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老二手腕上有一种凉丝丝的感觉。

这又是一种滋味。他刚才还品尝过另外一种滋味。

他妈的这帮“雷子”!老子不就拿砖头拍他两下嘛,就抓我?

我也挨过别人的砖头,还不止两下,你们咋不管?抓就抓呗,还签字哩。签个球。

老二一把推开递给他笔和一页那个什么证的“雷子”,撒腿就跑。老二一面跑一面朝后看,追他的两个警察一个手里拿着短枪,朝他挥舞着,另一个手里提着一截子像甘蔗又像驴屌的的东西哇哇大叫。老二两条腿迅捷地向前替换着,脑子也不停地进行着信息的接收加工处理以及判断推理。他想拿枪的“雷子”真要是朝他来一下那将会使他品尝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滋味。他吓得腿肚子一哆嗦,再加上被一颗牢固地镶嵌在路面上的有棱有角的石头一绊,就结结实实摔了一个狗吃屎。一声枪响,比爆米花清脆比二踢脚单调,又吓得老二一激灵,同时他也意识到这枪是朝天打的,对他一点危险性也没有。他爬起来继续撒欢。

最后老二是被那甘蔗或者驴屌状的电警棍从背后击倒的。他不得不又一次表演了狗吃屎的动作。在他扑倒之前有一种强烈的火辣辣麻飕飕的感觉从后脊梁的某一点迅疾传遍全身,导致了他短时间的昏厥。当他被死狗一样拎起来之后,一脸鼻血,赤橙黄绿青蓝紫,他一瞬间体味了一种全新的七彩斑斓。

日他妈,栽了!

当老二被铐起来,胡乱塞进一辆三轮摩托车的斗子里之后,他只觉得手腕上冰凉,其他感觉都没有了,脑子里也成了一团浆糊。

他又有机会去体验一种新滋味了。

张家老大醒了。

老大不想睁眼。他隔着眼皮看到一片红,红得跟血一样。是血,日他妈全是血。他想用手捂住眼,一动,才发现两只手是被一种器械连在一起的。他挣了挣,挣不开,手腕反倒被扼的更紧,皮肉有了一种金属感,怪疼。日他妈。他只好用两只握成拳头的手盖在脸上,拳眼正对着紧闭的双眼,嘴唇触到了双腕间的一种冰凉。他同时也感到胸腔里有一种灼热,与唇上的冰凉恰是一种对照。

血红变成漆黑,黑得让老大有点害怕。他抬抬手,漆黑又变成了血红,手放下来,血红又变成了漆黑,漆黑,血红,血红,漆黑,红与黑的交替。老大觉得有点好玩儿。

老大玩腻了。他体味出红与黑的单调,觉得自己需要更多的色彩,于是,他睁开双眼。

窗户小的吝啬,还装着粗粗的钢筋,将阳光分割成几缕。房子也很小,四四方方给人一种要你规矩要你服帖如党支部书记的讲话如贴在墙上的操作规程的感觉,暗灰色的墙壁也给人一种厚重如铁冲不破摧不垮的暗示。

老大打了个寒颤。他感到这个小房子的色彩更为单调,远不如红与黑的游戏有意思。他想重新闭了眼。但是他有想尿尿的感觉。

他习惯性地想站起来。他感到腿和脚也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记起昨天夜里被加上了某种器械的不光是双手。他当时曾设想那样笨的家伙一定是乡下那种黑脸,手像铁钳,系帆布围裙,左手能将烧红的铁自如地翻转,右手能在铁砧上制造一连串“丁当丁当”的老铁匠制造的,那种家伙更适应牛腿骆驼腿而不是人腿。他还记起两位没有表情的刑警给他上那家伙是他曾很不够英勇地发出了叫声,还做出一连串表达了某种滋味的龇牙咧嘴。

于是他不想动了。他听任湿热腥臊的尿液顺理成章地发源于裤裆里的一个地方,然后四散洇渗,穿透了裤子,在水泥地面制造出一种痕迹,也给他制造出一种也许是小时候才品味过的滋味。日他妈。

日他妈全怪老二那个熊!

李家老二突发奇想。

路灯下摆了个棋摊儿。下棋观棋兼纳凉,围了一堆人。偏偏屁股撅向马路的那小子很神气,指指画画,屁股一抬又一抬。老二觉得这棋摊本来很完整,却无端地多出来一尊屁股,影响观瞻,妨碍交通。

我用车子前轮去撞一下那神气活现的屁股,不知效果会怎样?

