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纫秋是在工作中接到医院通知,才知道罗野不见了的消息的。
他丢下工作驱车赶回了医院,到病房里看了几眼便确定罗野会再回来,他也就没有发动人去找了。
罗野一瘸一拐地走回病房时,方纫秋好整以暇地坐在阳台上品茶。
见了罗野进门,方纫秋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低垂着头吹着那漂浮在**上的几片雪白花瓣。小护士不知为何送来了花茶,方纫秋念着左右不过是打发时间,也就没有再换。
罗野反手关了门,面对他也是一言不发。他们都心知肚明,互相看不顺眼,没什么可寒暄的。去卫生间换了病号服出来,罗野安静地掀开了被子重新坐上了病床。这副病容的少年样,很难让人去讨厌,但方纫秋怎么看他都不顺眼。
一刻钟过去,最终还是罗野沉不住气,他开口提出新的要求:“上次你说的那些,我要再添加一个要求。”
跟方纫秋在法庭上打过照面的人都知道,他从来不向任何人妥协。
但他愿意听一听罗野有什么需求:“说说看。”
罗野抿起了唇角,抬头时看见反光玻璃上印出自己如今狼狈的样子,他凄凉一笑:“钱我收了,但我错过这些年,很难适应一个不错的职业。你也毁掉我的职业生涯了,不是吗?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从头开始。我要你们方家的举荐。”
罗野不算一个技巧成熟的谈判家,但这点人情方家人给得起。方纫秋也给得起,所以他指尖敲击着桌面时已经做出了决定。
“我会帮助你去国外留学,你可以带着你的钱和新身份出国。”方纫秋停顿了一瞬,“永远不准再回来。”
这是一个非常有利于方纫秋的交易。但罗野已经没有筹码再同他讨价还价了。他捏紧的拳头藏在被子里咔咔响也无用,方纫秋给出了自己的条件,话说绝了,没有商量的余地。要么,他什么也得不到,找上令嘉,将一切曾经丑陋的谎言和内心都剖开给她看。当然,他相信,令嘉会念及旧情帮助他,她甚至会对他抱有愧疚。但是这份愧疚……他不想要。是方纫秋欠他的,不是令嘉欠的。他受了,反而越发难受。从此以后,他们也就止步于旧朋友和一个需要同情帮助的朋友之间了。男女之间的感情,再无可能。
罗野在跟方纫秋耍心机,他知道自己现在答应他是唯一的路。但未来……他也可以用另一层身份做另一个选择。
方纫秋如此聪明,怎会不知道他的想法?只是对于罗野这样的男人,方纫秋太过自傲,他几乎可以确信自己完全能掌控罗野的一举一动。他逃不过自己的手心。想要接近令嘉?没可能。
正是这份自满,罗野讽刺地弯了弯嘴角,点头。
“好。我答应你。”
“新的合约我会让人尽快起草,签了字,我们就互不相欠。”一千万,买断罗野和令嘉所有的可能。这对他来说,是值得的。
方纫秋不再逗留,拿了放在藤椅上的西装外套离开。
微博上刚刚没消停半日,很快有人上传了上午在机场令嘉手撕无良记者的一幕。
几家主流电视台娱乐频道也很快在微博上转发了这条新闻,并证实现场有猥琐记者出言不逊、令嘉为民除害的壮举。
就如陈尔所说,如今粉丝的口味奇特。傻白甜人设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了,反而是令嘉这种耿直出声教训的人获得了青睐。
连续三日,微博上的反转起伏给令嘉涨了不少粉。
这会儿刚送令嘉到家,陈尔便捏着手机不敢相信地数着令嘉微博粉丝后面的零,最终捂着胸口问小喜:“这几天突然涨的六百万粉丝都是为了看那丑爆了的自拍照而来的吗?”
小喜心情甚好地刷着平板电脑,思考了一会儿才用所有人都能听得见的音量凑近陈尔耳边说:“我看不仅如此吧,有八成是来看二货的吧?毕竟像令嘉这般正面怒怼记者的明星,智商也实在跌到谷底了。”小姑娘胆子变肥了,意有所指令嘉和聂洋两个幼稚园小朋友。
小喜居然背地里说令嘉是二缺,这让作为经纪人的陈尔很不高兴,当即板着脸:“你说什么呢,我看他们大约是看弱智来的吧?”
