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热,顾云岚整理衣柜,发现父亲送给自己的那几套衣服。

过完春节回北京时,她把这几套衣服塞在行李箱里,回了出租屋也来不及收拾,就一直放在衣柜下面。年后又是工作变动,又是职场困境,她忙得晕头转向,最后就把这几件衣服的事忘了。

不得不说,这几套衣服不难看,是简单基础、细节处却又别有洞天的款式,能看出设计师的用心。吊牌已经被剪了,但在腰侧的内标没剪。内标除了标注洗涤方式外,也有品牌logo,顾云岚发现,它们都是同一个牌子,“景明”。

父亲之前是专门做服装生意的,应该不会专程去买别的品牌的衣服送自己。结合他说自己的店倒闭了,这几件倒很可能是他所创立那个品牌的库存。

在父亲回来以前,出于对他的恨和排斥,顾云岚一直拒绝去了解他的生意,去了解他经营的服装品牌。而现在,在怀疑他经济状况的情况下,为什么不去淘宝上搜一下这个牌子呢?

顾云岚立即去淘宝搜索了一下,“景明”是一家运营得非常不错的多年老店,而且就这个月月初还在上新,一点儿也不像倒闭了的样子。仔细浏览好几件商品后,她注意到在商品详情页的介绍文字中,会反复提到一名叫“杜棉棉”的设计师。可以说,“杜棉棉”是这家店的灵魂人物,每一个款式都由她设计打造,很多顾客甚至是她的粉丝,专门冲她的名气来光顾。

顾云岚心中一凛。她知道的,她都知道。

当年,她就知道父亲的外遇对象是一个姓“杜”的女人。起初,这个姓杜的女人只是父亲的生意伙伴。在父亲意识到长期去广州进货没优势后,他找来一名服装设计师,两人合伙创建了一个品牌,却产生了感情。父亲为了她,抛弃了家庭。不会是别人了,就是她。这个杜棉棉就是当年那个女人。

顾云岚发了一会儿呆,定定神后打开电脑,几乎没费什么力便查到该品牌的注册公司名,再查公司的注册信息、股东法人信息及变更等一系列情况。公司股东名字里果然曾有过父亲,但在两年前,公司就发生了股东变更,父亲的名字从股东里去除了。

根据淘宝上近几月的销量,该服装品牌没有半点倒闭的样子,甚至可以说经营状况良好。虽比不上月流水几千万的网红大店,但也算得上客流量稳定,店铺等级是一个金冠。

父亲被除名,不再担任公司股东,他所占的股份总该折现吧?那他就不该缺钱,为什么要编造出经营不善、资产都做了抵押还债的谎言?向来常见负债累累的人装一身轻松,或是穷人装富。这两年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要回来找母亲?

顾云岚意识到,问题比自己想象的复杂。

斟酌过后,顾云岚认为这件事有必要立即让妈妈知道。她给妈妈打了电话。虽然经过春节几天的相处,她和父亲的关系没那么剑拔弩张了,但回北京后她每次和家里通话,还是只打给妈妈,并且也不从不主动过问和父亲有关的事。

“妈,晚饭吃了吗?”

“吃了,我正跟你爸看电视呢。”

“妈,你去我卧室帮我找个东西。”

“找什么?忘带什么了吗?”母亲念叨着去了卧室。

等确定母亲进了屋,顾云岚才说:“妈,不是要找什么。我想跟你说件事,你别让他听到。”不知怎么,母亲叹了口气。

顾云岚说:“他不是说他生意赔了、倒闭了,这才回来想踏踏实实过日子吗?”电话那头不语。

“不是这样的。我查到他那个服装公司了,根本没有倒闭,而且生意还不错。他只是退了股。”顾云岚说出真相,她以为母亲会震惊,接着两人需要仔细商量一番对策。可电话那头仍旧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轻声说:“这个事……我知道。”

“你知道?”顾云岚觉得自己脑子转不过来了,“那他退股的钱呢?”

“他没钱。”

“妈!他肯定在骗你。”

“岚岚,你别说了。我们没告诉你,就是怕你生气。”

“怕我生气?”

“我跟你说啊,这事你爸不愿意提,你别去问他了。他都跟我说过了,其实是那个杜,”母亲没提名字,也没说那个女人,只是用姓氏代指,显然很排斥提到对方,“你爸后来跟她也没感情了。两人想分手,结果分手前,她用手段把公司全部转到了自己名下,你爸相当于什么都没拿到。”

顾云岚脑中嗡嗡一响,声音都有些发抖:“别人把资产转走,他不去跟人争,而是跑回来?”

“岚岚,你不用考虑我们。我们的钱真的够用,你自己在北京也别太省哈。妈跟你说啊,虽然妈挣得不多,但省省还是能存点的,这些年还给你存了份嫁妆呢。还有,你别怪你爸。”

“不怪他?”