老二想。

老二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有意思。没等他想的更清楚,更深入,车子前轮已与那惹眼的屁股相去不远。同时他还瞥见那屁股的主人脚上有一双那种式样的凉鞋。老二知道,这种凉鞋是牛皮的。

我叫你牛皮!老二肆无忌惮地朝那屁股撞了上去。

张家老大也在动心思。

他也早早地盯住了那个从棋摊上土凸出来的人。不过他关注的不是屁股,更不是穿牛皮凉鞋的脚,他注意到那位“屁股”旁边还有一个女人。那女人很年轻,披肩秀发,入时的短裙,体态也很美,柔和的曲线,凹凹凸凸,路灯橘红色的光线更使他显得迷人。她依依可人地偎在“屁股”跟前,摸摸“屁股”的头,拍拍“屁股”的背,那样子很妖治,很骚情。

张家老大很来气。不过他并没有想到用车子撞人。当李家老二撞上去之后,紧随其后的他不得不急急地左拐再右拐,身体在车子上做了一个副度接近180度的摆动,左脚和右脚分别在马路上做了重重的摩擦,然后再迅猛地往里拐,完成了一个接近360度的弧线之后回到了现场。

路灯下已经很热闹。

张家老大和李家老二刚刚从一家小酒馆出来。

喝得不多。这天老二身上一文不名,老大只有三四张大团结还买过了一包黑兰州烟。尽其所有,只要有两个最便宜的菜和两瓶二两装的兼价的白酒。平时这哥俩一气差不多能干掉两瓶一斤装的。

“大哥,”老二仰起脖灌了一口,说,“我那老子他妈的是不是老子!”

“喝。”老大拿起自己的瓶子跟老二碰了一下。

“一双凉鞋不给买。”老二放下酒瓶继续他刚才的话题,“说没钱。他打麻将就有钱。一晚上几百。”

“喝。”老大。

“球老子!”老二。

李家老二待业,偶尔干点临时工,钱还得上交。他看中一种很流行的凉鞋,很漂亮,也很贵。他瞅准他的老子刚发了工资的好时机,提出了一个并不怪诞的要求。他老子不批准。他老子瞅瞅他的脚,布鞋还没有破,大拇指还没有像惯常那样脱颖而出。他老子一寻思,一百多块钱很能玩几圈,要是手气顺,一百可以变成二百,一百可以变成三百甚至五百六百。他老子于是不批准。他妈无言。

他妈是家属不挣钱。他妈在家里无权。他妈也嘟嚷过他老子爱打牌,他老子吼上一句“不打牌做球哩”,他妈就又永久地无言。他于是认为那狗熊老子还不如张家老大对他亲,他于是在路灯下瞥见“屁股”穿着那样的凉鞋很来气,他于是用骑得飞快的自行车朝马路上多出来的一尊屁股撞将上去。

“喝。”老大说,“日你妈你那老子还比我那老子强。我那老子是畜生。”

张家老大没有妈。他觉得他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的老子经常搞女人。搞女人是可以理解的,但经常换来换去是不可以原谅的。

念过中学的老大于是很仇恨他老子,同时他也认为世界上最肮脏的地方就是他的家,具体地说就是他老子换来换去和五个甚至是七个女人睡过觉的那张床。他平时死乞白赖地和车间的哥儿们挤在单身宿舍睡,吃饭也在厂里的食堂吃。他不得不回家里时,总是朝父亲的卧室狠很地唾一口。

“喝。”老大说,“我真想把我老爹,把那老畜生捅了。”

老大近来也常常让他自身分泌的一种荷尔蒙折腾得夜不成寐。

他有时觉得自己憋得快要爆炸了。他懂得自己需要什么。他也曾十分自觉十二分主动地追过某一个甚或某几个姑娘,近半年来一位又双眼皮又鹅蛋脸又苗条又披肩发的姑娘竟在追他,竟心甘情愿让他从她那儿享受到了许多美不可言的滋味!然而最终的结局都是或姑娘或姑娘的爹妈一打听到他老子的风流韵事也就便对他或撇嘴或斜视或急急躲开惟恐不及,好象乱搞女人是他而不是他老子。这其中也包括那位主动追他的双眼皮披肩发及其爹娘。他事后很后悔,他傻冒他憨痴他正人君子他本可以在披肩发身上品尝到人生最神秘最诱人的滋味而他却临阵逃脱主动弃权!他追悔莫及。他于是非常瞧不上并且憎恶那个曾与一个没见过面的女人共同制造了他而后来又乱搞别的女人的男人,他于是想杀了他,他于是很不明白那男人为什么还能当班组长当先进生产者还能每月每年领那么多工资那么多奖金以供他玩弄女人。