“噗……”
“你们两个说够了吗?”在一旁感觉自己的耳朵受到了侮辱的令嘉,不敢置信这两人居然合起伙来在背后吐槽自己。“你们懂什么,我这种方式叫自黑,塑造出一种平易近人接地气的人设,跟大众没有距离感圈路人缘。相信我很快就会凭着这些话题成为大众心目中的国民女神。”
微博的确有明星靠自黑扭转形象的,但没人像令嘉这样,自黑就算了,粉丝群起而黑之,还黑上了热门话题。
令嘉严肃的脸不得不让两人附和起来:“是是,你最聪明了。哈哈,按照这样继续发展下去,你离成为国民女神经离越来越近。”
陈尔一语成谶,明明两个人开玩笑的话,报应却来得如此之快。
将令嘉送回家后,陈尔一行人便回了公司。处理了一番新行程到临近下班,天快黑了。网上再一次热闹了起来,突然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有营销号站出来指责说令嘉没有教养,当众给一个打工仔难堪。不久后,这位“受害者”还在微博上控诉令嘉仗势欺人的证据,方纫秋律所在新闻出来不到一小时便起草了公函发给了朱翔。朱翔借此博取同情,录制了一段视频哭诉起来。
这一哭诉不得了,众人见到“方纫秋律师事务所”几个字就头大。有几个曾在话题里骂过令嘉的网友也纷纷晒了自己收到的警告公函,侧面印证令嘉的确仗势欺人,并非什么媒体所说的大快人心怒怼无良媒体。
突如其来的反面新闻一度又将令嘉推上风口浪尖。最近几日令嘉和唐梦轮着上热门,吃瓜群众也看腻了,渐渐也有了一些反对的声音,开始质疑起令嘉是不是因为拿了一个大牌代言便心比天高了,学人天天炒作。
令嘉深陷进了炒作阴谋之中,被一些路人黑以及唐梦的粉丝逮着机会怎会还不往死里黑?
陈尔带着这个消息赶到令嘉家中时,令嘉正在跟赵家禾收拾衣帽间。
两姐妹许久不在一起聊天了,赵家禾得知她回来便急匆匆赶了过来,一来为上次照顾球球被拍的事情道歉,二来替杨冠军打探令嘉的口风。
“上次那则新闻,你公司有说如何解决吗?”
令嘉耸了耸肩,她力气大,一股脑儿地将一大包行李塞进了衣帽间的最顶层,喘着粗气不太在意地说:“还能怎么办?晾几天应该就过去了。这种新闻,没有实锤,谁也认定不了。假的真不了,真的倒有可能变成假的。”
其实赵家禾想问的倒不是真的解决方法,这不,吞吞吐吐地就牵扯出下面的话来了:“你哥上次看了新闻给我打电话,问我你是不是跟方纫秋和好了。我瞧着你没那个心思也就跟他说不知道了。他好像现在挺希望你跟纫秋在一块儿的。”
令嘉不高兴地努嘴:“也不知道方纫秋给他下了什么迷药。我哥以前那么讨厌他。”
“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成年人哪里分喜欢还是讨厌。”
“是。他们只看利益。”老哥和方纫秋打的主意她当然知道,就连老杨说不定也是这么想的吧?老杨从小就希望两个小家伙能搭到一块儿去,也只有令嘉的老妈杨夫人心里还是介意方纫秋的出身。毕竟,方纫秋在那样扭曲的家庭长大,性格的确也够臭。杨夫人希望令嘉平平凡凡,找个能爱她、护着她的人。
从小看到大,方纫秋这孩子对令嘉如何她看在眼里。只当是自家闺女在一厢情愿,所以当老杨提及此事的时候,她才出声反对了。只是没想到,反对的那些说辞却被方纫秋给听了去。
哎,旧事不想再提。
令嘉原本想问点赵家禾关于聂洋的事情,忽然听见房门被敲得咚咚响。不喜欢按门铃这个习惯大概只有陈尔了,令嘉连看也懒得看猫眼就拉开了房门。
“你不是去公司了吗?”