“他不想再跟那个杜纠缠了,现在就想安安心心地跟我搭伴过日子。我也不求大富大贵,这样平凡过日子挺好的,真没什么,那些东西杜拿走就拿走了。不争了。

顾云岚一时语塞,半晌才说:“我知道了。那就这样吧。”

好像铁拳打在棉花上,顾云岚半天才回过神。懦弱是她最讨厌的一种性格。懦弱,意味着你将你的软肋暴露给你的敌人。任他们攻击、羞辱,你明明很疼,明明流血了,明明想哭,却装作不在乎不计较的样子,以为只要看起来不在乎,就好像没有被伤害。

懦弱从来不是顾云岚的选择。从十八岁起,从父亲抛弃了她和母亲起,她便明白,这个世界,越是软弱,越被人欺负。你不能自欺欺人地装作无所谓。伤害了你的,你要还击回去。你还要变得更强,你只有足够强,才能令要来伤害你的人畏惧。

顾云岚长出了一身的刺,只为了刺走所有要来伤害她和她妈妈的人。现在妈妈却告诉她,没关系。我的确没有被公平对待,但是,没关系。顾云岚恨了他七年。母亲说,不怪他。她辛苦工作存钱想改善家里生活,母亲却一句“不争了”就把本来属于他们的东西拱手让人。这意味着,她所有付出的努力,她伤痕累累的倔强坚持,全都被母亲否决了。

在外面越显得坚强的人,独自崩溃时越彻底。顾云岚捏着手机,靠着床沿滑坐到地上,捂住脸泣不成声。

小楼煮了红糖水,来陪在顾云岚身旁。

小楼是从幸福家庭出来的女孩,家庭和睦,家里也没什么负担。唯一的问题是她母亲对她干涉过多,总想控制她的人生。小楼的家就在她俩读大学的城市,大学时,有的周末小楼会带顾云岚回家,小楼的母亲总是做一桌大餐招待。虽然偶尔也被这样的幸福刺痛,但顾云岚很快调整好心态,收起敏感的自尊,全然接受了小楼的友谊。

大四那年,小楼的母亲已经给她找好了实习单位,但小楼不希望人生再沿着母亲规划好的路线走了,干脆考到北京读研,从此离开家乡。为此她母亲生了很久的气,但小楼还是想凭自己努力在北京留下,以此证明自己即使不走母亲规定的人生路线,也可以过得很好。

看上去总是顾云岚在护着小楼,帮她联系工作,帮她介绍作者资源,帮她赶跑骚扰者,可内心里,一直是小楼支撑着顾云岚最脆弱的部分。

第二天起床洗漱,顾云岚对着镜子里自己两只又肿又红的眼睛发愁。实在太明显了。她上了一点粉底,倒是能遮住些黑眼圈,但也就是聊胜于无罢了。

家里没有备用的眼镜框,没办法,顾云岚只能顶着这双眼睛去公司。

顾云岚向来到公司比较早。到公司后,部门里只来了另外两个同事,工位离得比较远,暂时没人注意到她的样子。她埋头整理文件,这时方昊却从办公室走到她工位前:“你来一下。”

顾云岚埋着头,让头发从两侧垂下,稍微挡住眼睛。她跟在方昊身后进了办公室。方昊坐到办公椅上,将电脑屏幕往外侧转了转,指着屏幕上一个表格文件说:“你来看看。这是我们公司的书号审批表,跟你之前在出版社的格式应该不一样,你第一次填写,我跟你说下重点。”

顾云岚硬着头皮凑上去,方昊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才说:“我们公司通过选题后,还有一道向出版社申请书号的程序。世间无欢那套书的书号申请程序我这边做了,段朝夕这本书就你来做吧。”

图书书号由国家统一发行,出版社有自己的书号,要出什么书,选题通过后自行分配书号就可以了;久时文化传媒集团这样的民营图书公司,则没有资格自主获取书号,因此出书需与出版社合作。这是出版界的常识,顾云岚并不陌生。她点点头:“好。”

方昊又指向表格中几个具体的栏目:“本书内容简介尽量写得简明扼要一些,不用太长,规避敏感话题。你听过之前那个传闻吧?同样一本书,一开始没拿下书号,但内容简介换了个方式写,就过审了。”

“我知道了。”

“我待会儿把表格电子版发你,你填好后返给我这边汇总。月底和这个月的其他选题一起递交给出版社。去吧。”

顾云岚始终埋着头,此时如释重负,赶紧转身离开。刚走了两步,却听方昊叫道:“那个……你等一下。”

顾云岚停下了。低下头转身问:“还有什么事吗?”

“有几个同事说闲话,别放在心上。你是一个有自己目标的人,他们的态度,并不值得你在意。”

听不出语气,听不出他是随口一说,还是处心积虑想了很久,才想出这么一句开导下属的话。头发全部垂在眼前,除了地面米白色的瓷砖外,顾云岚此时什么也看不到,不敢抬头的她更无法知晓方昊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而根据麦格克效应指出的现象,看不见对方表情的她,完全无法准确理解这句话传递的信息。

可是……这句无用的安慰建立在他自以为是的错误推测上,顾云岚非但没被安抚,反而对他的不善于人际关系有了更深的认识。顾云岚说:“谢谢。我没在意他们的态度,我知道不值得。”

“但你……”方昊欲言又止,停顿了一下,说:“你知道自己今天看起来是一副什么样子吗?你这副样子让他们看见,又该引起是非了。你回去吧,今天在家办公,我给你算公出。”

顾云岚本来准备好了反唇相讥的话,她对方昊把她眼睛哭肿的理由自作主张地归结于工作非常气愤。她一个人在北京打拼几年,什么挫折没经历过,至于为这点屁事哭吗?可在听到方昊后面这句话后,张了一半的嘴只得及时刹车,再一百八十度扭转语气,“您说啥?”

“我说你今天在家办公,等眼睛消肿了再来公司。明天没问题吧?明天的周会很重要,有一个公司的重要项目要宣布。”

“没问题,谢谢方总。”顾云岚刚想走,却心有不甘,补充道,“另外,我哭并不是因为工作,工作上的问题我都会解决,但不是用哭的方式。这一点,请您不要搞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