这世界很无奈。

“喝。”老大端起自己的瓶子才发现空了。他拿过老二瓶子仰了一口又还给老二。老二一口干了。

二人离开小酒馆,跨上自行车冲进夜色。

“屁股”很意外。“屁股”很恼火。“屁股”因为意外所以就更加恼火。他爬起来顾不上研究疼痛是从身体的哪个部位产生的,就先一把抓住了也是刚刚站起来的李家老二。

“你狗日的要干啥?”他另一只手意识地捂着臀部,朝老二龇牙瞪眼。

“瞎眼了!”“披肩发”也不依不饶。

李家老二仍沉浸在某种惬意和兴奋中,脸上似笑非笑,似怒非怒,似惊非惊,作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日你妈的你瞎眼了!”“屁股”从“披肩发”那里借鉴来一句很寻常的骂人的话作武器,以报复不速而至的车轮对他的伤害。

“瞎眼了。”“披肩发”亦反复亦强调亦补充。

“谁瞎眼了?”老二这才意识到这一对狗男女是在骂自己,他本能地开始致力于还击和自卫。

“好狗不挡路!”老二说。

“车子能往人身上骑?”

“撞了人还嘴硬。”

“一看就是个二百五。”

“揍这熊!”

“对,欠揍。”

“……”

刹那间就围了一大堆人,都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棋摊上的和不是棋摊上的人纷纷谴责李家老二。老二也在一瞬间意识到了自己可能做得有些过分。老二一瞬间的自省他在外表上显得理屈显得词穷显得傻乎乎的有些可爱有些可怜更有些可气可恶和可恨。“屁股”一看老二成了众矢之的且自己得到了声援得到了支持,他设想自己再采取更进一步的举动可能还会赢得更多的声援更多的支持乃至更多的赞赏和鼓励,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朝老二抬起了一只穿着牛皮凉鞋的脚,他计划狠很地蹬向老二的肚子或者睾丸至少也要命中大腿。

老二恨的就是这牛皮凉鞋!他拿肚子被踹上作为代价牢牢地抓住了这只脚,然后朝前拉,拉得“屁股”一蹦一蹦像任人耍弄的猴一样不潇洒,最后再用劲一推,推得“屁股”先将自己惹是生非的屁股硌在了一块砖头上,接着又将后脑勺磕在老二倒卧在地的自行车的后座上,发出“梆”的一声很响亮。

“好!”也有给老二喊好的。

“狗日的把狗日的打!”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批肩发”还要冲上去帮忙,被已经挤到人圈子中央的张家老大一肘隔开。她也在老大臂力的作用下表演了一个优雅的、完全女性化的屁股墩儿。老大瞥了一眼这女孩的脸,他觉得那脸很丑陋,与披肩秀发很不般配。他一瞬间生发出一股对女性的莫名的仇恨。

他在这场龙虎斗中很快就进入角色。

恼羞成怒的“屁股”从地上摸起一块砖。

当“屁股”的砖头扬起时,围成圈子的人们“嗷”一声叫,往后退了许多,圈子被无形的危险扩开了,变大了。圈子中央的几个人物继续按照事件本身的逻辑扮演着他们各自的角色。

老二转身一躲,砖头砸在他左臀肉厚的地方。老二回敬了一砖头,砸在“屁股”的腰眼上,“屁股”发出一声嚎叫。“披肩发”

一看动真家伙了,连滚带爬急切地想把自己由一个圈中人物变成圈的一部分。她的动作很不优雅,容易让人联想到挨了棍子夹起尾巴逃窜的某种动物。她留下了一只漂亮的高跟凉鞋在圈子中央欲捡不能欲弃不忍。她的作为更让张家老大鄙夷女人。当“屁股”再起操起砖头并有可能对老二的脑袋构成威胁时,老大已经站在了他们两人中间,且有一把利刃在手。当“屁股”疏忽了匕首的厉害要继续往前扑准备对老二的脑袋实施“砖政”时,他的有力的动作帮助老大的利刃刺进了他的左胸而不是左腹。