令嘉对陈尔的到来很嫌弃。如果没有重大事件,陈尔怎么会这么着急?“我给你打了电话你没接。”
令嘉这才想起自己关机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
赵家禾见状也觉得大事不妙,果然听见陈尔直截了当地问道:“令嘉,你得跟我说实话,你跟方纫秋到底有没有一腿?”
令嘉不明所以:“这又怎么了?我这刚回来,还没见他呢。”
“你自己看看!”陈尔鼻子都气歪了,“方纫秋这是要做幕后英雄?给上十来号人发了律师函不说,居然发这种公函去警告那些黑子。你到底哪点得罪了他,要这么给你招黑?”现在就算方纫秋站在面前说他和令嘉关系一般,陈尔恐怕也不信了。哪有这种人啊?
令嘉和赵家禾面面相觑,两人都很惊讶。
这是方纫秋的办事风格的确没错,但是方纫秋确实没有必要将事件搞得这么僵啊。
“还有,要跟朱翔打官司的事情我们的人还没有联系他,他倒好,先发了律师函过去了。这个朱翔也是个不要脸的,居然拍了视频在微博上哭惨。”
令嘉也惊讶得哑口无言,掏出手机就要给方纫秋打电话,她非臭骂他一顿不可。刚要拨号,被赵家禾拦住了,“令嘉你先冷静一下,我觉得小秋不是这么办事的人,你再等等看,说不定会有……”
“转机”两个字还未说出口,这边陈尔的手机先一步响了起来。陈尔见是米雪来电,头大地找了角落接电话。
陈尔挂了电话,表情松动了一丝。
令嘉忙问:“怎么了?”
陈尔没有急着解释,而是按照米雪的指示打开了微博。耀星娱乐的的蓝V号更新了微博,一共两条。
第一条是某人与此时在微博蹦跶得厉害正致力黑令嘉的一个小号的对话记录,小号在对话栏里提到自己是某明星请来故意抹黑令嘉的黑子,并且表示像他们这种黑子还有许多,这位胆小的网友因为突然接到律师函着急了,急急忙忙地供出了该罪魁祸首,希望冤有头债有主找源头。
官网很有节操地将这个明星的名字涂抹了一些,但网络大神何其多,偏这涂抹痕迹好像很不专业似的,很快就有人分析出那两个字拼凑出来是“唐梦”。
当然金牌律师又怎么会不知道在如今聊天记录并不能成为证据。第二条更新的内容更加劲爆,官微直接放出了一段录音。询问者的声音被改了声道,但是那位网友在音频里提到了自己的姓名住址,明确地说出了自己是某营销公司的负责人,并在音频里提供了证据证明的确有人买了营销故意抹黑令嘉的事实。
原本这等录音也是有不能信的理由的,但官微在发布这条微博的同时也附上了一张对该公司正式提起诉讼的公文。吃瓜群众看了谁敢不信?
“这是怎么回事?”这眨眼般的反转,不仅让那几个在微博上蹦跶的黑子措手不及,就连令嘉自己也有些发蒙。
陈尔努努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算我刚才的话没说。这些是方纫秋的助理提供的,说是他们不方便知法犯法擅自放出音频等证据,所以都给了米雪。看来,他们是早有准备了。”
令嘉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心里仍然是不理解:“真的是唐梦的团队在搞鬼?”
陈尔耸肩,无可厚非地道:“不管是谁,这圈子是这样的。谁高踩谁,更不缺落井下石的人。更何况这次你的确在打脸唐梦这件事上出了一部分力,虽然跟你没直接关系。你在这圈子这么多年,应该早就习惯了。”
是。令嘉的确早就适应了这个圈子,可是:“唐梦她有什么必要?她的资源一向跟我扯不上半点关系。她的人气跟我的,就是天壤之别,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的好姑娘哎,这说明什么?说明你……的存在的确威胁到她了。按照这个发展势头,你是会压过她一截的。人家这才叫未雨绸缪,早早要把你这个竞争对手扼杀在摇篮里。”
赵家禾听着两人的对话,似懂非懂。但道理还是明白一点的,“这个唐小姐的确是未雨绸缪,不过现在恐怕只能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