴唇相贴的一瞬,周知知脑中响起一声巨响。
死机了,大脑彻底死机了!
见她没有任何反应,他像受到了鼓舞,在她的唇上辗转得更加用力。
他亲着亲着……眼角的余光陡然瞥到艳红的裙摆,微微一怔,报复性地、狠狠地在她的唇上咬了一口。这一口,终于暂时召回了周知知的理智。
她猛地推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被酒精晕染的脸颊微微泛红,缓了好一阵,她仍然震惊得说不出话。刚才,她的心里像通过一道强劲的电流,电得她四肢发麻……她吓得赶紧抓住他的衣摆保持平衡。
她又羞又气,抬起头愤愤地瞪着他,舌头却怎么都捋不直:“你!”
“你什么你,我喜欢你,所以,我讨厌你穿着我送给你的裙子却老惦记别的男人,我每天巴不得你告白失败,更希望邹游永远发现不了你的可爱。”
我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