“杀人啦!”“披肩发”大叫。

老二很不识相地朝已经倒地的“屁股”再拍了两砖头。

血流如注。

老二面对着眼前由他本人参与制造的景观,很自然地联想到了他小时候曾多次观赏过的杀猪。也只一刀,就放翻了,随之而来的是血,是嚎叫,是四蹄乱蹬,最后是死神降临。

杀人比杀猪可怕。他再一看四周,刚才黑压压的人群已作鸟兽散,连“披肩发”也不见了,只留下一只优雅的高跟羊皮凉鞋躺在路灯下陪伴着汩汩淌血的“屁股”,显得很浪漫。

老二打了个寒颤,他觉得大腿根部已有了湿漉漉的感觉。他扶起车子,抬腿跨上。他溜了。

老大发现倒地的“屁股”已是一脸的无奈,很扭曲,很可怕。

他也很无奈。他想走。他被一位美髯的、清瘦的长者扼住了手腕。

“救人。”美髯人说。

老大不知道他是怎样陪着那长者拦下一辆车,将“屁股”弄到医院的,他也不知道他的自行车到哪里去了,那是一辆漂亮的山地赛车。他没有离开医院就被装上警车弄到他应该去的地方去了。

他知道“屁股”死了。他也知道自己完了。

“老二不仗义!日他妈。”张家老大在心里骂。

若干天以后,张家老大就要去品尝他今生今世能够品尝的最后一种滋味了。

他无所谓后悔无所谓遗憾,他没有自责也就更没有自省,他觉得该发生的事情就要发生就会发生,他认为天意如此命该如此能有什么办法?

上诉?上诉顶屁用!爱咋的就咋的吧。

老大最满意自己的就是他以生命作代价给那老畜生制造了一次痛苦。那男人涕泪交流泣不成声,用双手将头发抓得稀乱将脑袋捶得“冬冬”响,那表情那动作十分像一个即将失去独生儿子失去惟一亲人的父亲。老大对他痛心疾首痛不欲生的表演报以嘲讽的微笑。

老大最后报答生父养育之恩的是一口浓浓的带血丝的唾液。

老大走得十分威风。

前面五辆摩托车开道。后面大小近十辆汽车护送,他本人昂首挺胸站在一辆东风大卡车前方中央,左右是荷枪实弹的四名行刑武警成为他的衬托。车声轰鸣,警笛长啸,行人驻足,车辆让道……

老大很木然。

他的脑子并没有停止转动。他对满城满街的喧嚣感到厌烦,他认为送他上路的许多过程都是世俗礼仪都是繁文缛节根本没有必要。

他最为满意的就是这天天气晴朗碧空白云阳光灿烂,他感到天高高云悠悠广阔无垠的宇宙十分美好,他认为化一股青烟溶入蓝天与白云结伴也不失之为一种理想的归宿。

“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他认为这是一句屁话。他脸上挂上些许鄙夷。

“吃花生米。”他觉得这个比喻很滑稽。他脸上又变幻出一丝苦涩的微笑。

蓝天。白云。

白云。蓝天。

老大下意识地在心里念叨。

……

李家老二因为再过两个月才满十八岁,又因为只拍了并不致命的两砖头,所以从轻发落,所以只判了一点有期徒刑。老二也因此而获得享受一种滋味的权利。

老二却很怕。宣判会上他没听到结果就先尿裤裆,最后甚至两路排泄渠道一齐开闸,公然在大众场合制造令人难以容忍的气味,气得押解他的武警在走出会场之后狠狠地踢了他几脚。

老二最能称得上潇洒的作为,就是那天他胆小怕事的妈妈奉他的赌棍爸爸之命给他送来一双牛皮凉鞋时,他毫不犹豫地将那凉鞋扔了出去。凉鞋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然后并不美丽地横陈在地上,十分刺眼。

他妈哭了。

第一第二第三天,全城的人都在议论张家老大和李家老二。全城都很有滋味。

到了第四天,就没有多少滋味了。

(一九九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